翌日辰时,则灵打开门就看见晏游时站在她门外,眼底情绪平淡,静静地看着她。
她眉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大师兄早上好,你找我有事吗?”
“听说你昨夜连升两个小境,过来看看。”
他说完目光微顿,只见则灵今日与往常大为不同,不再是一身蓝白色宗服加利落的马尾。
她穿着一身浅粉短襦配青色罗裙,头发半挽半散,鬓角垂着两缕软发,缀着珍珠小簪,像春三月的桃花灼灼,一眸春水照人寒。
则灵点点头,眼帘微垂着:“多谢大师兄,我还有事,先下峰了。”
晏游时鬼使神差地问道:“去哪?”
“去找钟师兄。”
“不去稳固修行反而去找他?”
“我跟师尊说过了。”
“行。”
则灵下山后去了砺剑峰,她没有故意遮掩,反而逢人就笑盈盈地问,“钟凌师兄在哪?”
不出一刻钟,砺剑峰所有弟子都知道,朝阳峰小师妹,似乎对砺剑峰钟师兄有意,连司南也知道了。
则灵看了眼传音石没回,因为她此刻就在钟凌面前,而钟凌还在为上次她护着晏游时一事生气,脸色很臭。
则灵在钟凌身前轻声道:“钟师兄不愿理我,想来还是在生我的气,不知我如何做钟师兄才能原谅我。”
钟凌在看见则灵一身粉衣绿裙,又清又甜时气已经散了大半,更别说则灵还一副眼眸春水,轻声软语的模样。
他这人,最喜欢的就是美人,自然也不会跟美人生气。
“师妹那日确实伤了我的心,就罚师妹陪我一日,如何?”
钟凌目光落在则灵身上,指腹摩挲两下,心中发痒。
则灵一口应下,脆生生道:“好。”
她跟着钟凌进了他在砺剑峰专属的小院,听着院外那些看热闹人的吸气声,唇边笑意逐渐加深。
则灵跟着钟凌进屋,看着身后的门窗被钟凌关上,她知道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不过她却没有在意,反而坐在桌前,反客为主道:“钟师兄,我想喝茶。”
钟凌有些嫌弃:“你怎么喜欢喝这个,肉桂味道太冲了。”
则灵不说话,睁着杏眼望着他。
钟凌对着她这副模样说不出拒绝的话,他起身去了隔壁茶室泡茶,他不喜肉桂,不过茶室会备着一些供不时之需。
则灵趁钟凌去泡茶时,将他的卧室打量了一圈,和其他富家子弟房间差不离,摆设精致名贵,不过铺盖底下露出了一角艳丽的薄布料。
她想起晏游时说过的话,他说之所以得罪过钟凌,是因为屡次坏钟凌和其他女子的好事。
则灵知道晏游时说这话的意思,他是在提醒她钟凌不是良配。
那又怎样,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怎样才能让钟向阳接纳她,把她当成真正的钟家人来对待。
沸腾的茶汤煮开,肉桂的辛香充斥着整个房间,则灵嗅了嗅,很满意这个味道。
钟凌却皱着鼻子起身去开窗通风,口中抱怨:“这个味道不好,下次喝别的。”
则灵动手倒了两杯茶,好脾气道:“都听钟师兄的。”
她端起一杯放在钟凌面前,眼睛像月牙儿般弯起,温柔中带着俏意:“钟师兄,喝茶。”
钟凌强忍嫌弃喝了一口,在一旁滔滔不绝地将他这几年在外历练见过的事迹讲给则灵听,他说的故事是真,可惜喜欢胡吹大气,将自己吹得如同天神下凡一般。
则灵面上一副认真倾听的表情,心思却早已神游天外。
“则灵,则灵!”
则灵抬眼看向钟凌,杏眼弯成月牙,声音轻软:“钟师兄,怎么了?”
钟凌不满道:“我刚刚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理我?”
则灵眨眨眼:“对不起钟师兄,我刚刚一时走神了,你说了什么?”
钟凌一脸倨傲,自信开口:“我说,你觉得我和晏游时谁更好?”
则灵拽着传音石下的坠子,唇角上扬:“当然钟师兄更好一点。”
钟凌满意地笑笑,望着则灵柔和的笑脸心痒难耐,他伸出手搭在则灵肩膀上,低头凑近她。
则灵屏住呼吸顿在原地,强忍着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她脚下微移,轻轻踩在钟凌脚上。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猛地推开,则灵下意识回望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逆着光,露出的半张脸神情异常冷漠,用看陌生人的目光扫了她一眼,随后冷淡道。
“师尊让你们回朝阳峰。”
三人回去的路上,钟凌被打搅好事心情不畅,不悦道:“怎么突然喊我们回去?”
晏游时漫不经心地回:“不清楚。”
上朝阳峰后,则灵发现钟惜儿也被叫来了道堂,四人分别坐在下首,等待钟向阳出现。
钟惜儿目光在则灵和钟凌身上扫视片刻,眉宇间覆上一层寒霜,眼底带着些许不快。
半晌,钟向阳才出现在正堂,四人起身向他行礼,他摆摆手温和地笑道:“都坐下吧。”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情要吩咐你们去做,不日便是你们师母的祭日,她生平最喜欢崖山幽兰,你们谁愿意替为师走一趟?”
钟惜儿第一个开口:“爹,往常都是女儿去的,今年也还是让女儿去吧。”
钟凌眼珠一转,“爹,今年还是让我和则灵去吧,则灵刚刚拜入朝阳峰,也该让她替师母做些什么。”
“则灵,你意下如何?”钟向阳望着则灵问。
则灵起身恭敬道:“能为师母尽孝,弟子荣幸之至。”
钟向阳微微颔首,目含赞许:“很好。”
钟凌伸手拉拉则灵的衣袖,示意她坐下。
钟向阳看见这幕,面露疑虑,目光淡淡打量,出声问道:“你们二人何时这般要好了?”
钟凌灵机一动,暗自拿定主意,拉着则灵走到大堂正中,扬声道:“爹,我心悦则灵师妹,则灵师妹也心悦我。”
钟向阳面露疑色,“如此说来,你们是两情相悦?”
在场几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则灵身上,等着她的答复。
则灵垂着脑袋站在钟凌身边,身体微微倾向他,小幅度地点点头。
晏游时抬头,目光落在大堂之内并肩站在一起的男女身上,男貌堂堂,女颜楚楚,看着极为相配。他身体微微前倾,胸口有些发堵,明明面无表情,眼底的情绪却比平时更冷两分。
钟惜儿静静坐在一旁,指尖紧紧握住扶手,冷眼瞧着父亲为兄长筹谋,步步铺好前路,面上不露分毫,心底不甘难平。
钟向阳神色稍缓,眼底掠过一丝欣慰,“既如此,为师就替你们定下婚事,如何?”
钟凌大喜,立刻看向则灵,等待她回复。
则灵唇边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她很快点头:“弟子愿意,多谢师尊。”
钟凌控制不住地看向钟向阳,眉梢都是喜意,也道:“多谢父亲!”
钟向阳微微颔首,眉眼间染着欣慰,一道青光直奔云霄,在天上形成一行大字。
不过一息时间,他就将则灵和钟凌定下婚约一事昭告天下。
则灵望着这幕心中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今日一过,她的名字就会和钟家永远捆绑在一起。
慕容家以及那些浮在水下的势力也会更加蠢蠢欲动。她腰间的传音石不停地闪烁,不必看便知是司南、席墨还有李双鱼看见她和钟凌的订婚消息,向她确认。
钟向阳越是不加劝阻,越是很快定下婚事昭告天下,就越能证明她这步棋走对了。
他会彻底对她放下戒心,将她当做自己人来看待。
果不其然,钟向阳将婚约昭告天下后,温和地看向则灵:“若是凌儿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只管跟师尊说。”
随后,他轻挥衣袖,一枚小巧精致的玉环悬浮在则灵眼前,看着毫无灵气,只是一枚普通的凡间玉环,他微笑道:“这是作为未来长辈给你的礼物。”
则灵看见熟悉的玉环,悬起的心彻底落地,有了护身灵环,面对神照境以下的对手,她都无需再害怕。
钟向阳轻轻一瞥,则灵的手掌不受控制地抬起,食指指腹凭空出现一道血痕,一颗殷红的血珠从她指腹飞入玉环内。
刹那间,玉环灵光流转四射,灵力深厚内敛如渊,自发地落在她手心。
钟向阳嘱咐道:“为师在这玉环内注入了一道灵力术法,你随身携带,若遇危险,打破玉环放出灵力即可逃生。”
则灵握紧玉环,轻轻点头:“弟子多谢师尊。”
按理事情已经说完,婚约也已经定下,应该要散了才对。可钟向阳却没说走,反而端起茶盏,轻轻撇去上面的浮沫,慢慢品茶。
钟惜儿眉心深深蹙起,目光落在晏游时身上不语,她明白父亲已经决定好了她未来夫婿的人选。他选了晏游时。
她素来心高气傲,看不上这等用婚事作缚、攀附捆绑的行径,此刻却又无法拒绝。父亲为则灵和哥哥定下婚约,为他选择了一位强势有力的妻子,她总不能被彻底比下去。
东方朔背后势力复杂,东方家更是日落西山,他本人还另有所爱,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晏游时都是她当下最好的选择。
则灵视线在晏游时身上停留一瞬,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不知晏游时会不会和她一样拿婚事做筹码,还是坚持本心?
钟向阳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端坐的晏游时身上,眉宇间渐渐流露出认可与欣赏。
“游时,你与惜儿相伴数年,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今日不如喜上加喜,为师替你和惜儿也定下婚约,你意下如何?”
大堂内异常安静,安静到则灵都能听见自己胸膛的心跳声。
晏游时起身走到堂中,垂首躬身,敛衽行礼,“回师尊,弟子不愿。”
钟惜儿虽不喜欢晏游时,但此刻当众被拒,仍是觉得颜面扫地,心头涌上强烈的难堪。
钟向阳目光微沉,无奈叹了一口气,语气谆谆:“游时,本尊当初收你为徒,一则是因为你确实优秀,二则是想为惜儿觅个佳婿。你为何不愿,难道本尊的女儿还配不上你?”
晏游时沉默良久,拱手行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禀师尊,弟子对师妹并无男女之情,不愿耽误师妹。”
钟凌唯恐天下不乱道:“这有什么,成亲后慢慢培养就是。”
晏游时目光平静无波,凝声道:“婚姻大事,需两心相悦,若强结姻缘,反是相负,还望师尊收回成命。”
钟惜儿眼神陡然冷下来,一语不发拂袖离去。
钟向阳略带失望地摇摇头,他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游时,本尊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愿意和惜儿定下婚约吗?”
“弟子不愿。”
钟向阳双眼微眯,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释放出来,则灵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桎梏住,让人喘不上气,身边的钟凌也是一脸苍白,神情难受。
钟向阳衣袍轻挥,则灵和钟凌身上的不适感瞬间消失。
可晏游时却没有,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他体内的灵气摧枯拉朽地被打散,他身形晃了晃,背脊却依旧挺直,不肯弯下半分。
则灵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是真的不明白,晏游时到底在坚持什么?
就像她之前跟东方朔所说的一样,明明有一条康庄大道,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走?
喜欢真的那么重要吗?
威压步步紧逼,晏游时踉跄半步,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双膝不受控制地跪在地上。
他全身的骨骼发出轻响,脸上苍白,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手掌青筋暴起,却依旧没有松口。
则灵侧身不去看晏游时,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敬佩,她敬佩不论什么境地,都能守住自己的本心的人。
就在她以为钟向阳真的会杀了晏游时的时候,他突然收了威压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声叹息。
“罢了,缘分一事,强求不得。”
钟向阳离开后,大堂内只剩跪在中间的晏游时和则灵、钟凌三人。
晏游时在钟向阳释放的威压下到底还是受了些伤,唇色苍白,一时之间有些站不起来,身形踉跄一下。
则灵目光微顿,想上前时肩膀却被钟凌揽住,钟凌携着她往外走,一边问她:“过几日便是七夕节,我带你去山下逛灯会。”
则灵没注意到钟凌说了什么,只胡乱点点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有一道孤寂的身影,独自留在昏暗的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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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