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尹莲在药庐当值的日子,则灵一早特意跟晏游时告假离开朝阳峰,她刚刚走到传道广场附近,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说什么尹莲、什么季临的。
她脚步一顿,凑到人群外围踮脚往里看,最里边站着四个女弟子。
“……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沉闷木讷,粗鲁不堪,相貌平平,你配得上季师兄么?”
“若不是你逼着公孙长老借救命之恩,硬是给你和季师兄定下婚约,季师兄会看你一眼?”
“就是,季师兄和尹莲师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要是识相地就赶紧和季师兄退婚,不要没脸没皮地死缠着不放!”
尹莲?则灵耳尖立马竖起,扒拉着缝隙挤进前排。
被簇拥的那位女弟子确实相貌上乘,雪肤玉貌,唇似樱桃,身姿窈窕,同是南离宗服,她穿在身上就格外好看。
但她相貌却与月婵师姐没有半分相似,其眉间还有一颗淡胭色的朱砂痣。
则灵不免有些失落,尹莲也不是她师姐,那就只剩乾元峰那位还在外历练的术修元妙雨了。
那两人言辞越发难听,尹莲一言未发,也不出声喝止,只笑意盈盈地站在一旁看热闹。
则灵微微摇头,尹莲是兰药峰主谈从云的亲传五弟子,张雪瑶的师妹。雪瑶师姐那般好,怎么师妹如此不要脸,觊觎旁人未婚夫也就算了,居然还带着人来欺负人家正牌未婚妻。
这个季师兄也不是个好东西,有了未婚妻还四处沾花惹草。
既确定尹莲不是师姐,她也没必要再听下去,退出人群准备离开时,却听见那一直不曾吭声、被欺负的弟子道:“让开。”
这声音有些耳熟,则灵又挤进人群去瞧,果然是之前见过的李双鱼。
李双鱼和之前打扮的一模一样,马尾利落地扎在脑后,只是神色迷茫,多了些许无措。她抿紧双唇,再一次道:“让开。”
尹莲抬手遮住半边唇瓣,眼尾上扬,像只翠鸟“咯咯”地笑起来,声音轻柔:“双鱼,她们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不会生气了吧?”
李双鱼抬头看了一眼笑靥如花的尹莲,双手握紧,没有说话。
尹莲走近李双鱼,爱若珍宝地捧起她的双手细细摩挲,她柔滑白皙的双手和李双鱼清瘦暗沉的双手形成鲜明对比,“你瞧瞧你,满手都是经年练刀磨出的硬茧,哪有一丝女儿家手的模样。”
李双鱼抽出手掌背在身后,目光闪躲,神情带了几分不自在的尴尬。
尹莲却好似被人推了一把,身形不稳连连后退两步,差点摔在地上,好在叫人给及时接住,才没有倒下。
接住她的男子腰间佩剑,墨发用玉簪挽起,面容清隽如画,五官俊秀,五指修长,看着不像修仙宗门弟子,倒像是哪个大家族走出来的矜贵公子。
则灵听着众人的窃窃私语才知这人就是此次事件的男主角季师兄季临,他揽着尹莲的芊芊细腰,垂眸望着怀中的人,低声问:“你可有事?”
尹莲双目含泪,眼圈地泛红地摇摇头:“我……没事。”说完她便要起身,不料脚下一软,再次倒进季临怀中,粉泪盈盈地望着季临。
她身边围着的女弟子忙道:“是不是崴了脚?”
尹莲楚楚可怜地靠在季临胸膛上,闻言微微点头,声音极轻:“好像是。”
则灵立时翻了个白眼,她刚刚看得分明,李双鱼根本就没有出手,只是简单地收手而已,尹莲怎么可能站不稳要摔倒,更不可能崴脚。
再说了,偏偏在她要摔倒时季临就来了,分明是故意设计。
她转头看向李双鱼,就见那姑娘双唇抿紧,眼睛不眨地看着那边抱在一处的男女,眸中黯淡无光,异常沉默,哪有之前持刀在手、意气风发的模样。
季临望向李双鱼,眉心微皱,冷声质问:“为什么要伤人?”
李双鱼还没来得及回答,趴在季临怀里的尹莲低头垂泪道:“季师兄,你别怪双鱼,是我自己不小心没站稳,和双鱼无关。”
“师姐,你就是太好心了,这个时候还替她遮掩,刚刚分明就是她将你推倒的!”有人不忿道。
季临没管她们,只望着李双鱼,薄唇轻启:“道歉。”
李双鱼失望地垂下头,双手捏住衣袖不语,她不想道歉,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每次季临都会听信旁人的一面之词,不听她的解释,直接让她道歉。
这两年来,他们两人常常一起出入,一起外出除妖,大家都说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可明明和季临有婚约的是她,和季临一起长大的也是她。
季临讨厌她,她一直都知道。当初双方师长定下婚约时,他是自愿点头,并无人强迫,既如此厌恶她,当初又为何要答应这桩婚事。
李双鱼低头沉默不语,尹莲暗露得意,打算再加把火时,忽闻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
“该道歉的是尹莲师姐才对吧。”
这道声音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季临和尹莲同时抬头,就见一个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出些许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她肌肤透亮,一双杏眼生得乌黑透亮,眉眼弯弯,下颌纤巧。
李双鱼瞧见是则灵微愣,则灵对她眨眨眼,走到她身边,挡住众人投来的目光。
则灵抬手给季临和尹莲行了一礼,礼貌唤人:“季师兄好,尹师姐好。”
尹莲见有人插手,暗地给身边的师妹使了个眼色,那师妹立刻扬起下巴质问则灵:“你是何人,为何多管闲事?”
则灵杏眼微弯,面上一派天真纯良:“我就是一路人。”
“少废话,赶紧滚开,否则对你不客气。”
身后李双鱼怕则灵吃亏,伸手拉住则灵,朝她摇摇头,低声道:“别跟她们起冲突。”
这几个人修为不高,但一张嘴非常了得,黑的都能叫她们传成白的,李双鱼担心则灵也被她们编排,名声受到影响。
则灵低头凑近李双鱼,轻声安慰:“放心,这几人还不是我的对手,我今日必帮你出口气。”
则灵清了清嗓,委屈道:“这位师姐好生霸道,同为南离弟子,难道我说句话都不成了么?”
“就是,这里又不是兰药峰,看这几人猖狂劲。”
“这几个人在兰药峰早就臭名昭著了,天天不干正事,整日编排人。”
那位师妹听见周围的议论和耻笑,脸色涨红,怒喝道:“你到底是何人,报上名来!”
则灵双眼笼罩上一层水雾,怯生生道:“师姐不要吓唬我,我就是一个路过的,见你们加一个大男人欺负人,路见不平才出来说两句。”
季临眉头紧皱:“这位师妹,说话要当心。”
“就是!我们何时欺负她了,再说了,我们能欺负得了她吗?”
则灵不解蹙眉,抬手挨个点过去,睁着杏眼道:“我方才我经过此地,就见你们三人将双鱼师姐堵在此处,满口讽刺挖苦,逼双鱼师姐和季师兄退婚,我说的可没有半句假话,大家都能替我作证。”
那两人被堵住话语,正准备死不认账时,就听见周围有人接二连三道:“我能作证,这位小师妹说的没错。”
“我也能做证,方才我一直在这里,从头听到尾,确实是这几人先冷嘲热讽的。”
季临微微皱眉,目光落在身边三人身上,语气微凉:“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那两人不敢承认,支支吾吾地看向季临怀里的尹莲,尹莲心中暗骂一句废物东西,抬起盈盈秋水的眸子看向季临,眉心那颗朱砂痣越发鲜艳欲滴。
她委屈道:“她们只是说话有些难听,并非故意,况且我也替她们给双鱼道歉了,可双鱼还是不依不饶,还出手伤我。”
季临面上神色好转了些,见尹莲眸中带泪,他抬手轻轻擦去尹莲的泪痕,低声道:“没怪你,莫哭了。”
尹莲望着季临,眼中春水蔓延,季临也回望她,两人仿若无人般深情对视。
则灵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嫌恶,再看身边的李双鱼,果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从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尤其是这个季临,身有婚约,却与旁的女人暧昧纠缠拉扯,偏帮外人,简直是不知廉耻、薄情寡义、品行卑劣。
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李双鱼。
则灵眼底闪过暗光,歪着头不解道:“季师兄,你可是有婚约的人,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未婚妻和旁的女子搂搂抱抱,肌肤相接,是不是不太妥善?”
季临双手一顿,眼中眸色加深,熟悉他的便知这是他已经生气的前兆,他松开尹莲,目光如刀地射向则灵。
尹莲被则灵搅扰好事,心中烦不胜烦,再也维持不住楚楚可怜、与世无争的模样,忍不住道:“师妹怎能出此秽语,季师兄是为了救我才抱我的。”
则灵一脸受教地点点头,眼底瞬间通透,拍手叫好:“原来如此啊,看来的确是我见识少,没见过哪个师兄救完师妹后还一直紧紧抱住不放的。”
周围发出一阵哄笑声,各种揶揄的眼光都落在尹莲和季临身上。
尹莲指尖暗暗攥紧衣袖,肩头微绷,忍着不耐道:“你敢得罪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则灵肩膀害怕地缩了缩,满脸委屈害怕:“难道就因师姐你是亲传弟子,我便不能实话实说了吗?”
尹莲一向能装的心态彻底被则灵激怒,她咬咬牙,刚想大放狠话就被身侧的季临拉住。只见季临上前一步护在她身前,望着对面那个不知死活的女子轻轻启唇。
“朝阳峰,则灵。”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季师兄慧眼。”
尹莲这才注意到则灵身上居然也是亲传弟子的宗服,宗内亲传弟子数量不多,她基本都认识,这人面容陌生,除了朝阳峰那位九重天赋,还能有谁?
则灵自入宗以来很少离开朝阳峰,是以很多人都不认识她,尹莲也没想到面前这个多管闲事、为李双鱼出头的人居然是她。
她强忍着怒意道:“则灵师妹,此事与你无关,你此时离去,我不与你计较今日之事。”
则灵双手环住李双鱼的手臂,头朝她的方向歪了歪,迷茫地眨眨眼:“我与双鱼师姐是朋友,朋友有难,怎能说与我无关?”
尹莲一脸不信:“李双鱼怎么可能有朋友?”
则灵眨眨眼,天真无邪道:“怎么不可能,双鱼师姐修为高强,心思简单,不像某些人品行卑劣,这种人最适合做朋友了。”
尹莲立时柳眉倒竖,玉容含怒:“你在嘲讽我!”
则灵忙摇摇头,轻声细语道:“我可没有说师姐,师姐切莫对号入座。我说的是那等子臭不要脸,明知旁人已有未婚妻还上赶着凑的,甚至脸皮厚到欺负人家未婚妻,逼人家退婚的——贱人。”
“还有那明知道自己已有婚约,还和旁的女人搂搂抱抱,深情对视,偏帮外人,不守男德的贱人。”
“你——”
听着周围人的嗤笑和指指点点,尹莲那张精心描绘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从前也有人在她面前阴阳过两句,可从没有人如此直白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她!
季临倒是没被则灵的话影响,他负手在身后,突然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则灵非常诚恳地摇头,她确实不知道。
季临也并未生气,他面带倨傲地自报家门:“家师砺剑峰峰主柴桐,邬星宇是我七师弟,早就听闻师妹威名,不知师妹是否愿意与我切磋一二?”
倒是挺巧,不是冤家不聚头,柴桐曾纵容邬星宇杀她,而邬星宇也被闻昌废了手,现如今柴桐带着邬星宇离开南离去求医还未归。
这两人跟她都有仇,看来这个季临今日是想替柴桐和邬星宇出头教训她。
看这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想必修为也已经是聚星境,与他比试必输无疑。可此时倘若不应战,岂不是自退一步认输?
输人不输阵,感知输聚星也不丢脸,则灵正要应战,一直沉默的李双鱼拦下她,她抬起头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我跟你比。”
季临动了动唇,像是有些不敢相信李双鱼的话,他复述了一遍:“你说,你要和我比?”
李双鱼点头,认真道:“则灵是在帮我出头,所以应该我和你比。”
季临脸色蓦然难看了两分,他万万没想到李双鱼居然会为了则灵跟他宣战,明明从前不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跟他生气,更遑论宣战。
李双鱼又问:“你应不应战?”
季临薄唇抿紧,心中蹭起一阵怒意,她这是什么意思,明知自己修为敌不过他,故意拿这话逼他退步吗?
他含怒道:“李双鱼,你别后悔。”
李双鱼丝毫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极认真道:“不后悔。”
则灵被李双鱼护在身后,看见季临和尹莲气得双双脸色发白,心中一阵痛快,她见过东方朔对溪禾一往情深、不求回报的喜欢,还以为天下有情人都如同他那样,谁知今日见了季临这三心二意的贱人,可给她恶心得够呛。
尹莲在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下面色难堪,刚刚那两人也不知道何时离开,无人帮她说话。见李双鱼要和季临比试,她当即撺掇道:“季师兄,你跟她打,狠狠教训她一顿!”
未料季临看了她一眼,竟直接转身拂袖离去,留她一人在原地被众人讥笑。
尹莲再也忍不住,拿衣袖挡着脸匆匆离开。
这两人走后,原地看热闹的人也散了,李双鱼低着头,似乎不知道该对则灵说些什么,她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话:“谢谢。”
则灵露出一点浅浅梨涡,干净又讨喜:“举手之劳,师姐必不挂怀,再说了,师姐也曾帮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