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央高台上,则灵的身体已经全部被污泥覆盖,几乎看不出人形。她胸前浮着的葫芦散发金光,在她周身方圆三丈形成一圈结界,防止有人打扰。
入定的则灵完全不知外面的情形,她只感觉自己好像是睡着了般,周身非常舒适,多日来的疲惫和不安一扫而空。
这种感觉仿佛回到小时候,她挤着要和师姐睡,被师姐抱在怀里,床脚的炭炉子将整个小屋烘得暖熏熏,隔绝屋外风雪。
不知过了多久,则灵感觉到胸口再度泛起灼烧感,龙曜又开始异动,它好像自燃般越来越烫。
她看见一颗金色的珠子在她的胸口不停旋转,灼烧感越来越强烈,让她从入定中苏醒过来。
她艰难地睁开被污泥层层糊住的眼睛,发现自己身体轻盈不少,这几天爬山的酸软感也全部退去。
则灵抬手抹去脸上的污泥,低头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污泥裹住,被埋没成一个泥人。
她皱着鼻子从泥里爬出来,好在这身宗服材质特殊,污泥并没有在上面留下什么污渍。
她擦干净脸,抬头吓了一跳,原本空旷的传道广场被人乌泱泱地围成一片,连天上都密密麻麻布满了人。
则灵心脏漏了一拍,以为是龙曜在她身上的秘密已经暴露,这些人都是前来杀她的。但很快她就打消这个想法,南离若要动手,随便一个弟子就能杀了她,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一旁的酒壶颤抖几下吸引则灵视线,它围绕在则灵身边飞行几圈,很快消失不见,那是闻昌的酒壶。
则灵看向广场上的人都盘腿坐着,闭眼冥想,有些则是面色狂热地看着天空。
则灵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那天蓝色的漩涡在空中涌动,源源不断的灵气从山脉而出汇聚在漩涡里,像极了深海里的海眼,强大神秘。
左侧上方突然传来异动,那是一个内门弟子,他身上突然激荡出一圈光晕,周身灵力涌动不断攀升。
“他要突破了!”
“这里也有人要突破了!”
“这里也是!”
则灵迷茫地看着这幕,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体不对,她好像能感觉到灵脉了。
那是一条很浅、很微弱的金色脉络,看起来就像是一条细小的金线,嵌在她身体里。
她引气入体成功了?这天上的奇异景象是她引来的吗?
周围突破的弟子很多,短暂地引起混乱,四峰的长老同时出手维持住秩序。
混乱中,则灵看见司南和席墨,他们闭眼盘腿打坐,神色专注。
那个消失的酒壶再度出现在则灵身边,它抖动两下,陡然间变大一圈,轻轻撞击则灵的小腿。
则灵环顾一圈都没有看见闻昌的身影,但她知道闻昌就在周围守着她。她爬上酒壶坐好,酒壶慢慢飞起,托着她离开传道广场,停在饭堂的屋顶。
闻昌盘腿坐在那里,发髻有些凌乱,几缕白发飘扬在鬓边,他看见则灵挥了挥手,酒壶又变回那个小巧携带的模样,被他别在腰间。
“感觉如何?”
则灵坐在闻昌身边,闭眼感受三息:“身体很轻,五感更加敏锐,能感受到灵脉所在。”
闻昌扒拉两下白须,笑呵呵道:“引气入体只是修行的第一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靠你自己,你须得切记,勿骄勿躁,脚踏实地。”
则灵睁开眼,望着身侧的闻昌点点头,微笑道:“我知晓了,多谢闻长老。”
闻昌起身看着天边,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翻飞,看起来倒有股仙风道骨的模样。
“小丫头,剩下的路都靠你自己了。”他回头看了则灵一眼,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闻昌那一眼太过复杂,复杂到则灵不愿去深究其中的意思。
她在屋顶坐了一会,发觉空中那股灵气漩涡开始涣散,它散得很快,不到一刻钟便完全消失不见,不留一丝痕迹。
则灵有些不明白,羽太子引来的异象可以久久不散,她比羽太子引气还要快,为什么异象连半个时辰都没坚持到。
她看见那些没抓住机会的突破的弟子一脸懊恼,互相抱怨着异象为何散得这么快,言语间甚至有些怪罪她。
则灵拍拍手起身,打算回朝阳峰洗漱一下,衣服上虽然没有脏污,但有股泥腥味却总是似有若无地出现在她鼻尖,让人厌烦。
异象一消,南离宗禁飞的禁制再度被开启,传道广场的人群也慢慢消散。
则灵沿着石阶往朝阳峰上爬,许是引气入体成功,她这次没有感觉到疲累,脚程比以往快了很多,原本需要两个时辰爬完的山路,现在半个时辰就能爬到山顶。
并且爬山的过程,她甚至还能分出心神去关注山中的灵物花草,山脉呼吸的一张一合。
每一步都是在修行,南离禁飞的目的就是在于此吗?锻炼弟子体术的同时,也能让弟子融入天地。
则灵刚刚推门进院,一道银色的长鞭便径直朝她的脸颊抽来,鞭身带刃锋利无双,还带着绿莹莹的暗光。
求生的本能让则灵后退两步,避开那道鞭子。
银鞭狠狠抽在木门框上,绿意瞬间将木板腐蚀开来,留下一道凹凸不平的炭坑,又如蛇影般缩回到钟惜儿身边,化作一道盘龙式护住她。
则灵停在门前,望着院内的钟惜儿不语。
钟惜儿握紧银鞭,忽然失笑道:“师妹,你没事吧?师姐刚刚在练鞭,没看见你的人,差点误伤了你。”
她本就生得明艳娇俏,此刻一笑更是眉眼浓丽,容色娇美明艳,叫人不忍苛责她半分。
则灵依旧是一副好脾气的面容,唇瓣微微弯起弧度,“我知道师姐不会伤到我的。”
钟惜儿收起银鞭,走上前拉住则灵的手,眼神牢牢锁在则灵脸上,幽幽道:“听说你已经引气入体成功,果然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则灵垂眸望着两人相握的手掌,身体涌上一股寒意,那道目光黏腻阴冷,如同毒蛇蛰伏窥视,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遮住眼底情绪,抬头微微一笑,双手握紧钟惜儿的手,欢喜道:“多亏师姐,想必闻长老也是看在师姐的面子上才会指点我一二。”
钟惜儿看着则灵天真无邪的模样,眼底笑意散去,闻昌素来瞧不上她,怎么可能会看她的面子?
自弱水干涸、灵气稀少以来,只有上古人族的后代才有修行天赋,当今修仙界内,能排得上号的无一不是祖上有上古血脉。
则灵一个凡人,居然有罕见的九重天赋,半日不到引气入体,引来奇观,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钟惜儿试探道:“我听说你是孤儿?你父母是谁?”
则灵声音低落下去,“师姐,我自生下来就被遗弃,不知父母是谁。”
钟惜儿顿感奇怪,这种事情在修仙界内几乎不可能发生,有修行家族血脉的孩子绝对不可能被遗弃,至少也要等到十五岁测灵后。
难道则灵真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她望着则灵柔和的脸庞,面上笑意不改,心底却浮现一缕不甘,为什么一个凡人都拥有如此高的天赋,而她身为圣者境的女儿,只有区区四重,连旁的长老女儿天赋都比不过。
则灵看着钟惜儿眼神越来越不对劲,适时出声:“师姐,我先回去了。”
钟惜儿松开则灵,随意点点头,“你回去吧,好好休息。”
则灵回屋洗漱完后,盘腿坐在窗台边的软榻上,望着天边层层翻涌的云浪凝神静气。
她循着引气入体时的感觉闭眼,用神识去查看龙曜,金色的珠子依旧悬浮在她胸口,安安静静仿佛死物。
但在则灵神识靠近它的一瞬间,它突然异动起来,一股钻心的灼热席卷则灵全身,痛得她直接从入定中苏醒。
她捂着胸口倒在软榻,身躯慢慢蜷缩,脸色煞白浑身是汗,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云潮翻涌,夕阳落山,夜幕降临,她身上的痛感才渐渐消失,整个人已经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般。
则灵虚弱地坐起身,目光沉沉落在地板上,这样一个未知的异物在她身体里面随时会发生异动,让她失去行动能力,她一定得弄清楚龙曜是什么东西。
听说南离宗有一座藏书阁,一共五层。外门弟子只能进入第一层,内门弟子能上二层,亲传弟子能上三层,第四层只有长老级别才能上,第五层只有宗主能进去。
一二三层都放了一些适合弟子们修行的功法和万物介绍,四五层为南离宗内部机密所在,里头存放了什么,很少有人知晓。
她坐在木桶内,上腾的热气润湿她的眉眼,眸底水汽氤氲眸色渐深,现如今她已经引气入体踏入修行,当务之急是要查清龙曜的来历,还有师兄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