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离世外 第14章 撂担子

远远的夜空升起一片明亮的光芒，耶律家的寨堡出现在视野里，高楼上、屋檐下都挂着灯笼。此时已过亥末，万物希声，浑世入睡，唯独寨堡高灯燃放，仿似还在等候着客人。

寨堡护城河外，有两片黑魆魆的山冈，景况惨淡，偶有夜枭飞过，拖长调子鸣叫，从远处传来回响。山景仿佛受到惊扰，泛起一点磷火般的微光。

阿银稍稍眯了下眼，仔细打量着远处的动静。非目力深远者，只能看到寨堡连着山脊大致的轮廓。

寨堡吊桥是放下来的，掩城门房里有火烛。

阿银走过去递上拜帖，“楚世子路过贵堡邸，门房先生可否跟二公子通传一声？”

门房接过拜帖，对上一双绚瞳，稍稍一怔。但在权贵家当差，也算久经风浪的，马上恢复常貌，说道：“有请，二公子刚好没歇下。”

看样子整座寨堡半夜举灯，不事歇息，辛苦等候的人就是秋上。

阿银解下马匹交给门房，“烦请就拴在门外。”她系上眼布，再推着秋上沿笔直大道前行。

寨堡就是一座孤城，城池高耸，堡台望楼齐备，城墙上无守卫，只插了一些彩旗来添加眼目。不知敌人打过来时，这些旗帜能不能充当防御。阿银走进内城打量，发觉左右都有家宅店铺等，还有紧挨城墙搭建的棚户，里面放置着杂物与牲畜。

这就是铁匠与炎颜投奔的地方，防备戍守也未免太简单了。

阿银暗想，难道耶律慕光凭名声来护住这座城的么。

沉寂中，秋上看穿了阿银的心，说道：“耶律家深受萧太后庇佑，寻常人等不会冲犯此处。”

“我猜耶律公子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将全堡上下的安危，押系在敌人的仁慈上。”

“耶律慕不是傻子，知道个中紧要。”

“哦，是我多心了。”阿银话题一转，“既然堡里安全，公子容我先告退片刻，稍作梳洗一番。”

秋上突然道：“你打听过的耶律慕，其实生得貌美，不去瞧一下么？”

阿银转到车前，弯腰冲秋上笑了笑，“您又怎知，我不是梳洗得当，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向耶律公子搏个眼缘？”

秋上回道：“下一步，是不是婚事也有着落？”

“未尝不可。”阿银潦草行个礼，转身朝左侧院落走去。

早有下人将秋上进堡的消息递到了正院。

耶律慕吩咐大开门庭，雪灯齐燃，从玉石基上拾级而下，一旦出现在秋上眼界里，就朝他行了个大礼，从上方揖到底。

秋上颔首。

他被阿银丢在半路上，想动也动不了。

耶律家的侍从忙不迭的推着秋上到正院大宅前，正等着公子吩咐下人整砌玉基台阶，方便推上椅车。一旁走来沉默而劲痩的铁匠，穿着黑衣黑裤，说道：“二公子擢我来厅前当差。”他的臂力遒劲，一看就像是好刀使在了刃上，侍从连忙让开。

铁匠将手上拎的斜铁架，搭在台阶下，轻轻一推，送秋上进门厅。

他安置好秋上，告个罪，退到门外，与侍从一左一右值守门户。

耶律慕穿着浅紫锦袍，衣领和袖口外翻，饰有金丝藻绣，身形修长而秀挺，面上持着谦和的颜色。

时下，辽人沿袭祖辈风俗，以髡发为简便，而耶律慕一心效仿汉制，力行推动汉辽融合的事宜，不仅在着装打扮崇尚中原，连发式也用心梳理过。他未曾簪发，留发披肩，两鬓旁各垂四条小辫，缀着一张比月华皓亮的脸，模样生得俊丽非凡。

耶律家主本是西平郡王耶律贤适，前年病逝，由长子降爵承袭，先帝给长子一个稍清闲点的差，他欢天喜地领旨去做宣慰讨诏处置使了。先帝龙驭宾天后，耶律的家道光景有些大不如前，二公子耶律慕当起了家，碰到了幼帝新立太后临朝的时机，经过家仆提点，他干脆变卖家产，一举向萧太后投诚。萧太后将这座寨堡赏赐给他，并令他做头下军州节度副使，悬空正使之职。

头下军州大多是由辽国的宗亲重臣，以其所分得或所俘获的人口来设置的。本州辖制的面积较小，只统领三座镇子的事务，所摄的头下户不过六百七十户。耶律慕被称为节度副使，是尊崇之意，手上实权受夷离堇的限制。他本人得了租税实惠，却无兵马调度的便利。

耶律慕也设部曲来保护自己，然而贫瘠之地招募的不过是武把式、散兵游勇，林林总总百来号人。耶律慕把人马整编成两队，命他们轮班巡游。他深谙官道，自知不能越地界去外州盘营，以免招致拥兵反叛的嫌疑，因而老老实实待在寨堡里，听天命尽人事。

抛去无兵权的弊端不说，耶律慕生得貌美，极得萧太后喜爱，而他又礼贤下士、举荐良才，在朝野中一致获得赞誉。

搏得清流美誉，似乎就能弥补无实权的尴尬和不足。可不巧的是，有一种瞬息即逝的机会，被秋上抓住了。

秋上欲图边关，需找突破口。他将主意打到了耶律慕的身上。

车驾未出发，秋上先派出了信使谢观微。谢观微星夜兼程，赶到海津镇。假借着富商采办之名，想借道增光，就拜访了清誉仕宦耶律慕。待无人时，微官儿取出一个锦匣，诚恳说道：“我家公子感念节下慕名汉学，特遣我送来一匣图卷，由前朝大儒手撰，是个时兴玩意儿。若用萤石照亮图卷，内中景况更是栩栩如生。”

信使谢观微先自证身份，再合着图卷一起，递过去秋上的书信。书信言简意赅，表达出对耶律慕推行汉学的肯定，并附上邀约的意图——冬季将至，起局游猎，平分战获，各得所需。

信使展开图卷，干干净净的走笔，绘制出了耶律家的前任家主、耶律贤适纵马游猎之所，还标注了他的封地疆域。若是个明眼人，应该可以看出如今这些地盘都没有了，不是褫夺便是侵占，总之耶律家的光辉一落千丈。

信使适时说道：“公子的邀约，不知节下如何主张？”他不说递话回去，只问耶律慕当前的答复，耶律慕其实也懂的。

信使既不走，便是待主人来。

主人就是秋上。

秋上的话极含蓄，但句句关乎耶律慕的前程去路——冬天就要到了，能不能随他秋上一起去打个猎，杀掉盘游在本地的拦路虎，如夷离堇等，待事成之后各取所需，双方互利共赢。

至于是何种方法猎杀，秋上未交代下来，信使自然也不知道。

所以说，耶律慕想改变受夷离堇辖制的处境，必须静待秋上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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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撂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