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锁孔里向右拧了两圈,“吱呀”厚重的红色防盗门被推开。
“就是这间你看看。”房东穿着被汗浸湿的黑色短袖,叼着烟,烟雾在脸前升起弯弯曲曲地向上,熏得睁不开眼。他抬手摁亮房间的灯顺便用短袖袖口胡乱抹了去快要滑进眼里的汗珠,侧过身给后面年轻的租客让路。
“我这间房刚打扫干净,刷了腻子通了两周风干净着嘞,还有别人那都没我这大。”
说罢。走了两步当着后面租客的面比划了几下,指着床尾和墙中间的过道位置“别人那儿这没我宽敞,住着挤得很。我这方向也好,是朝南夏天冬天都晒得着太阳,冬天这边可冷着,晒着太阳好受不少。”说完转头看向后面的租客,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着烟。
租客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看着是个外地的,刚毕业没多久,斜挎着小腿高的破旧帆布包。个子很高,模样出挑,费解的是此人留了个参差不齐的光头,让人惋惜白瞎了一张俊脸。
正值九月中旬,深夏时节,尽管已经是晚上但华源市的空气还是闷热黏腻,窄小的空间混杂着汗的酸臭味和呛人的烟味,多呼吸一口都是对肺的霸凌。
姜执无视掉从门框上方垂下来与自己对视的灰白瞳孔,伸手擦掉脸上的汗顺便揉了揉鼻尖,重置鼻腔味道,尽量不碰到门框上方倒垂下的“生物”侧身走进去。
房间在三楼是个隔断单间,二十多平,进门左边是卫生间占地约四平米,房子中间位置放了张一米五的红木单人床,没床垫纯硌人。靠近卫生间的床侧边立着个不小的衣柜,靠近窗边东北边的位置是一平米多点儿的厨房,大理石的灶台,玻璃的推拉门,窗西边放着个破旧的浅木色电脑桌。老旧的装修,胜在墙面干净,看着舒心不少。
这是他找了一个星期以来最满意的房子如果放在之前以姜执现在的窘迫处境自然不会来看,不过他现在有谈价的筹码。
他不着痕迹地看向门框,灰白瞳孔的主人此时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扒在墙面,上半身倒垂在门框下,长发如海藻般向下铺开,青紫交错的脸庞恰好与进门者视线持平,似是感觉到姜执的目光,那女鬼的头颅180°缓慢地转进门内与姜执对视。
房东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对身边发生的事一概不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青年依旧检查着房间,没有丝毫开口的迹象,房东没了开始的淡定焦躁的捻灭烟头咳了两声正要开口。
“叔,你这房子不错,给个合适的价呗。”姜执关上检查水压的水龙头,从帆布包拿出瓶冰水在衣摆上擦去表面的水珠,迈开长腿走过去拧开递给房东。
房东没拒绝他的好意,接过来喝了小半瓶哑声道:“话提前跟你说清楚啊,这房子之前死过一女孩,是自杀。这事儿周围都知道,我要瞒着你这就没意思了,对吧!我这房子地段不错,这儿的租金你肯定知道个大概,正常都不低于两千五但现在出了这事儿我这租金肯定要低了,一个月五百半年起租。”
姜执听了这话佯装为难,皱了皱眉:“那这房子不太吉利啊。”随即又笑道:“但我不是那迷信的人,我是真心想租,您看能不能再降点。”
说完又从包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烟拆开递给房东一根。
看着这会来事的年轻人,房东满是抬头纹的额头又多了两道皱纹。“一个月给你再减一百,不能再低了。”
“别呀叔,您这租金都这么低了之前肯定不少人来租,但这房子还空着肯定不止是因为这一个事儿吧,您看看再降些,我肯定长租,我这住进来也能给这房子冲一冲不是?”
房东眉头皱的更紧了,沉默着接过姜执手上的烟。
“啪”昏黄的火光映着他愁绪满面的脸,深吸了一口没说话。
这人说得没错,离那女孩的死已经过了一年多,刚开始降低租金有几个不信邪的租客过来占便宜,但无一例外多多少少都出了点事提前退租了。
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出点事消息就长了翅膀似的传开了,时间长了凶屋的名头就落了下来,连带着这一栋的房子都不好租出去了。
“房租一个月两百押金五百,押金和一年房租要一次性付清。”房东弹掉灰白的烟灰重申一遍:“不能再低了。”
“叔真爽快,这条件没问题。”姜执立刻应声,生怕房东反悔。
两人签完合同加上联系方式,姜执爽快付了钱。
合同一式两份,房东把姜执那份递给他,叫他好好看看。
水七块电一块三,空调热水器灯泡只要不是人为因素房东包修,人为导致失灵的自己请人来修,提前退租不退押金。
姜执快速浏览了一遍,没问题。
姜执把烟盒塞进房东手里灿然笑道:“谢了啊叔,这烟你拿着抽。”
房东顺手放进口袋一手拎着水瓶边往外走边嘱咐了姜执几句,末了快踏出门又突然转身对他叮嘱几句,让他最近小心点多注意注意。
姜执笑着答应道谢将房东送走。
关上门,倒挂着的女鬼手脚并用缩在墙角,很显然她意识到这个租客并不害怕她。
这女鬼魂体属实淡了些,在姜执看来用不着出手,没多久她就会自己消失,不过自己能低价租到这房子算是承了她的情,所以自己不介意帮她一把。
姜执熟练翻起帆布包拿出三根线香点燃,随着青紫烟雾不断上升房间渐渐被浓郁的化学香精味覆盖。
没一会儿墙角的魂体凝实了些,呆滞的目光渐渐生动了起来。
看这状况这鬼应该能跟自己对话了,姜执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没想到这鬼毫无反应。
“哎?不应该啊,怎么回事。”
王静看着低头挠脑袋自言自语的人,默默又往墙角缩了一些。谁知面前的人突然抬头凑近和她对视,森然一笑:“我就知道你看见了。”
“啊啊啊啊”王静被吓得背过身去蹲在地上。
看着地上被吓得瑟瑟发抖的鬼,姜执尴尬道歉:“不好意思哈,吓到你了吗?我是想跟你开个玩笑来着。”
简直倒反天罡,刚刚她倒挂在门框上想吓自己,现在又被自己给吓到。
姜执怀疑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的脸在鬼眼里这么吓人吗,怎么说自己以前也是个风流倜傥、潇洒多金的公子哥儿。
蹲下身戳了戳女鬼肩膀:“你别害怕啊,我不是来捉鬼的,你已身死一年多,魂体至今未消,可是有何冤屈或是执念未消,你说来听听我能帮肯定帮。”
话毕,放下手中线香,在包里摸索一阵掏出个旧本子和笔。咬开笔帽寻了干净页面蓄势待发。
听闻此言,王静放下戒备缓缓转过身。
死后的正常情况大多是乖乖投胎去,不正常的情况则是非正常死亡后产生的怨气执念比较重的魂会徘徊人间,也就是游魂野鬼,这也是会有凶宅出现的原因。
鬼能通过受香火、吞噬其他鬼或者吸食活人精气等方法变强。
而王静徘徊人间的原因就是回家的执念。
和大多数人一样,她出生在农村里。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个小自己四岁的弟弟。家里很穷,一家四口就靠着那一亩三分地和父母打零工养活。
好在她很争气,考上国内顶尖大学,得益于选的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在华源市内的大厂工作收入可观,时不时向家里打钱补贴家用。
转折发生在当时兴起的电诈。
说来荒谬,一个平日里能冷静地在千行代码中找出微小漏洞的人,竟然会在未经查证的情况下向陌生账户转了自己三四年的全部积蓄。
王静像一个冷眼旁观的陌生人平淡地叙述着自己的遭遇,语调没有起伏。
“所以你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姜执惊讶问道。
他不敢相信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坚强又坚韧的人会这样草草结束生命,可听到她转账的情况时又沉默了,再冷静的思维听到家人出事的那一刻都会分崩离析。
王静沉默点点头又摇头:“也不全是吧,我当时工作压力很大,失眠、焦虑甚至吃了安眠药都很难入睡。又碰上这样的事,算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见姜执沉默不语,王静自嘲道:“是不是觉得我很脆弱,明明可以从头开始继续攒钱,却偏偏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青紫交错的脸上多了两行血泪。
在死亡后的那两天,她也一直在自责懊悔,为什么自己会选择这种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明明冷静下来有更好的方式解决。
听到王静误会自己,姜执立马反驳:“没有!我没有经历过你经历的事情,没法去评价你选择的对错。我刚刚只是好奇为什么你的执念不是帮你找到骗你的人将他绳之于法。”
“比起那个我更想回家。”
姜执沉默拿起自己已经快六年没换的手机搜了搜去昆溪市的车票又看看自己的余额。
一人一鬼就这样面面相觑。
片刻后,姜执尴尬地笑笑:“家里出了事儿,最近手头紧,你这愿望暂时实现不了了。不过你放心,等我钱多了我一定帮。”
说完举起手中的本子往前翻了翻给王静看。王静看了两眼,发出疑惑:“你是专门做这个的?”
“当然不是。”姜执站起身,拖着发麻的腿走向桌子旁。
“我不是天生阴阳眼,是三四岁时突然能看见的。我爸妈害怕我被鬼影响送我去道观学了些驱鬼护身的东西。后来再遇到你这样的鬼能帮就帮了,尽力而为。”
姜执将包里的族谱、香炉、蜡烛、供盘一一拿出来摆放整齐,取了三根廉价的线香在蜡烛上点燃夹在指间对着族谱虔诚跪拜,心里默念:祖宗们别怪子孙不孝用这廉价的香拜祖,实在是兜里没几个子儿买不起好香了。
拜完起身将香插进香炉里,又把包里的其他东西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王静看着他拿出来的不锈钢碗疑惑道:“你还养狗了?”
“我妹妹生病住院每个月一大笔医药费,我连自己都要养不起了上哪儿养狗去。”姜执低头手执毛笔认真地在黄色符纸上写写画画。过了两秒反应过来指着碗吐血道:“这是我吃饭的碗。”
王静没绷住笑,她很难想姜执顶着这样的帅脸拿着比脸还大的碗埋头干饭的样子。
姜执无语地白了她一眼,指着符纸:“你的愿望暂时解决不了,这段时间要委屈你住这里面了。”
王静没迟疑也没怀疑立刻答应了。
“你不害怕我骗你,把你炼化成恶鬼?”
“你都拿那个碗吃饭了,我怕啥?”言下之意是他要真能做出这种事,就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