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后,林子放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忽得又没有了意气。每日虽照常吃饭睡觉看书,可他不说话了。客栈的士子约他出去庆贺殿试,他也不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困了就睡觉,睡醒了就看书,看饿了便下楼吃饭。
狐狸问他,“人,你怎么了?”
他也不理它,从前神采奕奕的眸子暗淡的跟鱼眼一样。直到殿试放榜那天,狐狸从窗户钻进来,看他睡死了没有。他却突然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一把逮住狐狸,瞪大了眼睛激动的问:
“大仙,小姐今天抛绣球招亲是不是?”
狐狸被掐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嘤嘤的哼唧,“是,可现在什么都晚了!呆子,阳羡那么远根本回不去的!”
他跟发疯了似得,痴痴的摇头,自言自语。
“不不不,我要回去的,我要回去娶她!我考上状元了,不用依附别人也可以给她好的生活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她也许在等我,三年了才迟迟未成亲!”
他说着自己哭了,放下狐狸跪在地下,磕头求它。
“大仙,大仙,您不是神仙吗?我求求您,帮我想想办法,你送我回去见她好不好!”
“呆子,太晚了,你现在回去只赶得上喝喜酒了!”
“不会的,不会的。大仙您是神仙,您肯定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求您帮我,您不是要帮我实现愿望积攒功德吗?”
“可……”
狐狸叹了口气,林子放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对着它不停的磕头,失声痛哭。
“大仙您行行好,帮我一次,再帮我一次!我考中状元了,以后就会有钱了,我给您立庙塑金身,世世代代供奉让您有享不尽的香火。大仙,您大发慈悲,再帮我一次!”
这条红线是狐狸牵的,它心软了。
“好吧,我试试。人,以后我要吃很多很多的鸡,不想再吃鸡蛋了。”
“好,只要大仙吩咐,我一定照办!大仙想吃鸡,我马上去弄!”
林子放跑去给狐狸买鸡,吃完鸡后不久朝廷来人了,站在客栈外喊:
“林老爷在吗?恭喜林老爷,贺喜林老爷,拔得殿试头筹,皇上钦点状元郎!”
他听见声音脑子嗡地震了一下,抬起看狐狸,“大仙……”
“林老爷,林子放林老爷,下来接旨了,小人们在楼下恭候大驾!”
楼下又催,狐狸跳到窗台上,看见街上站满了人,有好几匹高头大马。头一匹大白马,戴着大红花,后面跟着今科探花郎、榜眼,还有一众高中的贡士,簇拥着等他游街。
有认识他的贡生看见他探头出来,忙高声大喊:“林兄,你高中了,头筹!皇上钦点的状元郎,快快下来接旨!”
林子放看看狐狸,这是他能回去娶到谭家小姐的资本,三年的梦寐以求。他放不下谭小姐,也放不下功名利禄。
狐狸回头看着房间里的神位,道:“人,你把我的神位带着,下去接旨游街。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看见什么都不要害怕。看见狐狸吃掉太阳的时候,你就骑马出城往阳羡方向去。能有多快就跑多快,不要停下来也不要回头,心里念谭小姐的名字,你就会回到阳羡了。”
林子放就去把桌上的小神位紧紧揣在怀里,问它,“大仙呢?”
“我会去找你的。”
留下这句话,狐狸就从后窗跳到屋顶上走了。林子放跑到窗户前,看它灵巧的房顶间穿梭,身影越去越远,变成黑豆大小消失在天边。
他按照它的嘱咐下楼接旨,骑马游街。街上人山人海,四处响着鞭炮,游行的队伍官兵开道,敲锣打鼓。
开始日头很好,艳阳天。游了两圈后,天慢慢阴沉下来,像乌云遮下来。有人大喊,“快看,天狗把太阳吃了!!”
百姓们立刻敲锣打鼓,燃放爆竹,咚咚的敲锅碗瓢盆,弄出巨大的响动想吓走天狗。
只有林子放知道不是天狗,是那只狐狸。它说的话是真的,妖受了香火也会有法力。三年来,它已经不是当初那只只会串掇他干坏事,狐假虎威要吃鸡的狐狸了。
现在它要把太阳吃了,林子放抬头望了眼天,拉紧缰绳。太阳被完全遮住,天地晦暗下来,骤起狂风浓雾。
“驾!!”
他在心里默念谭小姐的名字,扬鞭狠抽纵马而去,义无反顾冲进浓雾里。
慢慢的风停了,天地混沌一片,看不清前路只有散步去的浓雾。周围的人声音也消失了,他像夸父一样在混沌里行走,前方似万丈深渊,又似康庄大道。脚下一条青石板路,似乎无穷无尽。
不知道过了多久,慢慢又有了人声。小贩叫卖,姑娘说笑,鸡鸣犬吠。眼前的漆黑散去,他睁开眼就已经在阳羡街头了。
谭家的绣楼就在眼前,楼下围了看热闹的人,比看状元郎好热闹。百人千人仰着头,说说笑笑,吹口哨逗笑,像水里黑压压挤出水面透气的鱼一样。
谭小姐在高高的绣楼上,抱着绣球。她往左走,楼下的人就乌泱泱的跟着往左倒。她又往右走,人就也跟着往回跑。抬手欲抛,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惊呼。但她又把绣球抱进来怀里,绣楼下就响起一阵叹息。
“抛啊!谭小姐快抛啊!看那么久了,还没看到如意的郎君吗?”
“谭小姐,这边,绣球往这边抛!”
“谭小姐,这边这边,爷们在这边呢,爷接着你的绣球。”
她左看看,右看看,被弄糊涂了。抱紧了怀里的绣球,紧紧蹙着眉头。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胳膊伸出栏杆外,小小的身子在斜阳里依着,晚风吹起飘逸的裙摆,像是大蝴蝶。林子放就骑着大马,站在人群外看她。
“谭漪!谭漪,我回来了!”
“谭漪!!我是兰亭,我回来了!”
“我回来娶你了,不要抛绣球!!不要!”
他歇斯底里的声音还是淹没嘈杂的喧闹里,人群甚至还在这个时候兴奋起来,呼啸呐喊起哄。绣楼的人奋力往前一抛,楼下的人群立刻蜂拥去抢绣球。
“不要!!让开!都让开!!”
林子放看见绣球往下掉了,想骑马往里冲,但没用,没人理他。绣球还在半空中的时候,紧接着楼上又掉下来一道黑影。
“不好了!!谭小姐掉下楼了!!”
林子放看见全身血液瞬间就凉透了,那个笨蛋抛绣球把自己人给抛下来了!
“大仙!大仙你在哪里了,快救救她!”
“大仙救救谭漪!!”
他拼命的喊,突然身子一轻,失去了瞬间意识滚下马去。意识恢复时,滚到地下竟然接住了掉下来的谭小姐。
“退开!都退开!!”
林子放顾不得身上被摔的裂骨疼,抱紧怀里的人,牢牢的护住她的脑袋。拼命大喊让人退开,往后退,不要挤!不要踩到人!!
绣楼下小小的空地上黑压压的,密密麻麻全都是拥挤的双腿和身体,几百几千人挤在一起,密不透风。疏散不了,后退不了,互相绊倒了很多人,拥挤着互相踩踏。
林子放起不来,以为就要这样被踩死了,抱紧谭漪不停的安慰她。
“别怕,谭漪别怕,我有在,没事的!别怕,没事的!”
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没事,又在心底苦苦哀求狐狸再救他一次,再救一回被踩伤的百姓。也许是他的祈求有用了,狐狸听见显灵了。又也许官府及时赶到,朝天放了好几个冲天炮,人群瞬间就安静下来,不在骚动了。
人群慢慢从外围疏散开,林子放抱着谭漪躺在地下还是没办法起来,也闷得喘不过气,但不再有骚乱和踩踏了。
“别怕,没事了。坚持一下,会有人救我们的。”
怀里的人动了动,抬起毛茸茸,乱糟糟的脑袋,珠钗斜歪着,瞪大了一双懵懂的眼睛看他。
“喂,你是谁啊?”
林子放瞬间如遭雷劈,“你……你谭漪,你说什么吗?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兰亭,我回来了,我回来娶你了。我考上状元了,我要娶你做我的状元夫人!”
“你抢到我的绣球了吗?你抢到了我的绣球,我才嫁给你。”
她的眼神很陌生,陌生的像当初他们在七洞山第一次见面。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谭漪,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兰亭,我是兰亭啊!”
“我不认识你。”
林子放心口一窒,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扣住她的脑袋埋在怀里哽咽落泪。
“没关系,我认识你,我认识你,傻瓜。”
“你不要叫我傻瓜,我不傻。”
她还在那里狡辩,林子放听得心已经快要滴血了。等到官府疏散人群后,谭家来人接着她就走了。林子放还是不甘心,还是追上去抓了她的胳膊,难过道:
“谭漪,我考中状元,回来娶你了!”
她有些不高兴,躲到丫鬟身后,皱眉瞪他。
“我不要嫁给你,你没抢到我的绣球!”
“可是我抢到了你的人不是吗,你和绣球一起掉下楼。他们都去抢绣球了,只有我抢到你了。”
她闹不明白,她的绣球也不见了,人群疏散后大家都在找,可没找到。林子放来到谭老爷面前,郑重求娶小姐。
这次他不是当年穷困潦倒的书生了,身着大红进士袍,手牵白马,身子挺拔,一表人材,春风得意。成了谭家座上宾,谭老爷拿出来最好的茶叶招待。
那老头也不比当年的威严了,老了许多,历经岁月的搓摩多了些和气,或许还有些不自信。
“老夫是没料到你还会回来的。”
林子放也没想到,那是一时无理智的冲动,冷静之后还会觉得像做梦一样。会想突然消失,京城怎么样了,朝廷找不到自己,会不会惹怒天颜,废了自己的功名。
只不过这一切都容不得自己想了,他给谭老爷拱手弯腰拜了一礼,说道:
“晚辈知道距当年之约或许是晚了些,所幸我与小姐皆未婚嫁。如今我也有了能力,日后能照顾小姐,请求谭老爷成全我们。”
谭老爷停下踱步沉默了一瞬,回头抬起眼睛,“她忘记你了,收了伤撞到脑袋痴傻了。你如今贵为天子门生,新科状元郎,还会愿意娶一个傻子吗?”
“我回来就是来娶小姐的,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她都是我毕生唯一想娶之人。”
谭老爷被他感动到,形色惭愧。
“当年的事,错在老夫。林公子指责怪罪老夫,老夫毫无怨言。他日你若自己有了女儿,自然会明白一个父亲的苦心。只不过如今看来,确实是老夫看走了眼。你还愿意娶我女儿,我可以将她许给你。这些年嫌贫爱富的事是老夫做的,我女儿虽然傻了,可对公子的情谊从未改变。当年你失去音讯后,她一个人离家出走找你,半路掉下山崖才摔坏了脑袋。念在这份痴情,请公子善待她几分。”
“在……在下知道了,请谭老爷放心。”
林子放才知道,别开脸,感到一阵窒息的难过,忍不住落泪哽咽。忙抬手卷袖擦拭,谭老爷看在眼里,悄声叹息。
“她虽然痴傻,不记得你了。却执拗得很,成亲的是要她点头才行。林公子去看看她吧,婚事老夫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谈话的时候,小姐在找她的绣球,但丫鬟告诉她新姑爷就是回来的林公子了,是骑高头大马的状元郎。
她不开心,生气的摇头,气呼呼地叉腰,和丫鬟争论
“才不是,你胡说!我不要嫁给他,我要去找绣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