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沅在贺子撞门前,主动从厕所走了出去。
他的恋人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指腹抚上他湿润的眼角,“刚刚听见你好像吐了,倒了一杯热水给你。”
贺子的视线在祝沅的脸上迅速晃了一圈,说话间隙状似不经意地往厕所里看了一眼。
祝沅瞧见了,垂下眼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热水。
“胃里不太舒服,应该是早上你没给我清理干净。”
“抱歉宝宝,下次我一定注意。”贺子听见这话,又不要脸地凑上来冲他撒娇。
“饭菜马上就好了,稍微再等一下好吗。”
祝沅将杯子递还给贺子,空出来的手还未收回又被握住,他被贺子牵着引到饭桌前,手指被轻轻捏了一下才又松开。
“嗯。”
因着大师的回复,祝沅又开始有了一丝期待,那种既定结局还能再改写的渺茫希望,让人有了耐心忍受现下诡异的处境。
他只需要再等等。
对,再等等就好了。
时间都是过得很快的。
要耐心一点。
平静一点。
这样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贺子惦念祝沅身体不好,做的菜都比较清淡,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祝沅全程都是垂着眼默默吃饭,丝毫不搭理贺子逐渐变得黏糊糊的视线。
最后是在饭碗里堆满了对方夹的菜,才有些不情不愿地开口:
“你不吃吗?”
“宝宝,我已经死了,死人是不需要吃饭的。”
贺子漫不经心地解释着,抬手又给祝沅碗里夹了块肉,随后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天,我也是给你准备的这道菜,可惜最后全被打翻了,真是可惜了那一桌饭菜”
贺子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似乎只是突然想起来了,可祝沅却是突然浑身一僵,他缓慢歪着脑袋朝桌下看去,贺子的小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小腿肚。
而他刚刚提到的被打翻的饭菜,也突然出现在记忆碎片中。
祝沅模糊地记得有一天,饭菜被掀翻在地,洁白的地板上被涂满油污,饭菜堆积在角落没了香味,随着时间变长只剩下冷却的油腻。似乎,里面还混杂着一抹红色,棕色的饭桌角上也溅上了点点红。
翻倒的椅子边,一条横在血泊中的胳膊……
不对。
不对!
那些不过是贺子胡诌的谎话!!
祝沅一想到某种让他恐惧的可能性,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消失殆尽,唇瓣哆哆嗦嗦,茫然地看向唯一的证人。
他想从对方口中确认自己没有杀人的事实,可他又明白这位证人不会验证他所想,只会不断揭露他的罪行。
“怎么哆哆嗦嗦的,来再多吃点。”贺子笑着回避了祝沅的视线,动作迅速地给碗里又夹了几块肉,此后就专心致志地蹭腿。
祝沅的茫然与痛苦被迫停滞在半空。
“好。”只是垂下眼睫这一个动作就无比沉重,他僵着身体吐出回答,筷子在手指间调整了好几次才继续夹起碗里的饭菜。
近乎机械地进食。
耳朵里是一阵阵横穿大脑的嗡鸣声。
自我怀疑,自我厌弃。
黑色的潮水不断上涨,将人淹没其中。
牙齿不断咀嚼着,可祝沅没有尝出一丝味道,上下咀嚼的次数多了,他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在重复这个动作。
他停了下来,盯着手里的筷子和面前的碗,脑子蠢钝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才想起自己在吃饭。
饭碗内壁上黏着几粒饭,筷子在手中调转了方向,将其一粒粒放回正中央。
祝沅很认真地处理着,直到耳边的嗡鸣声多了其他声响。
视野里出现男性的手指抓住自己的手指,祝沅顺着皮肤青白的手向上看去,一张有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撞进视野。
“宝宝,你在想什么,告诉我。”
贺子似乎在说些什么,祝沅听不清楚,他向前靠近侧过耳朵,可动作进行到一半,脸就被人捧住了。
瞬间他们之间只隔着两人的睫毛,眼睫扇动间摩擦出丝丝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怪异的冲击力。
祝沅因为突然靠近的脸,瞳孔本能地扩大。
同时他看见了贺子眼白里褐色的斑点。
还有眼眶下挣扎的透明蜘蛛。
这个人正在**。
“贺子,你已经要臭了。”
贺子循循诱导,想听见一些平时恋人不会说的话,却没想到祝沅居然只说了他臭。他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委屈巴巴的可怜相上。
“只有这个吗?”
祝沅听得模糊,靠得太近不能很好分辨对方的情绪,抬手想将人脑袋推开,却见贺子忽地转头看向大门口。
他跟着看过去,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几位穿警服的人,那些人正以一种十分惊悚的表情望着他。
就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
这次祝沅没去警局,去医院了。
医生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骷髅模型,心脏的镂空位置插了一支黑笔,看起来已经被当成笔架子了。
门外,透过窗户能看见医生正在跟程明星谈话,室内一片寂静。
他朝外瞟了一眼,开始清数人体骨头的数量。
1、2、3
……
“他现在情况算不算是幻觉,进门的时候他抬着头愣愣地看着空气,一只手停在半空看起来像是在和谁握手似的。”
程明星眉头紧蹙,不自觉抱着双臂,对于方才撞见的诡异画面久久难以忘怀。
祝沅的家里没有预想中的贺子,也没有其他人。
还有,祝沅太淡定了,在他和警察在屋子里翻找的过程中,一直站在饭桌边默默注视着。
那种明显和其他人割裂的诡异感太过强烈。
“目前还需要进一步观察,近期不能产生太多刺激情绪,每日服药。”医生的回答依旧保守,具体如何他没有亲眼看见过,而病人本身除了偶尔的走神和显而易见的疲惫外,并没有出现其他症状。
一切都只是听到的“病情”。
当一个人有了精神方面的问题,信任的天秤就会改变质量,旁观者无从分辨真实与否,于是病人所有的言行都会被认定为病后症。
52、53、54
……
“病人家属也不要有太大压力,情绪是会传染的。”
程明星沉默地点头,他怎么可能不受到影响,其实在某一瞬间感受到那屋子里还有第二个人。
就在开门那一刻,他有种被注视的错觉,周身凉飕飕的,汗毛直竖,生物本能让他想要转身逃跑。
一直到现在那种毛骨悚然的情绪依旧残存在心头。
但细想,里面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可能只是被当时诡异的画面吓到了。
“不用太担心,你朋友现在状况很稳定。”
医生对程明星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回到办公室,里面祝沅已经数到最后,扭头正好两人对上视线。
“一共有206块。”
医生看向模型,笑着点点头,“对,人体复杂的内脏系统实际上都是由206块骨头作为地基支撑着。”
“断了怎么办?”祝沅的视线回到模型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要是断面臭了用什么比较好?”
他的问题说完,室内多了一段空白,医生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而程明星则是一脸见鬼的模样。
“可以打抗生素。”
“今天心情怎么样,来医院前在做些什么呢?”医生短暂愣了一下,迅速将话题调转到其他方面。
抗生素。死人应该用不了。
真是可惜。
祝沅抬起眼睫,视线扫过蹲在身侧,趴在他腿上装不存在的贺子,手指抠了一下手背,慢声细语地说起今天。
他今天心情很不好。
但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刻。
也许是因为大师很快就会为他解决问题,马上他就不会再看见贺子,就像现在,祝沅已经感到体内突然生出的莫名的雀跃。
他会看见那位大师,然后一切回到正轨。
“我相信会好的。”祝沅格外认真地说着。
然后他听到……
“抱歉,这个问题我无法为您解决。”
大师戴着一副老花镜,额头上贴了张符纸,视线像是被什么烫了一样,刻意避开贺子所在的位置。
同样他也避开了祝沅脸上难以置信的绝望。
“为,为什么?”
祝沅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好不容易支撑起的有关期待的脚手架轰然倒塌,轰的一声,震天动地。
身后贺子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脑袋搁在肩膀上,在耳边悠闲地哼着歌,一声声传进祝沅耳朵里跟催命曲无异。
这个人在兴奋。
在期待。
就像设置好陷阱守在一旁的猎人一般,贺子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走向陷阱,甚至可能想好了之后要怎么惩罚他才好。
大师手里的珠串飞快转动着,视线在屋子里看了一圈,静静等待着客户的下一次乞求。
“您不是大师吗,我可以给您再加酬金。”
“或者您需要其他的,只要我有的都可以。”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还不想死。
祝沅伸手想要拉住对方的袖子,指尖还未接触到就被贺子伸手拉了回来,冰冷的鼻息喷在脖颈上,让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死者执念太深,现有的方法对他没有效果,七七之前找出他真正想要的可能还有一线机会。”
话落,大师的手指微不可见地摩擦了一下。
祝沅的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快速拿出手机给人转了三万过去。
“我这里有净化空气的东西,平心静气的经书。喏,桃木剑杀伤力未知,但是可以求个心安,有机会可以试试插进他身体看看效果。开过光的平安符两枚,珠串,还有这个最重要的往生经,有时间多念念说不定就给鬼欲念念淡了。”
“我通过他生辰八字算过,距离七七还有19天,这期间不要频繁同房会消减你的寿命。”
“总之,你还年轻,一切事在人为,不要过早放弃。”
大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临走桌上堆了许多三万的赠品。
而他的情况没有丝毫改变。
祝沅迷茫地看着那些器具,身后贺子的哼笑声让他的挣扎显得格外好笑。
“好了宝宝,面见外人的时间结束,现在是属于我们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