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唇角微扬,漫不经心道,“你是何人?”
应山脑子没转过来,人已经朝着那女子跪了下去,边磕头边颤颤巍巍地解释道,“晚辈应无执,只是偶然路过此地的修士,无意打扰前辈,还望前辈能大发慈悲,放在下和困在此地的那些人离开。”他说完这话,头伏在地上等了良久,也没听到那女子出声,心中思忖,莫不是还显得不够诚心?
他也不敢看那女子是什么表情,又磕起头来,言辞恳切地说到,“我等离开此地后一定为前辈重新塑像建祠堂,潜心供奉,香火不断。若是有别的什么要求前辈也尽管提,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在下一定竭尽全力、在所不辞。”他心里盘算着,这女子之前就是被余桐县的百姓供奉,如今这地方没有活人,供奉也就断了,自己提出这么美的条件她不可能不答应。建不建祠堂另说,反正她被封印在这里,也拿他没办法。
心中美美想着,却发现沉默了半晌,那女子依旧没任何回应。他满脸都是那些红虫钻出来的血洞,头低着血便从脸上流进了眼睛里,弄得他极不好受。他抬手擦了擦眼睛,趁机瞄了眼高处,却见那女子单手支着下巴,用有些玩味的表情打量着他。她轻笑一声,“可是,我自己都离不开,有什么办法放你们离开呢?”
应山忙恭维道,“前辈,神女,您实在是过谦。您受数万人供奉可想生前是何等强大,就是已经死了,封印您的阵法的规格就不是旁人能比的,可想多受人忌惮。依晚辈之见,您无论生前死后都是这十七洲最顶尖的强者,就算是被困在此地,略一出手,亦是神通,这世间哪儿会有让您没办法的事?前辈尽管放心,若我等离开,一定将前辈盛名传遍天下,如此何愁供奉者不足,何愁不能早日起死回生,破开封印,报仇雪恨,重出江湖,再创辉煌。”
他话音刚落,那女子便抬手轻轻鼓了两下掌,笑道,“你这么有意思,我倒不舍得杀你了。”
听到她打算杀自己,应山已是吓得悬心吊胆,咽了口唾沫,故作镇定道,“哪儿劳烦前辈,也不敢脏了前辈地界,前辈放我离开,我便走得远远的自行了断,前辈觉得如何?”
见她只是笑并不答话,应山便知道她觉得不如何。
他心中思量,这人也不答要不要放他们离开,自己说得那般恳切竟都不为所动,想来是个铁石心肠的,求饶看来不管用。白榆派他来探探这女子的口风和底细,求饶探不出口风,他只能换策略打探底细了。
应山道,“前辈您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被困在此地?”
那女子道,“哦,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物?”
应山哪儿知道她是什么人物,是人是鬼都分不清,只一个劲地恭维,“晚辈见识浅薄,怎好妄加揣测,往能想到的最了不起的人物上猜,怕也是折辱了前辈。”
那女子道,“那不妨你猜猜我是什么身份,猜对了,我就放你离开,如何?”
应山一听还有这种好事,疑心有诈,问道,“猜错了呢?”
那女子笑道,“猜错也无碍。”
听那女子如此答复,应山一直提着的心这时才放了下来。瞧着周围那些红色的线虫,早在心里猜测这女子必是这些虫子的老大,就问那女子道,“晚辈浅见薄识,不知这些虫子是?”
那女子道,“蝴蝶。”
“蝴蝶?”应山一时不太敢相信,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那前辈是蝶妖?”
那女子笑着摇了摇头。
应山又问道,“虫妖?”
那女子依旧摇头。
“黑水妖?”
……
“血妖?”
……
“妖?”
……
应山倒吃了一惊,“妖也不是?”
那女子道,“为何我非得是那等低贱之物。”
应山一时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毫无疑问这女子是某种邪祟,只是旁的邪祟都可以从外在分辨,唯有妖变化无常,要从血液气味分辨。这女子又没有旁的邪祟该有的特征,只该是妖。应山心中不免怀疑这女子戏耍他,可又没胆子让人家放血自证。
他只好道,“晚辈愚钝,实在猜不出。”
那女子道,“那真是可惜。”
应山心中暗暗唾弃此人,又想起自己打探底细的事儿还没着落,只得面上堆笑,“到底是前辈非寻常人物,在下又实在蠢笨,不是仅凭一面就可猜测得的。”
那女子微笑道,“你想如何?”
应山道,“还请前辈或是展示一番功法、修为,或是述几件旧事、几位故人,大抵在下能猜测得精确些,也不至于再说出什么低贱之物来冒犯了前辈。”
“倒是我先难为你了,”那女子说着眉眼低垂,似乎有些感伤,“只是你也瞧见我眼下是什么处境,哪儿还有什么修为可言。又被拘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过了不知几百年,提起过往,真如隔世了,也想不起什么。”
应山道,“前辈虽遭此不幸,但也不必太过消沉,想来他日必能离开此地。虽说往事久远,但必定还记得是何人害前辈沦落如此田地。”是哪位侠士为民除害却不斩草除根。
“害我的人么,”那女子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些红色线虫围成的囚笼,“自是不会忘的。”
应山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道理,顺势又一褒一贬起来,“能下此狠手,必定心肠十分歹毒。前辈又是这样天下无敌的人物,想来那人必是十分阴险狡诈才钻了空子。”
那女子却古怪地大笑了起来,围在两人周围的那些长虫也随之变得疯狂起来,不断地翻涌穿梭。
应山见状,又是困惑,又是不安,也不知她这样的反应是因为自己的话不对还是想起仇人来气极了,也不敢细问,只把头埋得更低,生怕她把气撒到自己身上。
那女子笑够了,脸上露出几分嘲讽神色来,“你如何敢那样说我在这世间仅有的那位,至交好友。”说话间,那只蝴蝶在她指尖化作白色粉末,沾到手上又变成浓稠的黑水,红色的长虫在她的指尖缠绕,将每一滴黑水都吸食干净。那长虫似乎更红了些,透着让人心悸的艳丽。两人四周的那些长虫,似乎都有些蠢蠢欲动想要靠近,涌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应山兀自忐忑不安,那女子却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神情,开口道,“说起来,我这位旧友,与你可是缘分不浅。”
缘分不浅?应山心中古怪地想,自己和这人才刚认识,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刚知道的,怎么会知道自己与何人有交集?况且自己认识的人里面,也没有什么有大本事还年纪不小的人物。
他又转念一想,这女子现在提起这话,莫不是要拿自己出气?她口中那位至交好友将她封印了不知几百年,她奈何不了对方,还奈何不了应山这样的一个小修士?想到这,应山不动声色地挪动膝盖退了一步,讨好地笑道,“前辈必然是认错人了,在下并不认识您的那位至交好友,绝对不认识。”
“你怕什么?”那女子似看穿应山的想法,开口道,“我要杀你,何须理由。”
好像也是这么一个道理……难不成自己真认识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应山试探着问道,“不知前辈这位至交名讳是?”
那女子把玩着缠绕在手背上的长虫,并未回答应山的话,只自顾自地说到,“我这位旧友,暴戾恣睢,罪孽滔天。”她盯着应山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道长,你往后可要小心些,别落得我这样的下场。”
应山心中纳闷,不许自己说她那位好友坏话,她自己倒是能说。提醒又不告知名讳,他怎么知道该小心谁?再说自己交友一向谨慎,哪儿会去结识那样的恶人。这女子只怕是被困在这地方太久,神志不清了。
不过这女子竟然提醒他往后小心,是不是透露着会放他们一行人离开?他面上客气道,“多谢前辈关心,在下必定多加小心。只是前辈所说的那位旧友在下实在是一无所知,想防范也没个头绪,前辈不妨再透露一二,也好不辜负了前辈今日的指点。”
那女子道,“我却不想提那人的名字。”
应山忙赔笑道,“前辈不想提那便不提。只是那人既然与前辈是好友,为何还会对前辈下此狠手?”
那女子叹了口气,幽幽道,“自然是恨我。”
应山道,“世人常言相由心生,前辈容貌惊为天人,生前必是积善之人,又得余桐县的百姓感念,修建祠堂香火供奉,定然是在此地行了诸多善事。想来前辈与那位好友有了隔阂,错也不在前辈。”
闻言那女子唇角勾起,却道,“我何时说过那祠堂供的是我?”
她这话倒是让应山有些反应不过来了,愣了片刻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认真想过祠堂供奉的和城中心被封印的是不是一个人,毕竟他才刚知道那祭坛下面封印着一个人,就被白榆指派下来打探消息了。大约是之前白榆提起祭坛上的那个看不见的头颅时又提了下祠堂供奉的人,他便下意识将两人联系在一起了。
如今一回想,无论是那祠堂里供奉的神女像还是内殿的壁画都和眼前女子完全没有相似处。难怪自己之前拿给她供香火做条件不好使,感情根本就不是个受供的。
“原是那祠堂气势恢宏,又有些玄妙之处,在下一见到前辈便觉得只有前辈这等人物才能配得上,倒是在下误会了。”应山恭维一番,又试探道,“可封印前辈的阵中,为何留存的前辈的头颅和祠堂供奉的那人容貌一样?”
“怎么,你看见了?”
“晚辈修为不济,倒是不曾看见,只是一位同行的道友看见了。听她描述,倒是和祠堂供奉的那人一样。”
“既看出与她一样,又何故说是我的头?”那女子语气中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傲慢,“总不至于有什么相似处。”
这话给应山带来的冲击可不小,照这女子话里的意思祭坛上那颗头颅倒不是她的,却是属于祠堂供奉的那人。
观那女子神色似乎不喜,他忙解释道,“前辈尊容,上天入地绝无仅有,与那人也是千差万别,晚辈实在无意冒犯,不过头次碰到这样的事,一时想糊涂了。”想起白榆说的那头颅是被束缚在阵中,他又有些困惑道,“只是照前辈的意思,难道这里除了前辈,还封印着另一个人?”
“那可真成怪事了,”那女子笑道,“你还是我这些年来头次见到的人呢。”
“晚辈倒是愈发糊涂了,”应山道,“那头颅不是前辈的,却又在封印前辈的阵中。而且那人既然是被百姓供奉的,怎么又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不知祠堂供奉的那人,是个什么人物?”
“那可真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那女子语气有些浮夸地说到。
“想来也是不及前辈的。”应山恭维道。
“我哪儿能跟她比,你口中那位大善人,受百姓供奉的好人,我哪儿能跟她比……”那女子语调变得尖锐,说着说着就大笑起来,一直笑,好似停不下来一般,最后竟笑得捂住胸口往后倒去。围绕在四周的虫子朝她涌去,刚好将她接住,又将她完全吞没。
那近乎癫狂的笑声仍在耳畔,应山已吓得不知所措,头低得已经贴在地面那些蠕动的红虫上,惶恐道,“前辈恕罪。”
“你怕什么?”那女子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应山顿时吓得一哆嗦。一抹蓝色出现在他视野的一侧,那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已经恢复了正常,“你既想知道,那我便告诉你吧。”她放慢了语气,缓缓地说到,“那那祠堂供奉的,是一位已逝之神。”
“已逝之神?”应山面露怪异,问道,“神不都是不死不灭的吗?”
“是啊,不死不灭,”那女子用一种懒懒的而在应山看来又意味深长的语调说到,“她若是想的话……”
应山问道,“可是四百年前那位自戕的上神?听闻祂生生将自己分成数块,又被封印。”
“哦?我长年累月困在这里,倒不知道发生了那样的趣事。”
连罪神之世都不知道,岂不是说她最少有四百年以上的修为?认清如鸿沟般不可逾越的实力差距,应山顿时觉得一开始就下跪求饶当真是明智之举。他又大着胆子问道,“既是位上神,怎么死后却落得那般境遇?”
“你以为这余桐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诅咒,永夜,”她又大笑起来,语带讥讽道,“你们怨我,可跟我有什么关系?”
“晚辈不敢,”应山道,“只是前辈久居此地,想来是知道此地发生过的任何事情,也知道余桐县变成这样的缘由。”
“我当然知道,就如她为何会落得那般下场的原因一样,”那女子道,“一切都因她而起,她死在这儿,诅咒也就在这儿。”
“前辈的意思是,那位上神诅咒了这里的百姓吗?”应山问道。
“不,她什么也没做。”
“可前辈不是说此地的诅咒是因她而起的吗?为何又说她什么都没做。”
“正是因为什么都没做,”那女子说着走到他面前,正对着他,“才会有这一切。”
应山想了想,又道,“难道是有人在此地降下诅咒,那位上神却坐视不管,因着她的缘故旁的人也不敢插手,所以才说诅咒是因她而起吗?”
那女子并不答话,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
应山道,“晚辈愚昧,还请前辈解惑。”
“我告诉你一个真相你就全明白了,”那女子意味深长的说到,“这里的诅咒不是任何人降下的,他们会遭受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是神。因为,神的意志以外,关于神的一切,都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