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如豆,二人相对。
灯芯上火焰摇曳,忽明忽暗里,云青将一切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与这个人间姑娘,虽然这已经是第三遍说这件事。
但这一次的感觉,不太一样。
就像是漂浮在迷雾缭绕的江面上,起初只他一个人,岸上的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听得到,看不到,只能毫无方向地在原地打转。
现在面对着温小满,就像是忽然间发现船里那位昏迷的人醒了,他们是并肩的同伴——
虽然这么想着有点无耻,她更像是被自己无辜牵扯进来的,不过他们可以一起找到出口,等到有一天迷雾散去,他们会一起在船头迎来朝霞。
起初,他说着的时候还认真地观察小满的脸色,生怕自己那个地方说的不够清楚,她听不明白,又怕那个地方说得严重了,吓着她。
这好不容易找着一条船上的人,吓跑了可不行。
但看她支着下巴听得格外认真,时而皱眉、时而惊叹,却没有惊恐,他便自在起来,拿起来方才没穿好的针线,继续说着……
“就这些。”云青略一抬眼看向小满,“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小满一下坐直了,眉心还紧紧蹙着。
突然间接收了这诸多消息,她一时间还难以消化。不过,所有的异象都有了解释——
譬如那晚上的一片狼藉是结契所致,那天街上看到的宏伟楼宇,是他们幽都最负盛名的酒楼,还有那日见着的面铺,都是偶然间两界交错的结果。
所以她们家所在之处,是阴曹地府的……面摊?
那吃面的大哥便是鬼了?
鬼长成那个样子倒也还算……合乎情理?
她抿着唇点点头,算是听进去了,但也说不上来信与不信。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是……灵使?”
云青注视着她的神色,点点头:“可以往来阴阳两界,沟通鬼神。”
“什么灵使,不就是走阴婆嘛!”小满反应过来,一下坐直了。
灵使她不知道,走阴婆她可没少见。
岳娘子听说走阴婆能跟死去的人对话,花了大价钱请她帮忙给她爹带个话,结果找来的“她爹”竟然说自己过得很好,已经准备再娶妻,把她娘气得半死,回到家里连着十好几天都在骂他负心汉。
云青笑道:“走阴婆走阴婆,自己听听,这名字能好听?”
小满脑袋一偏,想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忽然间,又想起来一件事,目光从烛火倏地转向云青,“你说你把……幽结?把这个东西系在我的耳朵上,长什么样啊?好看吗?”
云青轻“嗤”一声:“你在质疑幽都神族里最有天赋的少年画师?”
小满张嘴做惊叹状:“你那么厉害呢?”
这语气……云青也不多言,微倾了下唇角。
罢了,好端端跟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云青视线一扫身后那装满书的架子,复低下头去,“下次见面,我画给你。”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我又不知道你在哪。”
方才听着他话里的意思,他找她倒是轻而易举,她若想要见他,需得二人都在两界同一个地方,触碰幽结,就可以到达幽都。
不过这几次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恰好在一处,此法不合幽都规矩,所以即便是她到了那儿也是寸步不能行,除非——
她照规矩从北海幽都山走。
经她这么一问,云青终于想起正事。
“这段时日你就先不要碰你那耳朵了,咱们这样的状况必然事有蹊跷,其中有古怪,若是被发现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小满嗤了一声,“这件事从头到尾于我而言都是古怪。”
“你听我说。”云青正色道,“凡人本就没有办法自行来到幽都,这与我们是不是在同一个位置无甚关系,从来只有神族找灵使的份儿,但你却可以,这便是古怪。
如今我还没有正式授神职,若你走这样的路子来到幽都,我怕是会被重罚,这姑且不算,对你阳寿也是不利。”
小满杏眼圆瞪:“折寿?!”
“别慌,这几次你待的时辰都很短,应当是没什么影响。”
“应当?”小满对这样不确定的说法很有意见,“噢——我想起来了!我这几日总是流鼻血,你还说没影响?”
云青一愣:“很……严重吗?”
小满愁着一张脸:“每日几滴吧。”
“那或许还是……”云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别急,我一定给你想办法,若是真的折了寿我也给你想办法补了就是。”
阳寿还能补上?
小满觉着自己这点血流得十分不值,还搭上了她捡来的宝贝……
“对了!”小满忽然记起来,“这个月十五,我在不闻坡捡到了一个墨玉石块……若是照你的说法,那晚上我与你结了灵契——”
说着,小满几步到床边,从枕头下掏出了一个布袋子,袋子里的东西哗啦啦地被倒在桌上。
“第二日,我就看到了你,还去了那个大酒楼。回来一瞧,那宝贝就只剩下这堆破玩意儿了。你说……这两桩事有没有关系?”
云青扫了小满一眼,捏起其中较大的一枚看了看,皱了眉。
这不就是石头?
“……我也没见过这样的物件儿,我拿一颗回去问问雁将军,你且等等。”
“这位雁将军,很厉害?”
“三界鼎鼎大名的血河大将军,能不厉害?论神力和武力,与你们熟知的二郎神君都不遑多让。”说着,他顿了下,“不过,他是出了名的铁面修罗。虽然我那身归混沌的的爹娘,原是在他爹麾下当差,但我跟他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不过是仗着几分厚脸皮去求他。”
身归混沌?
小满皱了皱眉——她看过一些话本,身归混沌不就是没了么?
他怎么说得这么云淡风轻?
云青浑然不知这位姑娘对自己的怜悯,继续道:“在这个纰漏还没找到原因之前,有任何消息我都告诉你。但若是这确实是没有办法解开……”
话落,云青微微一顿,他看向眼前这个似乎比他小几岁的凡人姑娘。
她看起来无甚特别,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碰见这样的怪事反倒关心幽结丑不丑,直接不绕弯子。
就像此刻,他打量她的时候,她也看着自己,眼神毫不避讳,清澈认真,好像是在等他说完。
虽然凡人就是贪生怕死,她也不例外。
但她这性子,还挺讨喜。
云青头脑一热:“等我接了神职,你还是做我的灵使吧?”
谁料小满眉头一皱,抱臂看他,“做灵使有什么好处?延年益寿么?”
云青哪能没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
“必然不会让你白干!灵使有俸禄的,而且,我还能在你危难之时,出手相助。”
见小满似乎还犹豫着,他又道:“你不用怕,这事既然是因我而起,我定然会事事护你周全,保你平安。只是若我有难,还得你在人间助我一臂之力。”
有俸禄?还能多一个不花钱的打手?
小满不由得扬眉亮起双眼。
很快,她眼珠一转,警惕起来——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别是先坑骗她,等她入了套,再让她在人间干见不得人的折寿勾当。
“既是有俸禄,这位神官大人,不如您先告诉我,我每日要做什么?当值几个时辰?几时点卯?何时放衙?”
“……”
小满歪着脑袋,“你看,这你都答不上来,你真是神么?”
说了那么多,她仍不肯相信自己的身份。
云青无奈笑道:“要怎么你才信?”
“你变一块金子给我看看。”
“这不难。”云青睇她一眼,“但你得答应我,不许拿走。”
小满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一口答应:“你变。”
只见响指声清脆一记。
须臾之间,桌上多出了一块金锭!
小满惊得两眼放光,比烛火映照着还要亮,脑子还没转过来,双臂已经伸了出去。
又一声响指。
小满扑了个空。
这弹指之间,金锭子就消失在木桌上,无影无踪。
趴在桌上的小满愤愤然看着他。
云青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早料到她鬼机灵,似笑非笑道:“你若是拿了金锭子,乱了你们人间钱货之法,那我便真吃不了兜着走了。”
见她撇开脸,云青状似可惜道:“本想带你去幽都逛逛的,但按照你现在身份还不行,去了那也摸不到闻不着,走也不能走一步,总不能干看着。等我寻到了法子,你当了灵使,带你去昌宁大街吃东西?”
“好啊!”小满兴奋得眸光熠熠。
“那你是答应做灵使了?”
“自然!”小满满口答应,心里却打着小算盘:管他什么君子一言,她又不是什么君子,先去那地方看一眼,这小神仙看起来也有点本事,不如先去探一探,回头再反悔也不迟!
“那咱们……”他把这褙子递了过去,“后会有期!”
小满接过,那原先被扯开的口子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俨然是三节竹子带着五片竹叶,有些难看,针脚既不细密也不均匀,但他怎么知道她想要绣上竹子的……
“你这……”
再抬头,人早就不在了。
看着空荡荡的凳子,恢复安静的屋子,小满有一瞬地恍神。
忽觉,心跳如擂。
她误打误撞,好像真的见到了神……
从来神祇都是被供奉于高台之上,高高在上衣袂飘飘的模样。
怎么会是他这个样子?
那日一别,小满本以为这一潭死水的生活或许是能有些别的什么乐趣。可日复一日,她照常去孟家木作当她的伙计,歇了工便送岳娘子出摊,要么就是在家里备一些果子,跑跑腿补补小摊儿上的货。
说好的带她去地下看看,人呢?
小满支着下巴想着,望着那人坐过的地方,长长叹了口气。
岳娘子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小满——下午你去摊上照看着,我得去采买些梅子、杏子,这时节梅子最是好了……”正要出门又折返,看着思索了一会儿,“对了,你上次看的那本书叫什么来着?咱们做的白梅就卖得很好。”
“《四时纂要》么?”
岳娘子也不知是不是,只交代她:“你看看还有什么可做的,过些日子就是学子赶考的时候了,到时候路过咱们绥县,咱们添些个新果子,兴许也能多些生意。”
“好——”
这日子与往常似乎别无二致,仿佛灯下一晚不过是南柯一梦。
岳娘子不知看到了什么,在外间惊叹道:“哎哟!你这上火还没好呢?”
“快了快了,我明天就再不吃龙眼了。”她随口搪塞过去。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幽都之下,有人正在为着这件事四处查问探访。
*
幽都忘忧楼终日热闹非凡,上下九层没有哪一层空过,此时不过是清晨,就已经有不少人出入其间,有几人携友在楼下望着顶楼扼腕叹息,“又没抢到千里台的位置……”
旁人叹道:“今日晨钟一敲我就跑来了,谁料到今日考的是音律!失策,失策呀!”
是啊,幽都谁人不知这忘忧楼的名声,知忘忧楼的又有谁人不知千里台这观景佳处,只是千里台只在顶楼设了四处,向来是供不应求,有价无市,自然只能通过谜题来为难人。
此刻西面的千里台,一老叟双手扶着栏杆,凭栏远眺,震撼于眼前碧的波浩渺百里胜景。
“老夫活了那么久,没曾想死后才登上这般高楼,得见此景!这么高哟,岂不是能俯瞰整个幽都了?”
身侧一蓝衣男子,一下一下晃着折扇,“非也非也,恩人您看那边。”
老叟顺着男子所指之处望过去,只见重重云雾缭绕之下,忽隐忽现着玄色和金光,却看不真切。
正想问,就听到蓝衣男子同样望着那方向,“啪”地一下收起折扇,言语中满是敬仰道:“那便是九幽台,幽都的神族大殿,冥帝居所。饶是您到了忘忧楼屋脊之上,也难窥其全貌啊。”
彼时耳畔忽闻叫声清脆嘹亮,宛若玉笛,目光所及是一群白鹤掠空而过,没人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在哪,除了那云雾之中的人和它们自己。
它们不过是途径此处,很快飞过了昌宁大街,经过两侧挂着宫灯的长拱桥,飞上玉砌高阔的阶梯,扶摇直上,终于得见这耸入云天的宫墙,白墙缠绕着金纹,黑色琉璃瓦宛若坚硬的铠甲在光照下闪着幽冷的光泽,气势磅礴让人心生敬畏,兽头鸱吻浑厚大气,正宫门大开,上书广祁门三字,灿比金光。
群鹤飞越其上,再往东北方向而去,终于落在一水草丰茂之处,这便是神宫兰池。一旁还有许多通体雪白、目若黄金的文马正在低头吃草,时不时轻轻甩动尾巴,都在享受此刻的宁静和谐。
出了此处,穿过三道宫门,便是幽都众神的议事大殿——北阴殿。
文武百官有序列位于殿前,正前方御阶之上,一人着玄锦华服,上有金线纹制的云气纹。幽都众神官官服皆有云纹,纹样因官职各不相同,能绣上云气纹的却只有一位,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样式,却减轻不了半分其主人身上令人望而生畏的冷硬肃杀之气。
此为上古神之一的幽都之主,冥界帝君——与山。
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现今多大岁数,似乎是经历了太多的事,如今在他的脸上已经很难再见什么波澜,浑身只余下千帆散去沉淀下来的苍凉。
只见他的目光睥睨着下方的众神官,低沉威严的嗓音在大殿之上缓缓传开:“若无其他要事,雁集、元策留下,其他人便散了吧。”
众官员齐声言道告退之后,混杂着一些稀碎的声音。
“兰秋!兰秋!你稍老夫一程!”
“不愧是兰秋神女,好生厉害!”
“哪位神官可以带带我啊,我来时已是费劲了。”
“快快跟上张允!他厉害呢!”
……
各种声音交杂着,但也很快就都离开了大殿。
神宫距离各位神官的住处都很远,加之途径忘川,而在忘川之上使用穿云术要花上比平日里至少多出五倍的神力。
故而原先上朝都是由宫中兰池内的灵骑接送,文官白鹤,武将文马。
但每月廿五,兰池内的神灵都要休养生息,因此纵使穿云术损耗体力巨大,大家今日还是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