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北上,小满发觉视线愈发开阔,路面也趋于平稳。
步入夷华城,小满在城外的溪边洗了把脸,简单收拾一下,在城内找了一处铺子吃了一顿,随后向店家包几张胡饼做干粮。
“姑娘是打算去京城?”头上包着头巾的店家娘子一边给她装胡饼,一边闲话道。
小满心中警觉——她怎么知道?
许是见小满沉默,娘子笑了笑,将包好油纸的胡饼递给她,道:“姑娘莫多心,我没有恶意,只是你独自一人,步行到下一个驿站也得次日清晨,不如找一家客舍住下,明日天蒙蒙亮再启程,若是实在着急,何不雇一个驿驴或是等一批商队?城外不安全。”
次日清晨?
可是按照舆图应该不到三个时辰的就能到啊。
小满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展开指了一处问道:“请娘子指教,这一处驿站是没有了吗?”
“早就荒废了。”
“没关系。”她收起图纸,朝娘子笑笑,“我快些走就是,多谢娘子了。”
“哎——”
见这姑娘浑不在意地往前走了,店家娘子在后面摇摇头叹了口气:“省钱也不是这么个省法啊,命都不要。”
小满背着包袱沿着主街一路往前走。
夷华城看着高高大大,街道宽阔,人却不多,看起来还没有他们绥县热闹。
她也想跟着商队,只是这偌大的夷华城,出城的人多是往南走,上京城的小商贩是一个也没有,驿驴的价格比原先租的翻了三倍,简直离谱!
瞧着日头,正当午时,她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最好能在日落前到下一处驿站。
废弃了要什么紧,能容得下人休息就是好地方。
*
幽都,山海楼。
散衙的钟声已经敲下了最后一的声响,在空中悠悠荡过一巡,散在暮色中又归于宁静。
云青端坐于一楼的正厅,不多时,见一身玄袍的冥帝自地下步道稳步出,迅速起身抬手行礼:“帝君。”
冥帝的目光静静落在他的右手,问道:“还撑得住?”
云青唇角微扬,仍旧是那副轻快的语气:“职责所在,为了俸禄什么都撑得住。”
帝君道:“还有三日。”
“多谢帝君——”
话音刚落,那抹玄色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眼前。
云青眉梢一挑,一身轻松地换下官服,立马去买了烧鸡和好酒找雁回和杨不渔。
自从杨不渔任职后就很难见到,吃住尽在渺生境,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是太严苛了些。
三人约在泊云居。
杨不渔嘴里吃着肉,含糊道:“最近鬼市一直有阴兵守着,酒都没法儿喝尽兴。”
“还不是拜某人所赐?”雁回说着,目光看向握着酒壶的云青。
杨不渔没反应过来:“什么?”
云青笑而不答,仰头灌了一口酒。
“满阴兵都在坊市,就为了抓那些私自交易生辰八字的人。还不知道?”
杨不渔这才记起来,大家都传幽都出了一个年纪特小的灵使,没曾想,那个别人口中“胡作非为”的神官竟然是他的昔日同舍。
“云青,你还真是……”
云青睇了他一眼:“闭嘴吧你。”
酒壶尽空,雁回独自一人回大将军府,杨不渔也回了渺生境。
云青送走雁回,觉着外头的风吹得正舒坦,于是背倚着廊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正是皎月高悬。
“汪——”
一声轻细的狗叫从台阶下角落传来。
云青闻声转头,墙角阴影里钻出一个熟悉的小团子——这不是温小满上次在面摊喂的小黄狗吗?
云青伸手招了招:“叫什么啊你。”
就跟听懂人话似的,小黄狗晃荡着尾巴吐着舌头“啪嗒啪嗒”跑来了。
云青想起那日他们在面摊吃面,听到小狗委屈的嘤嘤声。
原是面摊老板担心它影响客人吃面,用棒槌假意要打驱赶它,温小满那会儿看着倒也没出声,只是把两块肉留下来,吃完了面瞧着小狗还在,便喂给它了。
谁知道,这只小狗吃完了还跟着她到了阴阳关。
云青勾起唇角,摸了下它的脑袋,“你还挺有本事,泊云居都进得来。”
身侧的盘中还剩鸡架、鸡屁股,拿过来放到另外一侧,它果然尾巴摇的更欢快,上前把肉叼出来拖到地上埋头吃起来。
云青不再管它,将缠着绷带的那只手举起来在月光下看了几眼,已经看不到血色,左手直接拎起酒壶就往喉咙里灌下去。
“今日十六,难怪月亮这么圆。”
话落,身边的凑上来一团柔软,垂眸只见那只小黄狗靠着他趴在脚边上,盘子里已经空空如也。
“干什么?”
云青垂眸看它,忍不住碰了碰它的耳朵。
小狗看着他,发出几声短促哼哼唧唧,声音黏糊糊的,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望着他,在月光下显得十分招人疼。
“你想问温小满在哪?”
小狗又哼哼几声。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狗不语,趴下去。
“瞎问。”
云青轻笑出声,对着月亮摇摇头,他这是喝了多少?才会傻到跟狗说话。
也不知道温小满那边怎么样了……
*
过了申时,太阳已经渐渐沉下,仅剩最后一些光晕。
小满走在路上,四下打量,留意着周遭动静。
自从出了夷华城,四面完全不像来时路,原先就算是路上人不多,至少还是能看到一两个商队或是农人,不至于太吓人。
现下她已经走了两个时辰,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夷华城的百姓都这般富庶的吗?全住在城内?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天色已全然暗了下去。
那座废弃驿站终于出现在眼前。
小满走近,踩着一地的杂草。
果然如那位娘子所言,已经荒废许久,只留下破败不堪的房屋,腐朽的木头,独留院内一棵粗壮的树干,将死未死地歪歪斜斜立在院内,枝桠狰狞,月色下,树上鲜艳的红色布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怎么会有人在驿站祈福?
晃动的红色布条在夜色中亮如鲜血,无端让人瘆得慌。
小满在门外探着脑袋看了几眼,一股寒意从头窜到脚——
在这地方借宿,眼睛不得睁到第二天早上,怕是吓得连瞌睡都免了。
她脚步一转,把肩头的包袱往上掂了掂,还是继续往北走吧,说不准能碰到城外的人家。
这一路上很是开阔,群山在前方与她的距离还很远,看着也不似他们绥县那般险峻陡峭,而是连绵起伏地卧在夜色之中,山脊的轮廓恍惚间像是巨人趴卧,彼时暮云静静地散落在天上,漫天星斗低垂着,倒像是群山的锦被。
原先在诗书中看到的那句“星垂平野阔”,大抵就是这般景象?
这片刻的自在还未让小满喜悦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就让她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不对劲——
暮云并没有流动的迹象,这阵风还裹挟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暖的,烧过的,有些呛鼻的……焚烧纸钱的味道!
小满脚步徒然一顿,脊背也瞬间爬上细密的凉意。
风中的“沙沙”声细微但清晰,似乎还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渐渐地,她听出那是什么踏在地面的声音,远远的拖沓而来。
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脚步加快,却察觉那股风愈发清晰,仿佛已经贴上她的耳边,跟着她。
感觉到耳边贴上腐臭和阴寒,小满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回头——
月光下,那个东西的脸森然出现在视线中!
一张嘴被拉成一个极度夸张的弧形,露出里面如不规则锯齿般的尖牙,双目的瞳孔不同寻常的大,像是化开的墨……
她还来不及看清整张脸,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栗一下,腿已经先于脑子后退。
“啊”地一声大叫,撒腿就跑!
耳边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咚、咚、咚!重的像是有人在她胸腔擂鼓。
“嘻——”
风声呼啸在耳边,忽然传来了尖尖细细的笑声,从后脑贴来,“好久……没见到活人了。”
小满不敢停下,心里拼命地喊:不要回头看!不要回头!
慌乱中,她察觉到怀中传来一阵异动——捕魂袋!
忙摸出捕魂袋,抖着手扯开袋口,反手向身后一扬——
毫无反应!
这东西到怎么用啊!
“跑呀……再跑快些。”
小满心急如焚,那声音却如影随行,有时候近得尖锐到像能划破她的耳膜,有时候又缥缈得像是还离她很远,可腐烂和纸钱焚烧的气息死死地包围着她,怎么跑都甩不掉。
前方仿佛永无尽头……
突然,荒草在眼前挡住了去路,足足两人高,密不透风如一堵墙。
顾不得那么多了!
小满一头扎了进去,草叶像刀子划过了她的脸和胳膊,火辣辣的同感很快被急促的心跳掩盖,她甚至感觉到有温热的鲜血流下来。
她没工夫管这个,不断地拨开眼前的荒草,感受着喉咙里铁锈般的腥味。她跑啊跑啊,一刻不停,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慌张,喉头颤抖鼻尖一酸,根本不受控制地哭了出来。
“救命啊……”
那声尖细的笑声更甚,在身后始终忽远忽近扎在她的耳膜里。
“等你跑累了,心跳得最厉害的时候……”
“就是味道最鲜美的时候……”
几乎要精疲力竭之际,胸口再次传来一阵跳动。
跳什么跳?没用的东西还跳?!还给了什么百灵障要她收魂——
等一下!
百灵障!
事发突然,她都忘了——自己有百灵障啊!
她必须要找个时机使用百灵障,在这个鬼东西虚弱之时,降他收入囊中!
耳边呼啸不止,杂草的唰唰声杂乱地的在耳边拍打,身后的拖沓声又在逼近!
一股气息逼近她的后颈,就像一直长了毛的手。
这些都暂时顾不上了,脑子里反复回想法诀——
就是现在!
在枯爪堪堪触到她后颈的刹那,她骤然旋身,双手抖得几乎对不准,却还是咬牙结印,右手猛地翻掌压下左手掌心——丝丝缕缕金光缠上颤抖的指节。
她红着眼眶,嘶声低叱:“北阴护佑,百灵为障!”。
一时间,一道金光霎时亮起,如同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她的身前,朝那只鬼推去!
那鬼尖啸一声,在距离不到一步之处被轰然逼退,重重击倒在地。
小满睁开眼,双眸忽然变得极静。
眼下,那鬼乱七八糟地趴在地上,一只腿屈起,四肢像树枝一般枯瘦,枯树干一般的腿,一只站立着,另一只腿软趴趴拖在地面,布满焦黑的灼痕和脆裂的纹路,那双本就诡异的瞳孔中竟然也能露出惊恐的神色。
“别……别……”
小满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哪管他要说什么,迅速摸出捕魂袋打开——
地上旋即显出一团黑烟,鬼魅消失不见。
金光散去。
小满顿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她一手撑在膝盖上,正了正背在肩上的包袱,大口大口喘着气,耳朵里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她直起身,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还在抖。
过了几息,她终于抬头,环顾四周——
方才将她的脸划得生疼的荒草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月光如常一般静静地铺在开阔的野地上,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又摸了下脸颊——哪有什么伤口……
“是幻象?”小满喃喃道。
小满再次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金光散去的余温,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阵战栗,这种感觉很微妙,说不清楚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忽然,余光中看见一个跳动的东西。
是她的捕魂袋!
她急忙捡起地上的捕魂袋,在眼前晃了晃——袋中竟泛出一阵一阵的微光。
抓住了?!
是要先把游魂挫上一挫,捕魂袋才有效?
意识到这一点,小满的双眸忽地一亮。
“真的是能进不能出?”她惊奇道。
说着,就用指头掸了一记袋子,谁料那粒微光又是一阵跳动,便呵道:“再动就把你烤了!”
话落,微光再也没亮起来。
可算是消停了。
小满唇角上扬。
第一次!她一个人捉了一只鬼!?
她难掩激动地将捕魂袋系紧,塞入怀中,方才的惊魂未定也在这一刻被平复了大半。
轻柔的夜风拂过,她立马四下张望,抬头见流云微动,周遭并无异样,心下才安定下来。
北辰在正北方向低悬,弦月位于东方清辉如水,方才那一通乱跑,全然不辩方位,现下瞧着,还当真是偏了个彻彻底底。
小满站起身,视线下落——
方才坐着的位置是一处小土坡,看不到坡下的光景,站起来往下远眺接下来要走的方位,竟然毫无征兆地横亘着一片沉静的村庄,有一处还亮着灯。
她赶紧翻出地图,上方确实画着一处村落——景和村。
再看着距离,此处再往北走三日,就能到京城。
那帝君到所言非虚,没吓唬她,这术法的损耗实在让她吃不消,这般消耗下去,只怕明日她也得跟那枯瘦鬼一样。
得去村里找个人家借宿一晚,总能比城内的客舍便宜许多。
小满放心地收起图纸,从包里翻出一块胡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又忽然自觉好笑,方才命都快没了,这会儿居然能吃着东西、算着住店钱。
此行一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