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神官休沐,云青却早早来了山海楼。
晨雾未散,新日初生,山海楼新漆的梁柱在朦胧中泛着冷硬的光。
云青立在山海楼外,负手而立看着正在翻修的第三层。
“修个楼怎么还换上官袍了?”雁回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帝君吩咐下来的活儿谁敢懈怠,至少姿态不能不摆。”
云青答着话,负在身后的右手手掌蜷握起来,咬咬牙忍过了这一阵钻心的疼,将手掌悄悄藏进宽大的衣袖中。
说来奇怪,好端端的,山海楼的琉璃瓦不知怎么跟小孩儿闹脾气似的,一夜之间噼里啪啦掉了许多块,还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明明隔壁的典刑院修得比山海楼要早得多,人家院儿就什么毛病也没有。十日前,他早朝将此事上奏的时候,从帝君波澜不惊的目光中看不到任何波动,只给了两个字:速修。
九幽台当日便传令来,要求山海楼 尽快修葺,至少对外是这么个说法,起初云青自己也以为就是这么个状况,不过后来,他便察觉到有一丝不寻常。
手上的伤口尚未愈合,隐隐作痛,一想到帝君的举动他心里就有些发毛,心里暗暗觉得哪里不对,甚至联想起另外一件悬而未解的怪事:生死簿那件事究竟查到什么了……
不过既然要修,那就干脆修个彻底好了。
工部那边随后就调来了一批工匠,山海楼的人本就不多,如今尽数被安排在内外各个角落盯工,不敢松懈半分,这里面的书册,掉了半张纸都能要了他们的命,不过地下那一层倒是不用担心,一来,不需要修;二来,一般人还真进不去。
幽都人尽皆知山海楼自地下起九层,倒不如说是建在地下一楼的台基上。地下一楼是一个浑然一体的石室,从内凿空而成,无处可破,仅在门口设了一道坚不可摧的昆吾石门,昆吾石坚可削铁,上古时便被置于此处。
如此严防死守,不只是因为此处为幽都**阁,还因为这里面还藏着天道的秘密。
要进入**阁需要打开两道锁,缺一不可,第一道锁的钥匙要到帝君那里拿到,那是一把实实在在的铜钥,还有一把则在山海楼神官的手上。
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掌心。
每一位山海楼神官任职的时候都会被带到九幽台,第三日才出来。出来时右手掌心会多一道疤痕,活的疤痕……
**阁的第二道锁十分诡异——这是一道公母锁,锁为公,钥为母。
母钥本体为血丹虫,被养在神官手心,这道锁能不能打开去全凭山海楼的神官意志愿不愿意将锁解开,若是不愿,掌心的那东西说什么都不会冒出来,任你剁手取骨,把这个人的手砍下来也没用,昏死过去扛过来按手掌更无济于事。
每一次使用,掌心便出现一道诡异的凸起,渐渐地在皮下蠕动起来,随着疼痛越发明显,直到额角都冒出细密的冷汗,那阵疼痛窜上心口,那条漆黑蠕动的东西才冒了出来。
“你们昨日去忘忧楼玩得如何?”
雁回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提起那日,云青忍不住笑出声,用肩膀轻撞了一下雁回,“晚上再去?昨天那浮生闲我都没喝够,全被温小满喝下去了。”
雁回惊诧:“浮生闲?你让她全喝了?”
“怎么了?”
“你见过哪个女子喝浮生闲的?”
“眉弯姐姐她就……”
“孟婆本就嗜酒,你可见她醉过?”
云青这才反应过来,还真是,不管是神官宴请还是酒楼玩乐,真就没有一次见她醉过。
但温小满……
一股愧疚顿时涌上来……
早知道便也不会让她喝那么多,也不知道她那日有没有睡过头?去了云济寺没有?
殊不知,温小满已经在云济寺忙活起来了。
今日一个大早送了岳娘子出摊,小满转头便又去了云济寺。
这几日她都来寺门寻告示,终于给她等到了——
寺门初开,晨露未晞,一张墨迹尚新的募工告示方才张贴妥当,她便成了第一个来闻讯赶来的香客,见她年纪小又是个女施主,寺中的师父本不想留她,好在她自称字写的不错,这才被留了下来,负责灵宫殿和文昌殿的功德簿誊录。
“施主这一手字,笔墨饱满,写得很有精气神。”
正埋首抄录,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恰是路过的应松师父。
小满闻言抬头,将毛笔轻轻放在笔山上,欠身问道:“师父,中午的斋饭……”
应松闻言抬手回了一礼,语气平和:“午时斋堂的梆子声响后,随大家一同去便是。”
小满又道了声谢,目送应松师父离开。
她转头看了眼边上摞起来的纸张——那都是待她誊抄到功德簿的,上面写着信众布施的香款与名号,如今还有许多,不过照她这个速度,用不了七日就能抄完,而法会还有十四日才开始,这么算起来,便也不会影响在孟家上工。
小满心里盘算着,很是有盼头,大大伸了个懒腰,已经期待起中午的斋饭,午时用完了斋饭再回去接替岳娘子用饭,顺带小小地打个盹儿。
傍晚,日头西斜。
“两位施主今日辛苦了,广结善缘,功德无量。这是本寺的一点衬钱,万勿推辞。”
……
收起那八十文,小满揉着发酸的胳膊从寺内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在门外等她的阿玉。
阿玉与陈居这日子过得简直蜜里调油,陈居真心待她也疼她,自然不舍得让阿玉辛劳,除了梳了妇人发髻,她整个人与从前倒也没什么两样。
昨日,陈居也启程去青嵩书院了。
“阿玉!”小满几步就跑了过来,目光很快落在阿玉手上拿着的黄纸上,“你找到了?”
昨日在孟家木作碰到了阿玉,她忽然想起来陈三是个最喜收书的,便托她帮忙看看陈家有没有去京城的地图。
阿玉将图纸递给小满:“有是有,不过这也有些年头了,不知道还准不准。”见小满看得两眼有神,一改方才的疲倦,阿玉问道,“这看着可不近,你去京城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我爹以前去过地方。”
“你莫不是要查……”
“嘘——”小满一把捂住了阿玉的嘴,压低声音道,“这事儿蹊跷得很,衙门都不管,你可千万别声张。”
待小满松开手,阿玉便换上了自己的手捂上了嘴巴,郑重地点了点头。
“等我从京城回来给你带好吃好玩儿的!”
阿玉担忧道:“别说什么吃的玩的,你可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放心吧!本朝海晏河清,况且我去的是京城,哪有那么吓人?”
阿玉点点头,眉头却并未舒展,心里总觉得隐隐不安。
在云济寺的第六日,小满果真已经将功德簿誊抄好,甚至下午已经开始随着其他人一起清扫殿宇,方丈看着誊抄工整的功德簿还多给她二十文,本来一切都该顺顺当当地进展下去,没料到第七日晚上,却平地一声雷。
“京城京城!跟你爹不愧是亲父女!京城有什么好你非得去?你看你爹,死了没有?!”
“跪下!”
温文瞻死后并未设灵位,只能朝院子跪拜青天。
岳娘子一直都觉得,温文瞻这样的人,哪怕是横死也不会到污浊不堪的阴间去。
岳娘子看着小满跪在地上,背却挺得笔直。
她房内的桌上,正摊开摆着着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纸——正是那日托阿玉找来的地图。
今日用完晚饭,本想去的这丫头屋里看看她,就看到她跪在凳子上趴着桌子,一副毫无规矩的姿势不知在看什么,见自己进来后神色慌张地就要收起来,当下她便觉得不对,一把从温小满手中夺了下来,没曾想,摊开一看——竟是一张地图。她识字虽然不多,“京城”这俩字还是认得的,联想到小满这几日去云济寺打杂,她当即心头一凛,瞬间全明白了。
她顿时气急,一把将图纸抓起揉成团,转身就想拿到外面扔火灶里烧掉。
“娘!那是陈居的东西,您不能扔!”小满急得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岳娘子脚步一顿,揉着纸团的手背青筋都暴起,半晌,她收了动作,又将这图纸狠狠展开,一下一下地捋平,往桌上啪的一拍。
抬眼看着小满跪在地上一声不吭,梗着脖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岳娘子见状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这幅样子像极了温文瞻,执拗的劲头简直如出一辙,活得像一块炉灰里的石头,不反驳也不争吵,心里分明是拿定了主意。
“从小到大,你总是最听话的孩子,书也念得,活儿也干得。我也知道你觉得日子过得太平静,你这性子总是想凑点什么热闹,上山下水,捉鸡斗狗,连你买那些神神鬼鬼的话本我也不曾说你几分,还以为能让你这性子有所安置,谁知道,竟将你的胆子越养越大!”
岳娘子侧身坐在桌边,食指重重戳在摊开的图纸上,“这东西我会帮你还给陈三。”
小满闻言猛地回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还没等她开口,就听到岳娘子又一句话砸下来:“孟家木作那边本就只做到你行过笄礼,正好,我替你一并辞了。这几日你只管在你屋里好好反省!”
小满不吱声。
她倒是没什么意见,本就是去年商量好的事,离开孟家木作后她就该自己支一个摊子,不过是答谢孟家授人以渔,多干了几个月。
“至于云济寺,你更是想都别想!”
小满听了这话瞬间抬头:“我都答应人家师父了,娘!您怎么能这样!”小满急了,声音都带着委屈的颤音,“您连功德也不要了?”
“功德?没让你去京城就是菩萨保佑苍天有眼!绥县那么多人,难不成偏缺你一个?我会去跟云济寺的和尚说清楚。没想明白,你哪也不许去!”
岳娘子说着走了出去,“嘭”地一下合上了房门——紧接着,门外传来“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动,门被上了锁。
跪在地上的小满顿时泄了气儿,眼眶立马红了起来,眼泪也啪嗒啪嗒大颗地往下掉。
可没一会儿,她忽然抬起手臂,用袖子在脸上胡乱用力一抹,呼地一下站起来,从床榻的最里面掏出来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哗啦”一声,将里面的铜钱碎银全都倾倒出来。
好在之前她都会去将铜板换成碎银,铜板那样的重量,道路上一定是累赘。
小满一面吸着鼻子,平复着残余的抽噎,一面将铜板和碎银分开,盘算着要用的数额,装进自己缝制的钱袋子里,最后将剩下的用布袋包好。
关着她就没辙了?
她抬手碰了下耳垂,又放下——这招是行不通了,去幽都这几次,从来都是从哪走回哪去,这样还是会回到房里。
黑溜溜的眼珠转了又转,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她得想办法,必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