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将小满拽出人潮,寻了一处铺子——李二羊店。
“两份炙羊肉,再来一碗荔枝煎 ”他语速极快,跟绥县的常客似的。
“好嘞,您二位稍坐!”
小满一路上懵懵然,直到云青熟门熟路地带着她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梯,恍然间反应过来,半道刹住了脚步。
“你——”小满眼睛瞪得溜圆,“是你!?那个……”
“嘘嘘嘘!”云青不由分说地一把扣住小满的手腕往上走,先把她拉上来再说。
二楼无人,他们寻了一处位置坐下,云青将窗户支起来。
店小二领着他们坐下,搁下了茶壶便下去了。听着脚步声消失,云青这才道:“你小点儿声。”
小满赶紧捂住嘴,重重点头,隔着一臂长的木桌,小满凑过来脑袋,“那个赤脚老医仙……”
云青点点头,顺手给小满倒了一杯茶,“我在你们城外找人买了身行头。”
行头?
小满想起方才在县衙外,众人对那位“赤脚老医仙”的描述,忍不住打量起眼前的少年——衣冠齐整,神采飞扬。
完全想不出来他扮老头儿挂幡的模样,又想起来什么,小满视线下移,落在他那双云纹靴上,终于忍不住歪着脑袋问:“你不爱穿鞋吗?”
“噗——”云青一口将嘴里的茶喷了出来,幸而偏过了脑袋,没祸及小满,实在因为她问了这样无礼的问题,偏偏表情还如此真挚。
“衣服我尚且能忍忍,那鞋着实不堪闻!扔了作罢!”
小满吃吃笑出了声,正欲继续问,云青却示意她噤声。
只听到木梯传来轻快的“哒哒哒”声,店小二端着托盘利索地窜了上来。
“炙羊肉和荔枝煎来咯——”小二笑容满面,手脚麻利地将香气四溢的羊肉和甜饮一一摆上桌,“两位客官慢用!”
云青将荔枝煎放到小满面前,“你放心吃,我跟你娘打过招呼的。”
听了这话,小满的筷子滞在半空,表情十分怪异地看向云青。
云青见她表情怪异,轻声问,“怎么了?好不好吃?”
小满复又回过神,摇摇头,将一块炙羊肉送进嘴里。只是咀嚼的时候,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纠缠——她娘平日里十分小心谨慎,怎么会放心让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带她走?
是因为长得还算正派?
还是因为——
“你快说究竟怎么回事儿?”
“想必你已经发现。”云青压低了声音,“陈居,他已经不记得忘川的种种……”
小满慢慢吃着,凝神细听,表情渐渐不对——
原来陈三的命簿果然被人动了手脚!
按照生死轮回之法,那人应当与陈三同一天出生,出生地也未见变化,范围即可缩小。
在绥县找到二十余人的生死簿,一一查验,最后落在王员外家长子身上。
两卷比对,陈三卷上的编绳果然与王家长子别无二致!
司命气得当天晚上在命宫大发雷霆,先去找天帝请罪,随后在命宫彻查。
不过陈三的生死簿只在后半段被人拼凑,而不是整个阳卷被人改了名字,证明此人的法术虽然高明,不过是偷鸡摸狗的把式,还没有达到无法无天肆无忌惮的地步。
命宫上下数百人,很快找到那位仙官。
缘是上一世,王员外为搭救她的母亲而死,而他在偶然的一次途径绥县,听到王员外在云济寺为儿子祈求好前程,他为了报答王员外的恩情,便动了不该有的妄念。
为了不影响轮回,云青便扮做赤脚老医仙来到人间,用一个凡人尚可接受的“误食怪草,假死复生”之说,让陈居死而复生,回归本来的生活,抹掉了他在幽都的所有记忆。
“难怪在县衙外,陈三这厮看我竟没有半点反应……”小满喃喃道。
“不过此事尚未了结。司命已密报天帝,在暗地调查,只能赌一把他并不知此事未成,在他仍旧放松警惕之际,才好引蛇出洞。”
“那个王家的怎么办?”
“今日夜半自见分晓,不过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前世的生死簿更是不堪看的。”
小满赞同地点点头。
可不是吗?
她可没少听说这腌臜泼才干的坏事,什么强抢民女、眠花宿柳、寻衅滋事、狎妓纵酒……
光是想了几件就让她抖了一身鸡皮疙瘩,鼻尖皱了皱:“现下也是烂泥一坨。”
云青摇摇头,“他若只是烂在自己身上也就罢了……”想着司命的叮嘱,他话锋一转,“总之,他身上有人命官司。”
果然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小满点点头,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荔枝煎,只觉得清凉甘甜,十分美味,原先这家李二羊店她从未来过,实在是价格高昂,这下终于有口福了。
突然,小满想起来什么,霎时睁大双眼,“你不是没钱嘛?!”
被人说自己没钱,云青倒是一点儿也不尴尬,“找云济寺的财神爷咯。”
小满一惊:“你拿人家香火钱?!”
“话不要说那么难听。”云青抱臂道,“用我的俸禄换的,换!不是拿!”
话落下巴轻抬,目光落在小满盘子左侧分出来的一半炙羊肉,“这些怎么不吃?”
“我娘还在摊位呢,我给她带一些。”
“我们再带一份回去就是了。”云青说完,朗声唤道,“小二——”
……
不好离开太久,见小满吃的差不多了,云青几下就把自己盘里的炙羊肉扒完下肚。
小满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饿汉。
这人却完全没察觉,起身高呼:“结账——!”
从李二羊店走出来,日头已经没有那么猛烈。摊贩吆喝闲聊声与孩童的嬉笑打闹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云青抱臂悠闲地踱步,忽然道:“定魂珠在你体内也有一阵儿了,算上咱们结契的日子……”他顿了顿,“入了夜,你的所见,会与别人有些不同。不过我在你身边,你别怕。”
小满果不其然看了过来:“见鬼吗……”
云青见她这副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一次见她时,他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觉着这丫头胆子大?
“你连忘川的鬼潮都敢闯了,怕什么?魂灵魂灵,有魂即是灵,执念不散才化而为怨鬼。”
说完,他话锋一转,“你想好了没有?取还是不取?”
小满心里知道他说的是寒渊石,却不答,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儿,反问:“灵使都需要干什么啊?”
“通阴阳,引孤魂,安怨灵,渡轮回。”
什么阴阳、魂什么?
小满皱眉:“你说清楚点。”
“我说的再多,不如你亲自走一次。今晚上,咱们上王家对面的屋顶碰面,我再告诉你。”
小满点点头,忽停下脚步转头,“不如,你先教教我怎么自己去幽都吧?”
被她这么一问,云青幡然想起这一茬儿。
差点忘了……
瞧着四下无人,云青抬起两指,虚虚点在小满眉心,摊开小满掌心,只见那掌心渐渐浮现出几行看不懂的符文,发出金色的光。
“动作你都记得?”
小满点点头,在虚空抬起手掌,将掌心向前一推,一转,“幽结为凭……”
“停——”云青握住她的手腕,放下来,“行了,别真的过去了。”
“就这样?”
云青稍一挑眉,这丫头,这是觉得太简单?
“你想上天入地?”
待小满终于将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厘清,俩人一起走到了巷口。
正这时,一阵小孩儿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随后便是孩子母亲的斥骂——
“……不许胡闹!再胡闹我把你丢给赤脚医仙!”
云青摸了摸鼻子,看向小满,目光里满是无可奈何。
小满吃吃笑起来,轻声道:“难不成,为了扮个医仙,你从泥里爬出来的?”
云青斜睨她一眼:“合该让你去幽都多见见鬼。”
*
从巷口出来的路与岳娘子的蜜饯摊就在一条街上,相去不远。
“岳娘子妆安。”云青收敛起散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妆安?
岳娘子愣了一瞬,忍不住笑出声:“你快别行这样的礼,我们小门小户的,可不像你们那样规矩礼数多的人家。”
方才在县衙外吵闹没觉察过来,现下……
岳娘子嘀咕:怪了!这孩子走路怎么没声儿呢?
云青不觉,恭敬地将油纸包好的羊肉递上,“李二羊店的炙羊肉,您尝个新鲜。”
岳娘子顿时面上大喜:“哎哟!这怎么好意思!”接下了炙羊肉,她热情招呼着,“若日后还会从京城回来,只管来我家的蜜饯摊。”
“京城?”小满疑惑。
岳娘子嗔她一眼:“人家这般谢你,你连人家要上京都不知道?”
“哎呀!”云青忽然道。
小满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云青继续装模作样道,“方才忘了告诉温……小满姑娘,我过几日就要上京,今后就有缘再会了。”
小满忍不住笑起来,却见云青朝她挤眉弄眼。
旋即反应过来——他该是用了什么由头,才能堂而皇之地在县衙外把她拽走。
于是从善如流,微微颔首拱手,行了一个书生礼:“那就后会有期了?”
岳娘子忍不住一记眼神刀扫过去,“啧”了一声:“你少去看那些说书的,一姑娘家胡乱行的什么礼!”
“知道了知道了!”
云青忍着笑垂下脸,强压住自己唇角的弧度。
*
入夜。
丑时末刻,王家对面的屋顶上趴着两道身影。
一个聚精会神地编着手里的草蚂蚱,一个熟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云青将编好的蚂蚱插进小满的发间,低声笑道:“这地方也睡得着,也不嫌硌得慌。”
须臾,门前的巷道的东北方位出现了一道隐隐约约的白光,云青看着,忙拍了拍小满的脑袋:“醒了醒了,那东西来了。”
小满坐了起来,背却直不起来,眼睛眯着,懒懒问道:“什么东西……”
“睁眼。”云青道,随即补了句,“鬼来了。”
小满果不其然猛地清醒。
顺着云青指过去的方向,她看到一缕白光越发明亮,渐渐地,白光逐渐清晰,随后消失。
小满刚想问,云青示意她噤声。
随后便瞧见白光出现在巷道东边,只是——
那白光渐渐凝成了轮廓——佝偻着背,完完全全化作了一老妪模样,她先是茫然四顾,慢慢悠悠地往前走了起来。
小满下意识地往前探身,却被云青按住了肩膀。
“别动,阴差来了。”
很快,凭空出现了两位阴差,一人手持锁链,一人手持牵魂帖。
仔细一瞧——
那可不就是那日忘川河畔,在陈居身上见过的锢魂锁么?只见锢魂锁从老妪手上缠过,她也没有任何挣扎,跟着阴差走了。
经过小满下方时,那老妪缓缓抬头,浑浊的目光穿过夜色,直直望向屋顶。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不甘、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小满胸口发闷的东西——
是茫然。
就像是她还没有准备离开,人便要走了。
“慢着。”小满出声。
两位阴差停了下来,看向屋顶。
小满一下从屋顶上滑了下来,落在老妪面前。
“绥县灵使什么时候换人了?”其中一位阴差打量她。
“两位大哥,我是山海楼的云青。”云青解释道,“这位是我的灵使,刚上任,带她走走流程。”
阴差摆摆手,示意他们快些。
小满站在老妪面前,轻声问:“奶奶,您是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说来奇怪,似乎是有什么感应,原本瞧着已经失了神志的人忽然激动起来:“我的孙儿在外从军,还未回来……”
小满张了张嘴,却不知要如何,只能看向云青。
“这事好办,明日去织梦司给他的孙儿托个梦,梦里还能见上一面。”
织梦司……
小满点点头:“您放心,我会帮您托梦给他。”
老妪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面上虽不见什么表情,眼睛却忽然有了一些光亮。
阴差见状,出言提醒道:“这个年纪的灵使,还是少渡魂的好。”
少渡魂,就不会见太多生死,不会因此麻木。
后面的话,阴差没说,只看了小满一眼,转身就一同消失在了巷道尽头。
留下云青和小满面面相觑,不知这些冷面阴差怎么莫名说了这么一番话。
方才,她忽然有一种尸位素餐的感觉,作为灵使,她并不知道能为这些魂灵做什么……
夜风吹过来,小满才发觉背后出了一层薄汗,忍不住打了个颤。
“她走了?”
“死了,自然是走了。”云青语气很是平常,“先是到城隍庙,让城隍爷认一认,简单盘问一生功过是非,盖上官印,便入幽都了。”
“那么快?”
“不快了。”云青耐心地解释,“人死后,魂灵还可以在阳间停留片刻,随后便有灵使引魂至路面,方便阴差找到,这叫渡魂。方才这附近一定有一位灵使将她渡到此处,又或许,那位灵使白日就已经发现这个魂灵的气息微弱,早已准备好招魂。”
小满皱眉:“蹲守?那灵使岂不是要困死?”
“灵使又不止一位。换着来呗,再说了,但凡阳寿将近,阴差也会知晓,从幽都赶来,不过是需要费些时辰,会晚一些。灵使知晓阳间布局,能助阴差一臂之力。这活儿难干,通常都是由辖地神官的灵使去干。”
小满点点头:“那白日你说的怨鬼呢?”
“执念重的魂灵,才极有可能会化为怨鬼。阴差无法常驻阳间,这便要灵使在阴差赶来之前安魂,再渡魂,以免影响祸乱人间。方才那老太太的执念即为思,你方才已经是在安魂了。不过若你不想多管闲事,这些也可以与你不相干,你只需在看到孤魂野鬼时——”说着,云青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在她眼前晃了晃,“倾囊相助就是。”
小满双眼发亮地接过锦囊,上面绣着流畅的卷云纹,“怎么用?”
“捕魂袋能感知游魂,寻到合适的时机打开就是。”
小满想着这位奶奶的念,将锦囊在手中攥紧了,“我们什么时候去织梦司?”
“你想呢?”
“过会儿就去吧!”
云青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点点头:“夜游神一走,我们就去。”
*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隐传来,一下一下。
寅时正刻,更深露重。
更夫手挽着昏黄的灯笼,沿街吆喝着:“五更天,天欲晓,关紧门窗防鼠耗!”
尾音拖得老长,在寂静的街巷中荡开,渗入浓稠夜色中。
殊不知,一个高比院墙,面容狰狞的身影自另外一头移形换影般走来。
他身着墨绿色官袍,腰间的白玉令牌泛着冷光,右手缠绕着碗口粗的锁链,身后长长一截拖拽于地,链上错落间竟有幽光如星子闪烁。在凡人耳目无法捕捉的地方,发出令人胆寒的碰撞声和渗人的呜咽声,似是拖拽着罪业与囚徒,左提一盏青灯,光影惨淡,上书“夜游”二字,正是九幽巡查司的夜游神。
更夫打着哈欠,迎面就与夜游神庞大的身躯撞上——继而穿身而过。
更夫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嘴里嘟囔着“什么鬼天气”,将薄裳拢禁了些,脚步声渐行渐远了。
这个时辰,正是昼夜交替,街巷寂静,既非夜间盗窃滋事的高发期,街道上的居民亦少出行,巡卒在街上的巡查人力稍少了些。
王家大门大敞,从里面走出来的,正是那位受云济寺仙家指点,“突然开窍”的王家大公子,因其素日对下人非打即骂,此刻虽然行迹异常,也无人敢阻拦。
须臾,锁链拖地的隆隆声再次响起,夜游神自王家走出,只见那锁链之上,赫然又多出了一颗挣扎闪烁的青光泠泠。
卯时正刻,鸡鸣三声。
王家员外与大娘子梦中惊醒,面色苍白,皆竟做了同样的梦,梦到一人不辩面容,在梦中厉声斥责其子伤天害理,合该偿命。
两人急忙往王大公子房中探去,果然屋门大开不见其人,王家大乱,慌忙遣散下人遍寻王家大公子。
及至晨光大亮,王家一家仆才连滚带爬地奔回,颤颤巍巍地跪地禀报:“大公子、大公子……在茂河淹死了!”
王员外与王家大娘子闻言,如遭雷击,顿时从那紫檀木嵌螺钿圈椅上瘫倒下去,椅背上精雕细刻的祥瑞图纹间,冰冷坚硬的四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福寿连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