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没有一刻是消停的,岑胤亮此时只这么想。
“丁叔跟你说事儿了吧。”
递杯子的手被拂开,岑胤亮径直走到围杆前,不是卖关子,总有些事需要略微斟酌才能开口。
斜晴芜见此自己喝了一口,“我先进去,脸有点吹伤了。”
岑胤亮应声点头,两条胳膊偶尔被溅上点咸湿气。天是蔚蓝的,海是深蓝的,他向上伸手摸不到天,向下虚抚又碰不到海,他自己处于海平线之间,深灰的瞳孔映出两抹蓝,当然装不下,但也染上了许久都未确切触及的平静与淡然。
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楚瑜才的死亡,只知道下次见到这片海时,会多听一耳朵海鸟是怎么叫的。
然后临走时给孩子留张海的照片。
他从来没做过养孩子的准备,楚瑜才养大的女儿肯定是希望像她妈妈一样周游过世界的,用世界塞满眼眶,用步伐充实想象。
楚瑜才交的朋友到那时候都变成四十来岁的老家伙,而她女儿会继续丰富交际圈,又带着二十啷当岁的青年泼香槟、开超跑。
翻版楚瑜才。
岑胤亮扯起嘴角笑了笑,他担心的太多了,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葬礼正常举行。
楚任给每个人分了点花瓣,递过来的时候苍老的手指止不住的颤抖。
岑溪的眼泪把白口罩洇出了两列水痕,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远处的天空,那里什么也没有,万里无云。
楚父怀里抱着长筒状的可降解骨灰盒,主持示意他可以洒进海水里了,向来擅长听从别人建议的楚父却有些犹豫,他五指扣着盖子,却不想轻松打开,但轻轻一转也开了,里面装着的是他儿子,如果实在打不开,也是他不想走吧。
这么想,空白的大脑和略空荡的心已经没有太大作用,他只需要完成儿子的遗愿就好了。
瘦框的眼镜被别到衣领上,平时就住在这边,儿子离他也不远。
骨灰跌宕进海面,又被风刮跑了一些,变成有波纹的海浪,白色的花瓣被众人轻轻撒下,都是由着风带到海里的,所有人的轻轻、轻轻,由花瓣带到海里的那刻,都会泛起一圈的涟漪。
楚父托着楚母发软的身子,搀扶着他回屋休息,船要往回驶了,一切该结束了。
白色的栏杆被人靠的发暖了,丁紫承又从屋里出来,折折返返原是找不到刚才戴的眼镜了。
他的背抵着栏杆,眼睛又直愣看着屋子里岑溪的方向,低声道:“我要是平时想不开了,瑜才还能劝我。今天他不在了,我还得劝别人。”
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该干什么干什么的男人,葬礼是,这前半辈子是。
儿子死了之后,就继续和妻子过日子,一个简单的道理,轮到他面对时难得的僵住了,不是不和妻子过下去了,是想在这个道口多走一会儿,之前省下的歧路,如今就让他走完吧。
如果拒绝郭家的联姻,命数会发生改变吗?不会吧。
他重新往屋里去了,岑溪哭得头脑发胀,离不开人。
他说他思考完了。
很短暂的时间,岑胤亮想,还没来得及过去圆个话茬。
时间仿佛拉远,都说旅途长回途快,岑胤亮不这么觉得,天上长了眼睛,像一个镜头慢慢拉远,但只有他一个人看。
典型的‘你看向深渊它也在看你’,他背对着蓝天赶紧下楼,最接近海的位置楚任和白拾月挨排坐着,过去似乎不太合适。
他落座楼梯边上的长椅,大衣内层被海风吹得久了,隔着裤子一贴冰凉一片,激得大腿汗毛直竖,今天的大脑也没空处理,只反复说:“多看看海吧。”
不短的时间,海一会变身浑身鳞片的一条鱼,亮的他眼睛发干;片刻又是浪赶浪的荒沙绝地,盯得嗓子眼儿不停滚口水;霎时扮成树干的一岁一年轮,直到出现一张斜晴芜的大脸。
“这行李箱你什么时候拿过来的,不舒服吗?”
岑胤亮被托着胳膊扥起来,愣愣回:“还好。”
腿麻的站不住,“回家吃饭,”斜晴芜架瘸腿儿一样拉过他胳膊,“吃饱了就没事儿了。”
他死她生,岑胤亮说:“晚上在养父母家吃,事儿没商量完。”
“没问题。”
一行人揣着兜儿口,先选择来楚父的饭馆儿,让大厨带着徒弟们秀两手。
门口牌子被翻了个儿,用英文和中文写了打样。
屋内一圈人在包厢围了个桌,楚父只简单让他们点了几道菜,剩下全是按大席的规矩来。
斜晴芜看着楚父换了白色的厨师服,都怕他把眼泪炒进饭里。
无所谓饭会不会咸涩,他现在是一滴酒水都咽不下去。
楚任和白拾月来的最晚,径直去找岑溪了,前厅后厨跑了几趟,还是留下来了。
二十几道菜轮番上桌,明知道多少吃不下去,还是足了这桌丧席的排面。
一直到丝丝缕缕的云絮牵着火烧云到窗外,今天即将结束。楚瑜才的葬礼和婚礼不同,没有冗杂的人群、势力和万众瞩目的灯光,他没有穿花一百七十二万定制的婚服,而是遵照郭家的传统穿了世代沿袭的新娘装。
承诺里他将在这个月等来他梦想中的婚礼,但答应他的人都死了,他自己也死了,去哪实现呢。
如果一切都是骨灰一样的沙土,他们都是海市蜃楼,他不如撕下这宽大的幕布,走进真实的洪荒之地。
丁紫承的餐馆没有设立吸烟室,岑胤亮跟斜晴芜打了个车,丁紫承看车停了几分钟一直没开走,过去敲了几下车窗。
“我忘了我房子地址了。”岑胤亮蹙着眉头,把手机递出去,是一个类似房产统计的文件,翻了大半就是找不到皇后镇这块儿的房子。
“我这儿应该有聊天记录,看见没。”丁紫承在他的聊天框搜索栏输了一下,弹出来第一个就是。
“谢了干爸,对了,晚上……”
“晚上电话说,到那边说一声,你干妈忧思过重,一会我叫大夫来家里给她检查检查。”
难得的拒绝,岑胤亮并不意外,人之常情在所难免,“让她不要忌病讳医,你也查,完事给我打电话。”他挥了挥手,丁紫承趴着的身体上前半抱住他,轻轻贴了一下就松开了,他一向清楚岑胤亮不习惯肢体触碰。
车缓缓驶向拐角,他摘下眼镜揩了揩眼泪,再抬头,车已经不见了。
微冷的空气在太阳离去后更为非作歹,他站在马路边吹了会儿愈发肆无忌惮的风,牙都像冰块了,才转身回去。
“老婆,咱们回家了。”
岑胤亮在餐馆吩咐了皇后镇的大管事,机票临时买完,打上车已经还有一两个小时就起飞了。他在手机上操作的生猛如虎,又是把行程表发给丁紫承,接着给亲妈亲爸发酒店导航,国内任务排单一个没抢上,蒋乾阑公司员工日常闲聊九九加……
对了,蒋乾阑。
岑胤亮无奈的捂了捂脸,打开聊天界面,空荡如也。
这就有些反常了。
再打开电话簿呢?
岑胤亮:……
后排睡觉的斜晴芜被纸巾包砸醒,手机屏幕举不到跟前,单看几十个未接电话的红点,斜晴芜已经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了。
“就是我干的,不用谢。”
他一猜就是,这时候翻白眼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岑胤亮皱着眉头,把电子票据先行发了过去,一时手快,发过去也没什么可说的,于是就…无话可说了。
蒋乾阑: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
这倒是挺意外的。
岑胤亮:嗯。
时差倒着,地点隔着,莫名其妙的,蒋乾阑为什么这时候还没睡,反而能回自己的消息呢?
岑胤亮:最近怎么样?
发完之后他眉头绞的更难受了,像完全不care对方的陌生人吧…
蒋乾阑:我很好,最近在外面奔波辛苦了,不用担心我。
岑胤亮:好。
要不是今儿晚上有事跟他商量,现在一个个处理消息还真顾不上去找他。
岑胤亮想,自己真是一个坏男人啊。
像他这样又坏又帅的beta,蒋乾阑很难找到第二个了。
…臭自恋狂。
机场是一个能量过盛的地方,听起来疑窦重重,但事实如此。人们即期的新生活在踏进这里时就开启了倒计时,不论目的地在地球的哪一端,它的机械翼都会载你抵达那一站,伤心与否对机场来说是之后的事情,它只会对你说:一路平安。
岑胤亮不知道,蒋乾阑正满手裹着纱布,键盘不能碰、车也不能开。他灵光一闪发过去的信息,迷迭香一样死死揪住蒋乾阑的领子,提醒他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做出傻逼才干的事。
如果岑胤亮不是beta的话,信息素应该是迷迭香吧,白月光似的草本气息,到和他结婚时就是迷迭香沁人心脾的樟脑味,知道他是特工时的极致反差带着辛辣,后调的薰衣草蒋乾阑有机会解锁吗?
屏幕灭掉,他示意司机开车,高楼林立的城市,蒋氏集团的大厦屹立不倒。
另一边,岑胤亮他们即将到达奥克兰国际机场,两辆车不同时不同地行驶着,微妙的磁场牵动着两个人的心。
机会来讲,蒋乾阑势在必得,不在也得。
这里除服不太准确,因为瑜才去世过段时间才海葬,没有守丧,所以标题只是葬礼结束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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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除服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