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缓缓沉向远山,橘色霞光铺满整条临河长街。
一日闲散将尽,却并非归期已至。慕思衍与赤佑心中都暗自打算,想在这烟火小镇再多逗留几日。不必急着奔赴山门,不必立刻重新卷入那些道义纷争,只想再多攥住几分这得来不易的凡人朝夕。
慕思衍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那根浅青色编绳,袖中还揣着没吃完的桂花酥。
“明日,还想去城南的老集市看一看。”慕思衍声音很轻,只有身侧的赤佑能够听见,“听说那边有许多旧书摊。”
赤佑侧目望他,眼底漾开一点柔和的笑意。
“好。”
“便依你,再多留两日。”
他们脚步闲散,沿着河畔慢慢往客舍踱去,心里已经规划好了往后几日的去处,全然没有即刻动身返回青云宗门的打算。
山门那边,却早已吹来了窥探的风。
宗门之内,消息传得向来飞快。
有下山办事的弟子回来禀报,说瞧见慕思衍并未依约回山,反倒流连在山下小镇,身边始终跟随着那只狐妖赤佑,二人日日一同游走市井,毫无半分归山的迹象。
这话落到了林清和耳里。
自会审过后,林清和心底的成见便从未消散。在他眼中,赤佑终究是妖,妖性诡谲,迟早会蛊惑慕思衍。几位长老尚且还在权衡,没有下达强制召回的命令,可林清和心中焦灼万分。
他不愿干坐在山门中等消息。
若是能亲自撞见慕思衍置门规于不顾,同妖物肆意结伴游乐的实景,拿着亲眼所见的证据回去禀报长老,便可以力劝师门出手,强令慕思衍斩断与赤佑的往来。
抱着这样的心思,林清和瞒着所有长老同门,寻了个外出采买灵材的由头,私自遁下了山。
他没有大大方方找上门,收敛一身灵光,换了一身普通素色劲装,隐在人流与树影之间,在小镇各处辗转搜寻二人踪迹。
直至暮色垂落,他在河畔柳树之后,终于寻到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白衣清隽,红衣烈艳,并肩走在晚风里,姿态松弛自在,全然没有仙门弟子该有的自持。
林清和躲在粗壮的柳树干之后,目光沉沉,将眼前景象尽数收入眼底。看见慕思衍腕间那一根凡俗编绳,看见二人低声闲谈时毫无隔阂的模样,他心中的忧虑与愤懑更重。
他屏息凝神,还想再靠近一些,多捕捉一些可以用作佐证的细节。
可赤佑感知何等敏锐。
那一缕属于青云山门独有的灵力气息,纵然刻意收敛,依旧逃不过狐妖的察觉。
赤佑脚步倏然顿住,日间眉眼间的温和缓缓敛去,目光直直投向柳树后方。
慕思衍察觉到他的变化,也顺着视线望了过去。
被当场撞破行踪,再躲藏已是徒劳。林清和面色微僵,从树后缓步走了出来。
暮色落在他的眉眼之间,神色带着几分被撞破窥探的窘迫,可转瞬便被一身恪守正道的肃穆所覆盖。
“师弟。”林清和开口,视线掠过慕思衍,重重落向一旁的赤佑,“果然,你当真还在此地,依旧与这狐妖厮混一处。”
方才晚风裹挟而来的人间暖意,一瞬间被这句话撕开。
慕思衍神色平静,不见怒火,也没有激烈辩驳。他心中早有预料,宗门之中总会有人寻来,只是未曾料到,会是自己的师兄,私自下山尾随窥探。
赤佑周身气场微微一沉,却压下了出手的念头。如今若是率先起争执,反倒正中对方下怀,平白落下话柄。
慕思衍抬手,不动声色拦住身侧的赤佑,示意他不必动怒。
“师兄何以私自下山来此。”慕思衍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清和眉头紧锁,一身理直气壮,绝口不提自己暗中尾随窥探的举动,只拿师门大义说事:
“门中人人都盼你早日归山,你却迟迟滞留凡尘,与妖族结伴游荡,置师门训诫于不顾。会审虽没有定罪于他,可妖物终究不可轻信,师弟你何苦这般执迷不悟。”
慕思衍并不想在这市井河畔,与他展开一场无休止的口舌争辩。道理,会审大殿之上已经反复辩过,林清和心中固有的偏见,绝非三言两语能够扭转。继续拉扯,只会把这仅存的几日安宁彻底撕碎。
“我二人行事坦荡,并无逾矩之举。”慕思衍不卑不亢,“我打算在此地再多盘桓几日,时日到了,自会返回山门。”
林清和听见这话,更是蹙眉:“你还要继续留下来?”
“是。”慕思衍淡淡应下。
林清和本准备好了一番规劝诘问,预想过争执、辩解,可慕思衍无意同他纠缠,既不争吵,也不妥协,只是清清楚楚表明自己的打算。
赤佑立在一旁,只冷冷瞥了林清和一眼,始终没有开口搭话。多说一句,便多一份被曲解的把柄。
“师弟!”林清和还想再劝,想要劝他即刻随自己回转山门。
慕思衍轻轻摇头,截断了他的话头:“师兄,不必多言。归山之后,宗门之内再论这些是非。”
话已至此,便没有继续交谈的余地。
慕思衍不再接他的话,同赤佑并肩,就这般自林清和身侧从容走过,朝着客舍的方向归去。晚风卷过,带着桂花酥淡淡的甜香,掠过林清和的衣袍。
林清和立在柳树之下,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胸口郁结。
对方不吵不闹,却也丝毫不退让,让他无从当场发难。
可方才亲眼看见的一切,已经足够成为他手中的凭据。
他没有追上去阻拦,也没有继续尾随纠缠。心中主意已定,既然当面劝不动慕思衍,那便回到山门,将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如实禀报诸位长老。
夜色一点点吞没小镇的屋瓦。
慕思衍与赤佑回到客舍,关上房门,隔绝外面的市井人声。烛火被点燃,昏黄光晕铺满屋内。
慕思衍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方才看似云淡风轻的相逢,到底还是在心口蒙上一层薄霾。
“他亲眼看见了,回去必定会向长老们进言。”赤佑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本打算多留几日,这下山门那边,怕是不会安分。”
慕思衍垂眸看向腕间那根青绳,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可以不与他起冲突,却堵不住他口中的言语。”
他们行事坦荡,却无法消弭旁人根深蒂固的偏见。
而另一边,林清和一刻也不愿多在山下逗留。当夜便催动遁术,星夜兼程赶回青云山门。
长老大殿之内,烛火长明,几位长老尚未安歇,还在灯下处置宗门事务。
听闻林清和深夜求见,一众长老皆是面露诧异。
林清和大步踏入殿中,躬身行礼,神色郑重肃穆,将自己私自下山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弟子亲至山下小镇,亲眼见到慕思衍师弟依旧滞留凡尘,并未有归山之意,日日与狐妖赤佑结伴游历市井,相伴同游,全然将宗门训诫抛之脑后。”
他没有刻意捏造谎话,句句都是亲眼目睹,可言语之间,处处带着立场偏向。
“会审虽未判赤佑罪责,可妖心难测,长此以往,我恐师弟心智被妖物蛊惑,还望诸位长老早做定夺。”
殿内灯火摇曳,诸位长老两两对视,大殿之中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山下客舍之内,慕思衍与赤佑尚且还计划着往后几日的人间游历。
他们尚且不知,山门之中,一场新的风波,已经借着林清和带回的这番说辞,悄然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