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符碎裂迸发的那道淡白灵光,冲破幽谷层层叠叠的寒雾,穿山越岭,瞬息之间便落回炼丹崖。
彼时日头已经升得颇高,金色阳光遍洒山谷。慕思衍依旧守在药圃之中,月白道袍下摆沾了些许泥土草屑,手中正持着玉制药铲,细心剔除灵草根部滋生的杂草。
那一缕求救讯息毫无征兆撞入他识海,凌厉又仓促,正是赤佑方才捏碎传讯玉符发出的信号。
慕思衍手上动作骤然顿住。
玉铲从指尖滑落,“当啷”一声轻响,斜斜磕在青石地面。
他方才还沉静如水的眉眼,一瞬间敛去所有淡然,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
“出事了。”
低声吐出三个字,慕思衍不再半分耽搁,宽大道袖猛地一挥,将手边农具尽数收入储物袋。足尖轻轻一点,月白身影便如同流云掠起,顺着后山的山道,径直朝着幽谷的方向疾驰而去。衣袂被山风猎猎吹起,沿途草木被灵力激荡向两侧倒伏。
他心中清楚幽谷的凶险,寒雾迷障重重,距离此处尚有一段不短路程。哪怕以他大修的修为全速赶路,也依旧需要耗费片刻光阴。
幽谷深处,浓雾翻涌不休。
赤佑狼狈滚落在满地泥泞之中,后背撕裂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温热的血液浸透衣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传来阵阵钻心的疼。方才倾尽残余妖元躲闪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大半力气,丹田之内的妖元动荡起伏,已经快要难以维系半化形的状态,头顶的赤色狐耳都开始微微发颤。
土鳞獠兽一击落空,重重落回泥地,四爪踩得泥浆飞溅。兽类竖瞳死死锁定逃窜的狐妖,喉咙滚出隆隆的咆哮,受挫的怒意彻底点燃,根本不给赤佑喘息休整的机会,旋即再度迈步碾压过来。
赤佑撑着地面勉强向后挪退,后背抵住冰冷湿滑的岩壁,已经退无可退。他抬手将残存的赤色妖力护在身前,一层薄薄的妖光摇摇欲坠,根本撑不了多久。
“慕思衍,你务必快些赶来。”赤佑心底暗自焦灼,嘴唇抿得发白。
他明明已经记牢全部叮嘱,却还是因为贪心想要保全灵草,把自己逼到这般绝境。若是今日陨落在这幽谷,不止交易化为泡影,他数百年苟活下来的修行,也便就此尽数付诸东流。
土鳞獠兽低垂头颅,粗壮的脑袋往前一探,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锋利獠牙闪着冷森森的寒光。
赤佑绷紧全身神经,做好硬抗下一轮重击的准备,出声对着巨兽厉声呵斥:“你我本无仇怨,何苦步步相逼!”
獠兽哪里听得懂人话,只被灵草药香与打斗的血气刺激得愈发狂暴,前爪猛地挥扫而出,厚重的爪甲裹挟劲风直劈而来。
赤佑横起手臂格挡,赤色妖光撞上兽爪。
“砰!”
单薄的妖力屏障瞬间崩碎。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臂膀传遍全身,赤佑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拍得撞在岩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当场呕了出来,点点猩红溅落在脚下青苔之上。
“咳咳……”
他瘫坐在泥水之中,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手臂火辣辣发麻,几乎抬不起来。赤色狐耳无力耷拉下来,蓬松的狐尾也垂落在泥泞里面,沾满污黑的泥浆。
土鳞獠兽缓步上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他的身躯,低垂脑袋,鼻尖凑近,似乎已经将眼前的狐妖视作囊中之物。
赤佑琥珀色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绝望,他微微偏过头,望着幽谷上方翻滚不息的白茫茫大雾。
“难道,我今日就要死在这里?”
就在獠兽准备张口撕咬的刹那。
幽谷上空,忽然有一道清冽浩然的灵力破开厚重寒雾,自高空轰然垂落!
白茫茫的浓雾被一股无形巨力向两边强行拨开,如同潮水向两侧退散。一道月白飘逸的身影踏雾而来,衣袍凌空飞扬,自高处缓缓降落。
慕思衍终于赶到。
他目光扫过满地血迹,看见瘫坐在泥水里满身狼狈的赤佑,又看向身前那头凶神恶煞的土鳞獠兽,眉峰紧紧蹙起。
“退下。”
慕思衍声音不高,却裹挟大修浑厚磅礴的灵力,在山谷之间轰然回荡。
土鳞獠兽浑身皮毛骤然炸起,本能感受到等级悬殊的威压,庞大身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却依旧贪恋岩洼之中那三株青芷草,不甘心就此放弃,低吼一声,竟还妄想朝着灵草的方向冲去。
“冥顽不灵。”
慕思衍袖袍轻扬,没有动用杀招,只是一道淡青色灵力绳索凌空飞出,如同活物一般缠绕盘旋,转瞬之间便死死捆缚住獠兽粗壮的四肢。
“嗷——!!”
土鳞獠兽奋力挣扎,嘶吼咆哮,鳞甲摩擦绳索迸出阵阵火星,可那道灵力束缚坚不可摧,任凭它如何扭动冲撞,都挣脱不开半分。
慕思衍抬手,指尖灵力微微一震,一股柔和却强横的力量直接将这头二阶妖兽提起,甩手便丢向幽谷深处无人的密林,重重摔进灌木丛中。
“此地灵草非你可觊觎,再敢靠近,便不取你性命,也要废去你一身妖力。”
威严话音落下,密林深处传来几声不甘的哀嚎,而后便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浓雾之中。
危机,转瞬解除。
周遭重归安静,只剩下岩壁水珠滴答滴落的声响。寒雾被灵力驱散大半,难得有一缕细碎天光穿透云层,落进这片幽深的谷中。
慕思衍不再理会逃窜的妖兽,快步迈步,走到赤佑身前。
眼前的狐妖模样凄惨,满身泥污,嘴角残留血迹,后背的伤口撕裂渗血,染红大片衣衫,半化形的狐耳蔫蔫垂着,一双琥珀色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气息微弱,摇摇欲坠。
慕思衍微微俯身,清冷的嗓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少了往日那份全然的淡漠:“明知不敌,为何还要硬撑到这般地步。传讯玉符既然捏碎,便该保全自身,不要无谓损耗。”
赤佑抬眼望向站在逆光之中的白衣丹修。
方才濒死之际,满心皆是绝望,可当那道月白身影破开浓雾踏光而来的一瞬,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松动。数百年来,他见过太多修士强者,于他而言,那些人统统是高高在上的“前辈”,是需要俯首恭谨、小心敬畏的存在。
可此刻望着慕思衍清隽的眉眼,看着对方为自己奔赴而来,赤佑心底那层固有的尊卑隔阂,竟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前辈”二字,叫了数百年,顺嘴就该滚出舌尖,可到了喉间,却莫名卡顿住。
他不想再用这个称呼。
前辈,是敬,是距离,是划分开强者与小妖的一道界限。可方才生死一瞬,这人冲破迷雾赶来相救,那份触动,早已不是尊卑敬畏可以概括。
赤佑避开对方的目光,看向岩洼那边完好无损的三株青芷草,低声开口,声音沙哑:“灵草……还在。我不想空手而归,辜负约定好的交易。”
慕思衍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岩缝间的青芷草,随即目光又落回赤佑流血不止的后背,眉头皱得更紧:“几株灵草而已,比起你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这话落下,赤佑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记得在炼丹崖之上,慕思衍明明说过,叮嘱他保重性命,仅仅只是为了维持这场交易。可此刻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语,却让他心底再度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心口轻轻发烫,连身上伤口的痛楚,都好似被冲淡了少许。
慕思衍见他愣神,伸手自储物袋取出一枚莹润的月华固元丹,递到赤佑面前:“先服下。稳住你体内躁动的妖元,压制伤势。”
赤佑抬起沾满泥水的手,迟疑一瞬,接过丹药,仰头送入喉间。丹药入口即化,温润药力顺着咽喉流淌而下,缓缓安抚四处冲撞的妖元,身上撕裂般的剧痛稍稍缓解几分。
他嘴唇翕动,原本习惯性要道一声“多谢前辈”。
舌尖辗转,那两个字反复打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幽谷之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天光落在慕思衍的侧颜,将他长长的眼睫投下浅淡阴影。赤佑垂着眼帘,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赤色狐耳微微颤了颤,压下心底那股陌生的悸动,换了口吻,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多谢。劳你千里奔波赶来。是我太过侥幸,没有第一时间求援,险些把自己葬送在此处。若是方才我殒命于此,咱们之间的交易,便真的就此终止了。”
他刻意复述当初慕思衍的说辞,想要把一切依旧拉回交易的框架之内,可心底已经清清楚楚明白,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味道。
不再一口一声“前辈”,简简单单一个“你”,去掉了尊卑的隔阂,却又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参透的微妙。
慕思衍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似是捕捉到这称呼上细微的改变,目光深深落在赤佑脸上,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音色依旧平静无波:“我所言不假,你若是陨落,交易自然断绝。可这不代表,我便乐见你为了几株药草,白白送掉性命。”
说完,他转头看向那三株青芷草。
“灵草尚且完好,差事算你完成。”慕思衍淡淡道,“但你伤势再度加重,不宜在此地久留。我来采摘青芷草,你不要乱动,切莫再度牵动伤口。”
不等赤佑答话,慕思衍起身行至岩洼之前,指尖凝起一缕柔和灵力,小心翼翼探入岩缝,完整地将三株三年份青芷草连根带土一同取出,没有损伤半分根茎叶片。
三株灵草青翠鲜活,茎秆上银纹清晰,品相完好。
慕思衍将青芷草妥善收进特制玉盒,转身回到赤佑身边。
赤佑挣扎着想要撑着地面自己站起,刚一用力,后背伤口立刻传来钻心刺痛,撕裂感顺着皮肉蔓延开来,身子一晃,险些再度栽倒。
慕思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碰到赤佑沾满泥污的衣袖,能清晰感受到身下躯体不住的轻颤。
“别勉强。”慕思衍的声音在雾气之中响起,“你如今妖元耗损过重,又伤及后背,山路崎岖,凭你自己走不回炼丹崖。”
赤佑心头一紧,还想逞强,咬牙试着再提一口气,丹田之内妖元一阵紊乱,一阵眩晕袭来,只得颓然放下力气。
慕思衍不再多言,微微屈膝,手臂穿过赤佑的膝弯与后背,小心避开还在渗血的伤口,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腾空让赤佑浑身一僵。
他整个人落入慕思衍怀中,后背不敢随意倚靠,只能微微绷紧身子。鼻尖萦绕着对方衣袂间清浅的丹香,混着山间冷冽的松风,和幽谷里腐土血腥的气息截然不同。赤色狐耳猛地竖立,而后又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烫,垂落的狐尾也局促地蜷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活了数百年,历经山林厮杀,负伤无数,却从未这般被人妥帖抱在怀中。
慕思衍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动作放得更稳,刻意避开伤口,不让颠簸加重他的伤势。另一只手捏诀,一层薄薄的灵力屏障笼罩二人周身,隔绝周遭阴冷湿寒的雾汽,也挡住沿途横生的枝桠乱石。
“抓紧。”慕思衍低声嘱咐。
赤佑迟疑片刻,终是伸出手臂,轻轻环住慕思衍的脖颈。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触到对方温热的肌肤。
下一刻,慕思衍足尖点地,身形腾空而起。
月白道袍在山间长风里舒展翻飞,抱着赤佑冲破幽谷残余寒雾,沿着山林上空朝着炼丹崖的方向掠去。风声在耳畔呼啸,脚下林木沟壑飞速向后退去。
赤佑半靠在他怀里,低头便能看见慕思衍清晰的下颌线条。伤口依旧作痛,可被人稳稳托住的这份安稳,却是他长久以来从未体会过的。方才生死一线的惊悸尚未完全褪去,心底又漫上来一团纷乱温热的情绪。
他悄悄将脸偏过一点,避开对方视线,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交易、契约、雇佣,那些冰冷的条条框框,在这御风归去的路途之上,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