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之中,月光被藤蔓筛成细碎斑驳的银片,静静铺在冰冷的石地上。
山风穿过洞口缝隙,呜呜低鸣,裹挟着深山入夜后的寒气。赤佑坐在离洞口稍近的位置,脊背绷得笔直。他身负内伤,妖元还处在枯竭的状态,却强撑着不敢阖眼,守着外面的动静。只要林间传来一丝异样响动,他便会立刻警觉。
慕思衍斜倚在岩壁,左肩包扎好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金疮药只能暂时压住血肉崩裂的痛楚,内里被刀气震伤的脏腑,依旧翻搅着闷痛。失血让他手脚泛着凉意,身上衣襟被血浸透大半,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方才处理伤口那一幕,还残留在两个人的感知里。
方才赤佑替他剥离粘连的衣料,指尖带着狐妖微凉的体温,每一次触碰皮肉,都格外小心克制。可岩穴狭小避无可避,赤佑要俯身凑近,半个身子几乎挨在他身侧,呼吸浅浅扫过他的肩颈。
慕思衍疼得浑身细颤,冷汗浸透鬓发,除却伤口撕裂的剧痛,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意顺着皮肤漫开。赤佑的指腹偶尔无意擦过他颈侧的肌肤,那一点触碰轻如蝶翼,却叫他浑身神经都悄悄绷紧。他本想偏头避开,可稍一动弹,肩头伤口便钻心作痛,只能被迫承受这份贴近。
那时候他喉间又一次涌上那个简短的称呼——佑。唇瓣微微翕动,喉头滚过半声气息,终究还是迟疑着咽了回去。太过亲昵,不合往日分寸,到最后出口,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赤佑”。
包扎的时候,赤佑要绕过他的肩头缠布条,手臂环过他的后背,两人距离贴得极近。慕思衍能清晰嗅到少年身上混着血污,却又独属于狐妖的清浅气息。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赤佑低垂的眉眼上,月光落在赤佑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影。
肌肤相触的温度实实在在,在满身伤痛、满耳风声的绝境里,反倒生出一点脆弱又温热的牵绊。明明是在处理血淋淋的伤口,每一寸触碰都为了止痛救命,心底却悄悄漾开一层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
慕思衍侧过头,目光落向赤佑的背影。少年半边肩膀还留着方才背负他时沾染的血迹,后背绷起的线条,处处都透着疲惫。几番迟疑之后,依旧没有将那个亲昵的字说出口。
“赤佑。”慕思衍低声唤他,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声里。
赤佑闻声立刻回过头,眼底还带着几分戒备,看清是慕思衍在叫自己,才稍稍放松,俯身挪到他的身旁:“阿衍,怎么了?是伤口疼得厉害?”
听见这声熟稔的“阿衍”,慕思衍眼睫垂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缓缓摇头。方才肢体相贴的触感还残留在肩头,挥之不去。
“倒还能忍。”他视线落到赤佑手中那只玉瓶,瓶身冰凉,里面躺着仅剩的那一枚固元丹,“那枚丹药,你服下吧。”
赤佑指尖一紧,握着玉瓶没有松手,眉头蹙起:“你的伤势比我重,该你用。”
“我是灵力受创,根基未损,只要静养便可慢慢回转。”慕思衍气息虚弱,却语气笃定,“你肋骨受震,妖元被遁符抽耗一空,若是得不到药力滋养,你的妖力会持续衰败。一旦追兵靠近,我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现实,却也是一道残忍的抉择。
丹药只有一枚,给谁,另一人便只能硬扛伤势熬下去。
赤佑抿紧嘴唇,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黑石谷一路到荒山,慕思衍本不必承受这些刀伤重创。方才替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指尖触到那翻卷狰狞的皮肉,赤佑心口便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愧疚翻涌不休。
“可你的左肩,还有胸腔内伤……”赤佑嗓音低沉。
“金疮药稳住了皮肉外伤。”慕思衍打断他,目光安静地望着他,“性命尚且无碍。”
岩洞外,远处山林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夹杂着修士交谈的话语,顺着夜风隐隐飘进来。
两人瞬间同时噤声。
赤佑身子一僵,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周身仅剩的一点妖力尽数敛入体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慕思衍也屏住气息,灵力一丝一毫都不再外泄。
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沿着山壁这一侧搜寻过来。
“气息到这附近就淡了,遁符的余波消散得差不多。”外面有人说话,“陆大人说了,二人身受重伤,跑不远,仔细查看每一处岩洞石缝。”
“这一片藤蔓茂密,留意有没有藏匿的洞穴。”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岩穴内二人的心上。
赤佑的心脏砰砰狂跳,手臂悄悄横在慕思衍身前,下意识将人挡在身后。他现在妖力枯竭,根本施展不出像样的妖术,若是被发现,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慕思衍靠在岩壁,指尖无声攥紧身下干草,左肩伤口因为情绪紧绷,又泛起一阵钝痛。他没有佩剑,灵力枯竭,此刻也形同半废。
外面的脚步声就在洞口不远徘徊,靴子踩过碎石的声响清晰可闻。有修士的神识漫扫过来,一层淡淡的灵力波纹扫过藤蔓外围。
万幸厚厚的藤蔓与山石阻隔,岩穴藏得足够深,那道神识只是浅浅掠过,并没有向内深究。
片刻之后,脚步声又渐渐向别处远去,交谈声一点点消散在山林深处。
又过了许久,确认人彻底走远,赤佑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冷汗浸透伤口,刺得一阵阵疼。
危机暂时擦肩而过,可悬在头顶的刀,依旧没有落下。
赤佑低头看向掌心的玉瓶,月光照在瓶面,泛出淡淡的冷光。
“若是方才被发现,我们毫无胜算。”赤佑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得没错,我需要药力恢复妖力。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硬扛重伤。”
慕思衍望着他,夜色模糊了眉眼,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明。他微微倾身,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赤佑握着玉瓶的手背。就是这样短暂一碰,又让他想起方才处理伤口时那些贴近的触碰,心底微动,触碰一瞬,便又飞快收回。
“活下去,才有往后。”他轻声道。
就在这时,岩洞入口的藤蔓忽然一阵晃动。
不是风。
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扒动藤蔓。细碎的枝叶簌簌掉落,阴影落在洞口。
赤佑浑身神经瞬间绷紧,猛地站起身,胸口肋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咬牙忍住,挡在慕思衍身前,眼底满是警惕。
不知道是搜山折返回来的修士,还是荒山之中的野兽。
寒月悬空,岩穴之内气氛骤然紧绷。仅存的一枚固元丹还握在掌心,伤势未愈,追兵环伺,而新的威胁,已经来到了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