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黑烟还在山谷间翻涌,火光余烬簌簌往下飘落。
刺鼻的焦糊味、浓重的血腥味缠在一起,压得人呼吸都分外滞重。浓烟只能短暂遮蔽视线,困不住外面的猎妖修士,四面八方传来靴掌踩踏碎石的声响,包围圈正在不断向内收紧。
慕思衍左肩的伤口还在不住渗血,素色劲衣半边已经被暗红浸透。失血让他面色泛着青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可握剑的右手依旧稳得挺立,银白长剑之上,灵力再度缓缓聚拢。肩头每稍稍动弹一分,便是撕裂般钻心的疼,他只能将大部分灵力汇聚于右臂,勉强撑起一层薄薄的剑罡护在二人身前。
赤佑站在他身侧,垂在身侧的双拳死死攥紧,指缝间旧血已经半干。方才被仇恨冲昏头脑的那股狂躁褪去,可心底的怒火与悲恸没有半分消减。隔着翻滚的黑雾,他能清晰感知到陆嵬那股磅礴凛冽的金丹灵力,如同沉沉大山压在头顶。
谷洞那边的结界碎裂之声噼啪不绝,蛛网般的裂痕越扩越宽,洞内同族压抑的呜咽、哀求和喘息一声声钻入耳膜。再耽搁片刻,结界彻底崩碎,谷内残存的狐族,便会尽数葬送在猎妖刀下。
“左边三名修士,右边两人,陆嵬守在正前方谷洞必经之路。”慕思衍压低声音,快速分辨外面传来的灵力波动,气息因为重伤微微发颤,“我来开路,你目标只有结界,破开屏障,带族人往后山密道撤。不要回头与陆嵬缠斗。”
赤佑侧头看向他流血不止的左肩,心口像被利刃反复剐蹭。
“你伤势太重。”赤佑嗓音沙哑,“开路会耗损你大量灵力。”
“没有别的选择。”慕思衍抬眼,目光沉静坚定,“我们没有援兵。”
话音未落,浓烟外侧,陆嵬的冷喝骤然炸响:“不要等烟散,结缚妖阵,向内挤压!”
数道漆黑缚妖索撕破黑雾,带着禁锢妖力的符文流光,朝着浓烟内部横扫而来,绳索破空,发出呜呜的呼啸。
“走!”
慕思衍低喝一声,长剑骤然挥出,一道皎洁宽阔的剑劲劈开迎面袭来的数根缚妖索。金铁交鸣之声炸起,飞溅的火星在黑烟之中一闪而逝。他借着剑劲炸开的缺口,身形率先冲出去,剑锋所向,直逼右侧拦路的两名猎妖修士。
剑光如雪,层层叠叠倾泻而出。那两名修士没料到他们会主动冲出浓烟,仓促撑起法盾抵挡。
铛!铛!
剑刃劈在法盾之上,盾面灵光剧烈摇晃。慕思衍左肩伤势拖累,灵力难以为继,这一击威力远不及全盛之时,没能直接破盾,只将二人震得连连后退。
“就是现在!”慕思衍高声喊道。
赤佑心中一凛,不再犹豫,周身赤色妖力轰然全开,身后九尾虚影隐隐浮现,赤色流光裹住他的身躯,如同一道赤色闪电,趁着防线被剑劲撕开的缝隙,直奔谷洞结界疾驰而去。
“休想过去!”
余下几名猎妖修士见状,立刻调转法器拦截。数道灵力刃接二连三朝着赤佑后背射来。
慕思衍见状,回身横剑,连连挥剑格挡。刃气撞在剑罡之上,一阵阵剧烈震荡顺着剑身传到手臂,左肩伤口再度被扯动,一股滚烫的鲜血顺着胳膊流淌下来,顺着剑柄滴落在黑石地面。他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这片刻的阻拦,已经足够赤佑冲到谷洞之前。
眼前那层半透明的法术结界摇摇欲坠,裂纹遍布整个界面,洞内一张张狐族的面孔隔着屏障向外望,满是惶恐与绝望。不少老弱已经负伤,衣衫染血。
“赤佑!”洞内有人看见他,又惊又喜,声音颤抖。
赤佑眼底酸涩,手掌凝聚全部妖元,赤色妖力层层叠叠轰向结界薄弱之处。
砰——!
结界剧烈震颤,却没有直接破碎。陆嵬布下的困妖结界,本就专门克制妖力,单凭妖修之力,很难快速击碎。
就在这时,一道森冷的刀锋劲风,自斜后方骤然袭来。
陆嵬不知何时已经绕至赤佑身后,狼纹长刀黑光凛凛,悄无声息劈杀过来。他看准赤佑全部力量都在轰击结界,后背完全暴露,这一刀奔着取他性命而来。
“赤佑小心!”慕思衍瞳孔骤缩,不顾一切狂奔过来,长剑横撩,拼死拦截。
哐!!
狼纹长刀重重斩在慕思衍的剑脊之上。
金丹后期的全部力量倾泻而下,慕思衍整个人被这巨力砸得向下跪倒,膝盖重重磕在坚硬黑石上,石屑四溅。长剑几乎要脱手飞出去,整条右臂发麻,虎口彻底撕裂,鲜血淋漓。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胸腔重创,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呕出,染红身前黑石。
“慕思衍!”
赤佑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看见慕思衍单膝跪在血泊之中,嘴角淌血,左肩旧伤加上胸腔新创,整个人摇摇欲坠。那一刻,赤佑几乎要放弃破开结界,转身就要冲上去和陆嵬死战。
“别管我!破结界!带他们走!”慕思衍咬着牙嘶吼,撑着长剑勉强撑起身子,死死挡在陆嵬身前,以一己长剑死死拖住这名杀母仇敌。
陆嵬低头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慕思衍,嘴角扬起残忍的讥笑:“区区一个受伤修士,也敢拦我?”
狼纹长刀再度抬起,刀身黑光暴涨,就要彻底了结慕思衍。
“陆嵬!”
赤佑双目赤红,滔天的悲愤压在心底,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下回头救援的冲动。他明白,若是此刻回头,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他收回目光,将所有妖元毫无保留全部灌注双掌,不再蛮力轰击结界,而是寻找结界符文流转的缝隙。
他想起慕思衍先前说过,法阵皆有阵眼。目光快速扫过结界表面,很快捕捉到结界角落一处微光微弱的点位,那便是阵眼所在。
赤佑纵身跃起,掌心凝聚的赤色妖力化作一道尖锐的妖芒,全力刺向那一处阵眼!
咔嚓——!!
遍布结界的裂纹瞬间疯狂蔓延,整面半透明屏障轰然碎裂,灵光碎片四散纷飞。
谷洞的大门,终于打开。
“快!往后山密道跑!不要恋战!”赤佑朝着洞内嘶吼。
幸存的狐族老弱、伤者纷纷从谷洞之中涌出来,人人身上带伤,神色惶恐,听见赤佑的号令,不敢多做停留,朝着黑石谷后方崎岖山林的密道奔逃。
陆嵬见结界被破,族人开始突围,勃然大怒。他本想将这一窝狐妖一网打尽,如今眼见猎物要逃走,怒火攻心,一刀震开慕思衍的长剑,便要转身去追杀逃窜的族人。
“你的对手是我。”
赤佑身形一闪,直接拦在陆嵬前路,赤色妖力翻腾,死死将他拖住。
“不知死活。”陆嵬眼神冷厉,长刀横扫而出。
赤佑早已做好承受重创的准备,不追求击杀,只求纠缠阻拦。他不与刀锋硬撼,身形辗转腾挪,以妖躯的敏捷不断周旋,招招都是以伤换伤的打法。刀锋数次擦过他的身躯,割开一道道新的伤口,鲜血顺着衣料不断往下流淌,和后背崩开的旧伤混在一处。
他每多拖住一瞬,同族便多一分逃出生天的机会。
另一边,其余猎妖修士见狐族四散逃亡,一部分人分出兵力,绕开战场,想要去追击逃窜的族人。
慕思衍喘着粗气,胸口阵阵剧痛,浑身气力已经流失大半,可他不能倒下。他拄着长剑勉强站直,抬手摸出怀中余下的符箓,数张防御、阻滞符箓接连抛出。
符箓在空中炸开,地面升起厚重土墙,横亘在那些修士追击的道路上,暂时拦住他们的脚步。
“休想追过去。”慕思衍声音低沉,唇边血迹未干。
“先杀了这两个,再去追那些小妖。”一名猎妖修士厉喝,几人调转矛头,围攻向慕思衍。
刀剑法器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慕思衍一身重伤,灵力枯竭,只能凭手中长剑苦苦格挡,每一次招架,都牵动体内伤势,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身上又添数道浅浅伤口,处境岌岌可危。
赤佑眼角余光瞥见慕思衍被数人围攻,险象环生,心中焦灼万分。可身前陆嵬死死缠住他,狼纹长刀招招致命,他根本无法抽身去支援。
“跑!快跑!”赤佑朝着后山密道的方向大喊。
山谷深处,传来同族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哀嚎声渐渐稀疏,大部分幸存族人已经冲入密道。
可危机并未解除。
陆嵬久攻不下赤佑,又见猎物大半逃走,杀心更盛。他不再保留,金丹灵力尽数爆发,刀身狼纹黑光大盛,一记重刀劈出,磅礴刀气席卷四方。
赤佑避无可避,只能运转全部妖元在身前凝聚妖盾。
轰隆!!
妖盾瞬间崩碎。
巨大的刀气狠狠撞在赤佑胸膛。赤佑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摔出去,重重砸在黑石之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胸口肋骨传来一阵闷响,剧痛席卷全身。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四肢百骸都如同散架一般。
陆嵬提刀,一步一步缓缓向他走来,刀尖滴着鲜血,眼神冰冷漠然:“闹到这般地步,依旧还是逃不过。今日,便彻底了结你这狐族余孽。”
长刀高高举起,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赤佑头顶。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雪白身影拼尽余力疾驰扑来,长剑横挡在赤佑身前。
“慕思衍!”赤佑瞳孔骤缩。
铛——!!
惊天巨响,长剑被劈得大幅度弯折。慕思衍浑身巨震,整个人被刀力压得向下弯曲,脚下黑石地面裂开细碎纹路。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沸腾,浑身经脉阵阵刺痛,全靠一股意志硬撑着没有倒下。
“你这修士,非要为一只妖赔上性命?”陆嵬眉头紧锁,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解,更多的却是杀意。
“他不是妖物。”慕思衍气息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握住剑柄,“要杀他,先过我这一关。”
就在此时,后山密道方向,飘来一声悠长狐哨。
那是狐族之间约定的讯号,婉转又微弱,混在谷中呼啸的风里。意味着大部分族人已经遁入密道,暂时脱离险境。
赤佑听见那声哨音,悬在心口的一块巨石总算稍稍落地。族人活下来了。
可这份松快仅仅一瞬,便又被沉甸甸的绝望覆住。
族人脱身了,可他和慕思衍,还困在这片染满鲜血的黑石谷。
陆嵬听见哨音,便知到手的猎物大半已经溜走,眼底杀意翻涌,手上力道再度加重。弯折的长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哀鸣,剑身上不断淌下温热的血。
赤佑撑着满身伤口,咬着牙从碎石之间爬起。胸口撞击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脏腑,浑身皮肉几乎没有一处完好。他望着身前替自己死死扛住刀压的慕思衍,看着对方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倒下的背影,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绞痛。
不该是这样。
本是他的仇怨,到头来,却要慕思衍陪他赌上性命。
他的指尖悄悄掠过慕思衍身侧的布囊,隔着布料,触到那枚唯一的遁逃符箓坚硬的边角。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可催动此符代价巨大,并且遁术落点随机,一旦启用,逃向何方全然未知。
谷风卷动黑烟掠过遍地血石,远处已经传来猎妖修士步步逼近的脚步声。陆嵬的刀还在持续下压,金属扭曲的锐响刺得人耳膜发疼。
留在这里,两人只会一同殒命。
赤佑眼底掠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心里清楚,倘若要走,便只能在此刻。只是一旦催动遁符,他们虽能逃出这黑石谷,却也会彻底激怒陆嵬,往后无尽的追杀,便会如影随形。
黑雾之下,赤佑的手掌,缓缓探向那只布囊。下一场生死逃亡,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