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隆八年,冬至。
朔风凛冽,展遥一袭玄衣,裹着一件宽大的青毡斗篷,背上绑着一把颀长的横刀。刀沉在鞘中,用两层素绫细细缠了,剩得点露在外的漆黑鞘身,上面印了金箔,勾勒成几枝舒展的饱满梅花。
“金……金梅刀!你们快看!那人背得是金梅刀!”
“你他娘的小点声!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可瞧清楚了?见金梅开,落地尸骸。这天上底下能有这把刀的也就那一个人——”
“老子啥眼力你不晓得?不信你自己瞅……”
耳畔,市井两侧众人交头接耳的细碎之语,戛然而止。随即,展遥感受到铺天盖地的目光,纷纭杂沓,齐刷刷地朝他压过来。这气氛一时间实在变得太过诡异,连廛市里忙得正热火朝天的摊贩、货郎们都察觉到,识趣地闭了嘴,暂歇了叫卖声。
展遥把头上的斗笠压低了些,将大半张苍白的脸都藏进阴影里。他来之前接了几桩买卖凑盘缠,本不是什么棘手的差事,却不料在最后一人那中了阴招。一刀封喉的同时,他的眼睛也被一阵剧烈的灼痛所侵袭。
展遥眸光一凝,立时收刀侧身。挟着一股奇特异香的毒粉直冲他面门而来,须臾间躲闪不及,大半毒粉尽数扑入眼中。
霎时,鲜血糊透了双目。展遥吃痛,艰涩地半阖了眼,残存的目光里一片昏蒙,只能依稀窥得点朦胧的光影,但好歹不是全瞎。
于是他入坐调息,尝试用内力将那毒逼出来。了结完了这几单生意他便要马不停蹄地赶去百同,实在是抽不出去看郎中的余暇。
可一番探查下来,他只觉得那毒甚为古怪,不似寻常毒物循常道游走,反倒像生了根一般,丝丝缕缕缠缚经隧。展遥方才近身时瞧清楚了那人手腕上的蛇形花绣,应是无殒阁的门徒。
估摸着又是那群走火入魔的疯子新鼓捣出来的腌臜玩意。思及此,展遥干净利落地封了自己身上的几处大穴,又找了处泉水洗了眼,视线里总算不再是一片扰人的红,但依旧是雾里看花,且极易泪流不止。
他赶着去百同。
百同山下有故人旧居,也有一桩搁置三年的旧诺,是他漂泊江湖、刀头舔血这些年,唯一记挂、唯一不肯放下的牵绊。
冬至岁寒,风雪欲来。市井长街铺着薄薄一层落雪,被往来行人踩得泥泞湿滑,檐角垂着细碎冰棱,风一吹,叮咚轻响,细碎清脆,落在满街死寂里,反倒更显荒芜。方才喧闹的市井,此刻死寂沉沉,人人垂首疾行,无人再敢侧目,却又无人肯真正离去。
所有人都在偷偷看着他,看着这柄闻名江湖的金梅刀。
展遥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指尖微凉,带着水洗过后残留的刺骨寒意。双眼的钝痛始终未消,不是方才那般撕裂滚烫的剧痛,而是化作了绵长、细密的麻涩,顺着眼底经脉缓缓蔓延,缠上瞳仁,困着神思。视线始终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雾,远近人影、屋舍楼阁,全都模糊成一团错落的虚影,影影绰绰,虚实难辨。
他心知无殒阁的毒素来诡谲阴柔,不攻脏腑,不废修为,偏偏专攻七窍神思,最是难缠。寻常草毒、虫毒,或以烈劲破脉,或以阴寒蚀腑,皆有迹可循,可无殒阁之毒,似是糅合了香毒与幻蛊,入眼即生根,缠络即不散。
方才他封穴逼毒,看似压住了毒势,实则不过是将那些细碎毒丝强行锁在经脉缝隙之中,暂时遏止了蔓延之势,根本未曾拔除。只要内力稍有动荡,心绪稍有起伏,蛰伏的毒便会立刻翻涌反扑。
展遥心底漠然,并无半分焦躁。他半生行走江湖,浴血厮杀,身中奇毒、身负重伤早已是寻常常态,早已习惯与伤痛、剧毒共生。可这双眼不一样。
刀客以目为命,目不明,则刀不准,方寸之间,便是生死鸿沟。
他缓步抬步,青毡斗篷被凛冽寒风掀起边角,玄色衣袂翻飞,带起一身清寂肃杀之气。脚步平稳沉稳,不疾不徐,看不出半分负伤中毒的狼狈,一如往日杀伐江湖的模样。旁人远远望着,只当这位手握金梅刀的顶尖杀手依旧战力无匹,冷厉难犯,无人敢上前招惹分毫。
可只有展遥自己清楚,每一步落下,眼底的昏蒙便重上一分,脑中的昏沉便添一寸。方才水洗双目,看似冲净了血污,却也让寒凉水气侵入眼脉,与体内毒气相激,此刻酸涩胀痛之感反反复复,逼得他时时想要阖眼休憩。
街旁卖热粥的老摊贩战战兢兢地挑起竹帘,偷偷抬眼瞥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死死盯着身前冒着热气的粥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条长街,唯有炭火噼啪轻响,风雪穿巷呜咽,再无半分人间烟火声息。
展遥行至街口石桥边,终于微微驻足。
桥下河水早已结冰,覆着一层薄雪,灰白僵硬,不见半点波澜,一如他此刻沉寂无波的心绪。他微微侧首,隔着朦胧雾色,望向街巷深处。模糊光影里,依稀可见几道黑衣人影藏匿于巷尾墙后,身形隐匿,气息收敛,却藏不住那股阴湿诡秘的毒腥气。
是无殒阁的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方才那名被他斩杀的门徒,不过是探路的棋子,真正的追兵,早已尾随而至。
想来是无殒阁新炼的眼毒尚未试成,他们特意借刺杀之事引他出手,只为将这缠目奇毒种入他体内。江湖传言金梅刀刀势无双、破绽全无,这群疯子,竟是想借毒物废他双目,破他不败之名。
展遥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无半分暖意。
世人皆道他冷酷嗜血,刀下从无活口,是江湖最可怖的煞神。可没人知晓,他从不滥杀无辜,所接买卖,皆有因果缘由。反倒这无殒阁,门下弟子尽是偏执疯魔,痴迷炼毒驭蛊,为试毒不择手段,害尽江湖路人,阴邪诡诈,毫无底线。
心念微动的刹那,眼底骤然一阵翻涌,麻涩痛感骤然加剧,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不过瞬息,又缓缓浮出朦胧光影,只是较之先前,愈发模糊晦暗。
展遥心神微凛,立刻敛了杂念,屏息静气,不敢再让心绪有半分起伏。他深知此刻绝不能乱。百同山路途遥远,冬至风雪路滑,他必须连夜赶路,若在此地被缠上,耽误了时辰,误了旧约,便是终生憾事。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背后素绫缠裹的刀鞘,冰凉的木纹触感清晰传来,堪堪稳住了几分浮动的气息。
金梅刀安静负于背上,漆黑鞘身的金箔梅花,隐在青毡斗篷之下,不露锋芒,却藏杀势。这柄刀陪他走过数年腥风血雨,见过他所有杀伐狼狈,是他唯一的依仗,也是他半生孤寂里,最忠实的归处。
风雪渐大,漫天碎雪悠悠扬扬落下,落在斗笠之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展遥抬步,再度前行,径直朝着城外古道走去。他身姿挺拔孤冷,独行于漫天风雪之中,背影孑然一身,被苍茫暮色与落雪层层包裹,透着无尽的孤寂萧瑟。
街巷两侧藏匿的黑衣人影始终不敢上前,只远远尾随,如附骨之疽,沉默窥伺。他们知晓金梅刀的威名,即便知晓他已然中毒伤目,依旧心存忌惮,不敢贸然出击,只等着毒势彻底发作,等着他油尽灯枯、无力持刀之时。
展遥全然不理身后尾随的暗线。
他半生遇过的围追堵截、阴毒陷阱数不胜数,区区尾随窥伺,尚且入不了他的眼。他此刻唯一忧心的,是眼底日渐深重的毒患。
这毒太过隐忍刁钻。
不摧经脉,不损脏腑,不痛彻骨髓,只一点点蒙蔽视听、扰乱心神。如同最缠人的执念,丝丝缕缕,扎根入骨,不急不躁,慢慢消磨人的锋芒与底气。让人身处清明,却目不能视,心有执念,却力不能及。
一路出城,渐行渐远,身后市井的死寂与窥探尽数被风雪隔绝。
城外古道荒芜萧瑟,两侧枯草覆雪,林木疏冷,寒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低吼,像孤魂低语,苍凉萧瑟。天地辽阔,风雪茫茫,四下无人,唯有他一人独行,脚步声落在冻土之上,清寂孤响,回荡在旷野之中。
行至三里荒亭,展遥终于撑不住眼底的沉重,缓步走入亭中暂歇。
荒亭破旧,亭柱斑驳,落雪积满石栏,四下漏风,寒意刺骨。他解下肩头青毡斗篷,随意搭在石凳上,抬手缓缓摘下斗笠。
斗笠落下,露出一张苍白清俊的面容。肤色是常年避世浴血的冷白,唇色浅淡,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尽显疲态。一双往日澄澈锐利、可勘方寸毫厘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翳,瞳仁晦暗无光,眼尾泛红,不断有细碎湿意溢出,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分不清是风雪寒泪,还是毒势引发的积液。
他微微垂眸,抬手轻轻按压着眼眶,动作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
痛楚是细碎绵长的,密密麻麻,爬满眼底每一寸肌理,不致命,却磨人。如同众生深陷的执念,无休无止,无解无脱。
展遥静坐石上,闭目调息,运转体内残存内力,细细探查经脉之中的毒势。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眼,眸底寒意沉沉。
果然是新毒。
不同于五残门草木腐脉的剧毒,不同于五毒门虫豸钻络的阴毒,更不同于无心谷惑神乱智的香毒。无殒阁这眼毒,自成一路,缠绵锢骨,最擅蛰伏缠络,一旦入体,便与气血相融共生,寻常解药、逼毒之法,尽数无用。
他此刻封穴压制,不过是饮鸩止渴。待内力耗尽,毒势必将全面爆发,届时双目彻底昏盲,心神错乱,任人宰割。
展遥静静望着亭外漫天风雪,眼底一片朦胧茫然。
他这一生,杀人无数,见惯生死别离,早已看破俗世爱恨、世俗牵绊。可偏偏放不下百同山的那桩旧诺,放不下那年冬至,风雪之中,一句随口许下的约定。
世人执迷情爱荣华、名利富贵,皆是执念缠身,困于红尘,不得解脱。
他的执念,不过一山一人,一诺数年。
佛曰:一死一生,更相悲悯。恩爱思慕,忧念结缚,心意痛著,迭相顾恋,穷日卒岁,无有解已。
从前读这段经文,只觉是世人庸人自扰,愚痴缚心。如今身陷毒厄,目困昏蒙,独行风雪,才堪堪读懂几分。
原来众生皆苦,皆为执念所囚。他自诩冷血无情、超脱世俗,终究也不过是凡夫俗子,困于一念,岁岁年年,不得解脱。
风雪更盛,暮色彻底笼罩天地,四下灰蒙蒙一片,远山近树尽数模糊,天地间只剩漫天飞雪肆意飘摇。
身后古道尽头,隐隐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