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心紧紧跟在无影身后,一步不敢离。他生怕他这身子夜里走得急了,忽然心脉一犯,晕厥过去,一头栽倒在地。
可他很快便发觉,自己这担心竟有些多余。入了夜的无影,那原本虚浮的脚步轻快得不像话,身形一闪一掠,竟比他这先天高手还要快上许多。瞬影一展,他已掠出去老远,柴心只能拼着全力,勉勉强强地跟在后头。
无影心里早有了计较。漕阳是漕运的咽喉,那满城的钱货,那一箱箱见不得光的赃银假票,要在城里城外流转,便绕不开运河上的船。掌着这运河的漕帮,十有**,沾着这桩私票的腥。
于是他一路掠到了运河边漕帮的地界。夜深了,码头上泊着一排排的船,桅杆林立,帮口的灯火幽幽。他收了身形,借着夜色与堆叠的货箱,悄无声息地摸了进去。
这是他的时辰。他那双白日里瞎着的眼,此刻在黑暗里看得纤毫毕现,那一对耳朵更是把帮口内外的动静尽数收了进来。
他伏在暗处,慢慢看清了。
这漕帮近来不太平。帮里有几个头目,被一个出手极阔绰的外乡客商重金包下了好几条船,专替他在夜里运送一批批上了封条的货箱。那货来往于城外那处货栈与运河码头之间,神神秘秘,帮主严令,谁也不许过问,不许开看。
他又凝神听了一阵,那几个守在船边的帮众,正压着嗓子嘀咕。一个说这趟差事邪门,运的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另一个慌忙捂他的嘴,说噤声,前阵子那个多嘴问了一句,又凑近瞧了一眼的老六,没几日就「失足」淹死在了河里,尸首捞上来时身上还带着伤。打那以后,帮里上下谁还敢多看一眼,多问一句,都只闷头运货,权当什么也没瞧见。
九幽的灭口,把这一帮的人都吓破了胆。他伏在暗处,把这一桩桩听得分明。漕帮的船,成了那上头运送赃银假票的暗线;而九幽的刀,封住了所有人的嘴。这条从城外货栈,经运河漕帮,再流入城中的运货线,到此清清楚楚地连了起来。
他身形一飘,无声无息地落进了那货舱里。
那些上了封条的货箱就堆在眼前。他拣了其中一只,指尖凝起一缕暗能,那暗能在他指上化作一柄看不见的细刃,贴着封口轻轻一挑,那封条便完完整整地解了开来,丝毫未损。
他掀开箱盖,从最底层抽出了几份东西,又依样把封条严丝合缝地复了原。暗能如刃,收放由心,那封条上连一道折痕,一丝裂口都寻不见,神鬼不觉。
他掠出船舱,落到码头边一处屋脊的暗影里,想就着夜色看看手里这几份东西究竟是什么。可他这一凝神,那纸上的字迹又散了,化作一片放得老大的纤维,怎么也聚不拢。
他只得把那几份东西递到柴心手里。
「你读一下。」
柴心接过去,借着微光细看。他看无影连到了手的东西都瞧不分明,还要递给他念,心里头那个念头便又坐实了几分,公子这眼睛,到底是瞎透了。
他低头读着,声音越来越沉。
那是几张仿得几可乱真的假银票,另夹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单子。单子上记着这一批假票的数目,大得惊人,又列着要分发往的几处外地钱庄。末了,还有一行像是暗号约定的字,写着一个日期,一处地名,看着,像是约定了何时何地,要做一场大交割。
柴心读罢,神色凝重至极。
「公子,」他压着声,「这干系太大了。这罪证,这交割的约定,明日必须得跟温评事他们好好商议,从长计议,看如何动手才稳妥。」
无影点了点头。可就在他点头的这一瞬,眼前毫无征兆地一黑,天旋地转,一阵剧烈的眩晕铺天盖地涌了上来。他整个人一晃,竟从那屋脊上直直栽了下去。
柴心大惊失色,电光石火间探手疾抓,堪堪攥住了他的衣袖,借力一带,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死死抱紧。那一阵眩晕来得急,去得也快,他伏在柴心怀里,缓了一缓,那天旋地转便过去了。他摇了摇头。
「无碍。」
他不愿柴心担心。柴心却抱着他那轻飘飘的身子,半晌没敢松手,直到确信他真缓过来了,才扶稳了他。两人这才借着夜色,悄悄回了驿馆。
因回去得早,他睡下也早,一觉睡到第二日午后,方才醒来。一觉睡足,神思倒是清明,只是白日里这身子依旧虚软,眼前的人影虚虚的,凝神便要散成白骨,离了严昭的搀扶还站不大稳。
听得他醒了,温让,霍铮,柴心陆续来了,把这两日三道令的进展,一并禀上。
柴心先说那偷银的差事。他前夜依令,从城外货栈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走了一箱银子。那伙人次日清早发觉银箱短了一只,登时炸了锅,连夜清点盘查,又急急遣人往城里送信。
柴心缀着那送信的,一路看着他把信送进了城中那间绸缎庄。如此一来,城外货栈,运河漕帮,城里绸缎庄,这三处便彻底连成了一线。柴心还在绸缎庄外远远瞥见那月白长衫的外乡客商一闪而过的身影,只是仍没能看清那张脸。
温让接着禀报。
自打散出「严老献孙女投了侯爷」的消息,那伙人果然中了计,起了疑。这两日驿馆附近总有生面孔鬼鬼祟祟地窥探,分明是来打探严守拙是真投了侯爷,还是另有文章。
更要紧的是,温让从眼线处听得风声,那伙人疑心严守拙叛变泄密,已动了杀心,只怕要遣九幽来灭了他的口。饵是咬上了,那伙人露了形迹,动了杀机,可这一来,被看管着的严守拙,也被推到了九幽的刀尖上。
霍铮闷闷地说,他这两日依令在城里几处酒肆茶楼跟人寻衅打了几架,惹得满城议论。他到如今也没琢磨明白这是何用意,只是隐隐觉着,自打他闹腾起来,暗处似乎总有几双不寻常的眼睛在盯着他。
三道令的进展摆齐了。那条流转赃银假票的线连成了一串,那遮面客商的影子近在咫尺,而罪证单子上那场约定的大交割,日期也已迫在眉睫。这正是擒贼擒王,人赃并获的天赐良机。只是严守拙这条活口,眼下命悬一线。
无影朝柴心递了个眼色。那几份昨夜从货舱里取出的东西,他白日里看不分明,须得由柴心说与众人听。
柴心会意,便把昨晚读过的那几份证据,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他说那货箱底层,藏着几张做工精绝,与真票几可乱真的假银票,这便坐实了那运货的暗线运的正是假票。
又有一张密密麻麻的单子,上头记着这一批假票的数目,大得骇人,还列着要分发往的几处外地钱庄。末了,单子上还有一行像是暗号约定的字,写明了一个日期,一处地名,看那意思,是约定了到时到地,要做一场大交割。
温让听着,眼睛越来越亮,那是办老了刑名的人嗅到关键时的神采。
「侯爷,」他几乎按捺不住,「这几份东西,分量太重了。假票在手,是人赃并获的铁证,那运货的漕帮,那洗银的绸缎庄,那藏货的货栈,一桩桩都能顺着钉死。可最要紧的,是那一行交割的约定。」
他声音沉下来:「那遮面的客商藏得再深,到了交割那日,那地,他总要现身。这是把那条大鱼连人带赃一网打尽,擒贼擒王的天赐良机。错过了这一场,再想揪出他的真容,难如登天。」
霍铮在一旁听得热血上涌。说了这么多天的文书走访,查账钓鱼,这位武将终于嗅到了要真刀真枪动手拿人的气味,那精壮的身子下意识地绷了起来,只等着一声令下。
可一想到自己这两日没头没脑的打斗,他又有些发懵,越发猜不透这一桩桩看似不相干的事,在侯爷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拧成一股绳的。
无影心里盘算得清楚。今晚,是守在严守拙身边最要紧的一夜。那伙人既动了灭口的杀心,九幽极可能就在今夜动手。按理说,他该亲自坐镇,守着这条活口,也守着这收网前最凶险的关口。
可是……
「柴心,」他忽然问,「今晚,有云吗?」
柴心一愣,不明白他为何在这当口问起天色,老老实实答道:「回公子,今晚天晴。」
天晴。
他的心猛地一揪。天晴,便看得见月亮,看得见他的长乐。他迟疑住了。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今晚该守严老,那是大局,那是人命,那是这桩泼天大案的关窍。可天晴啊,长乐今晚在的,他会在那轮月里等着他。前几日多云,他已好些天没能好好看一看他了。我的长乐,我的长乐……
他迟疑了很久,很久。那两边在他心里反复地,艰难地拉扯着。终于,他开了口。
「柴心,」他说,「你与霍铮去守着严老。」
他到底没让自己去守那最要紧的一夜,他把它交给了柴心和霍铮。
霍铮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问道:「那侯爷您呢?」收网在即,活口命悬一线,这般关头,侯爷不亲自坐镇,又能去做什么要紧事?
「我得看长乐。」
他答得不假思索,半分没有犹豫。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看一看月里那个孩子,更要紧的事了。话音落地,温让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怕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这位侯爷的本事是真的,可他那颗执念缠身的心,到了最要紧的关头,竟还是被那个早夭的孩子牵了去,舍下了这满盘的大局。温让站在那里,敬服与忧惧在胸口绞作一团,张了张口,那劝阻的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霍铮压根不知道长乐是怎么回事,只当那是侯爷一个货真价实的儿子,见侯爷为了见这孩子要撂下今晚的大事,他急了,脱口便劝:「长乐公子天天都能见,侯爷也不必非赶在今晚呐。」
他还想再说下去,话头刚起,柴心一个箭步抢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柴心捂得又快又急,眼里是藏不住的惊。可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那「长乐公子天天能见」「不必今晚见」几个字,已经钻进了无影耳朵里。他缓缓垂下眸子,嘴唇翕动着,开始喃喃地默念,那声音又轻又乱,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也是……长乐一直都在……我不见他……不见……也……长乐……我……」
他的思绪,又一次彻底乱了。长乐一直都在,始祖照看着,那我不见他,是不是也……可他又舍不得,那念头一头扎进死结里,搅成了一团乱麻,再也理不清。
柴心松开霍铮,急急转向他。他太熟悉他这副模样了,这是神思要塌的征兆。他一把握住他冰凉的手,俯下身,用尽了温柔把他往回拉。
「无影,你听我说,」他声音又稳又软,顺着他那句话往下接,「长乐一直都在,他好好的,在月里等着呢,哪儿也不会去。今晚天晴,月亮亮堂堂的,长乐看得清清楚楚。」
他飞快地转着念头,忽然寻见了一条两全的路,眼睛一亮。
「严老住的那处院子,地势敞,抬头便望得见这一轮月。」柴心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地哄他,「无影,你不如去严老那儿守着。你既守着正事,又能抬头看长乐,长乐在月里,也能瞧见他爹爹正做着顶顶要紧的大事呢。两下里都不耽误,好不好?」
温让在旁立时会意,这是把侯爷引去坐镇的绝好由头,忙不迭地附和:「正是,正是,严老那院子开阔,望月最好不过,侯爷去那儿是再合适没有了。」
霍铮被柴心捂过嘴,这会儿一头雾水地站着,虽不明就里,见这两人一唱一和地哄着侯爷,也乖乖闭了嘴,不敢再多言。
无影那团乱麻似的思绪,被柴心这一条「两全」的路,轻轻引着,慢慢从死结里松了出来。守严老,也能看长乐。这两样,原来不必非舍其一。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那团乱麻还在脑子里搅着,理不清,挣不脱。他顺着他们给的那条路,懵懵懂懂地往下走,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
「长乐今晚能看到……我能看到……」
那神情,那语气,是连日来众人最怕见到的神思迷离的模样。
温让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他不愿让霍铮这般外人,再多看一眼侯爷这副脆弱失神的样子。他转过身,寻了个由头把霍铮支开:「霍将军,你那惹是生非的差事要紧,今日还没着落,且快去办吧,这里有我和柴侍卫照应。」
霍铮一脸的懵懂,他既不懂侯爷为何忽然这般神思恍惚,更不懂自己那没头没脑的打斗差事究竟为的是什么。可他到底是个听命行事的,见温让发了话,便挠着头,闷闷地应了,又出门做那日复一日,莫名其妙的惹是生非去了。
屋里清净下来,柴心这才腾出手来,专心哄他。
他看他那思绪仍是乱的,眼神还飘着,便不急不躁,握着他的手,一声一声地,顺着他那点念想往回拉。
他说长乐好好的,在月里等着,今晚天晴,你去严老那院子,抬头便能看见他。他说严老那处望月最好,你守着正事,长乐就在头顶看着你。他翻来覆去,把这两全的话掰开了,揉碎了,一遍一遍地说给他听。
这一哄,便是好久好久。
他那团死结似的乱思绪,在柴心耐着性子的,一声一声的拉扯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了开来。
那飘忽的眼神渐渐聚拢,那迷离的神思也一点一点落回了地面。直到许久之后,他才像是终于从那片迷雾里走了出来,重新看清了眼前的人,看清了今晚要做的事。
柴心见他眼神清明了,那一直提着的心,才悄悄放下。傍晚时分,他们悄没声地摸进了严守拙的院子。温让不通武艺,由霍铮一把抱住,纵身越过了院墙;无影这傍晚里还虚着的身子,则由柴心揽着,轻轻巧巧地翻了进去。
众人各自寻了隐蔽的去处藏好,屋顶的,檐角的,暗影里的,屏息静气,准备好了今夜这一场守株待兔。九幽若真来灭口,便撞进这张网里。
无影守在严守拙近旁。两人无事可做,便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聊着聊着,话头转到了他那孙女身上。严守拙到底是关心孙女的处境,斟酌着,用极隐晦,极委婉的法子,旁敲侧击地探问,问他这些时日,可曾与那孩子……有过什么。
无影的思绪其实还没真正平复,那点恍惚仍在脑子里飘着。他听着那绕来绕去的话,半点没往那处想,只懵懵懂懂地反问了一句。
「何人?」
他连他问的是谁都恍惚了。他心里头哪还装得下旁人,满满当当的,全是长乐。严守拙瞧着他这神思不属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觉出他状态不对,那到了嘴边的话便也咽了回去,再不敢多问了。
天,慢慢黑了下来。月亮升起来了,今夜果然天晴,那一轮月皎皎地挂着。他抬起头,看见了他的长乐。
他看着他的每一个举动,看得入了神。他在长大呢,一天一天地长大。跟着始祖在神隐殿,被那样好生照看着,他长得真快。
他痴痴地想,等他将来回到永夜,与他团聚的那一日,他怕是都已长成一个翩翩少年了吧。这个念头又酸又暖,他看着,看着,整个人都痴了过去,魂魄仿佛又飘进了那轮月里。
也正因如此,当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进院墙,落入这院中时,他这双夜里本该最警觉的眼,最敏锐的感知,竟浑然没有半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