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哭了?”
身体哭泣时的抽搐顺着手臂传来。
李可顺着她的袖子,中途停顿了许多次,才摸到了那块几年前留下的,约二指宽,像是严重擦伤又愈合后留下的增生性疤痕。
它靠近肩膀的位置,平日都由宽大的袖子遮住,隐藏在不见天日的暗处。
“已经好啦。”
“没有好!”
李可哭喊着,她看见背景的阴暗处,乔枝的房门终于顺着她的视线被打开。
昏暗的房间里,光源被拆除丢到地上,李可看见了厚重的纯黑窗帘、被磨圆的衣柜、床头柜,甚至床架。
打磨的痕迹粗暴,看起来像是抛弃了所有的美感,仅仅只是为了磨去棱角而磨。
乔枝没有上床,只是在阴暗的窗台边坐了片刻,随后沉默着离开黑色的房间,推开了黑色的浴室。
李可第一次看见二楼浴室的全貌。
推开门,李可看见了一面被全部涂黑,看不见任何事物的镜子。
药箱里的东西胡乱堆在洗手池,用过的、新的纱布同绷带扔作一团,乱七八糟的消炎药、止痛药从台面掉到马桶边,李可看见她胡乱往嘴里塞了几片,脱掉身上脏污的衣服走向淋浴池。
她疲惫且平静地踩过一切。
“啊啊啊别看了!”
面前的人慌张地挡在前面,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然而仅仅片刻,乔枝就说不出更多话来了。
她感觉到李可的手指沿着肩膀的轮廓绕到肩峰,又顺着肌肉的纹理逐步向下触碰到结实的上臂、前臂,直到腕部,中途停顿了数次。
“你真的很聪明。”
乔枝低下头,没敢说话。
“你知道我停的地方都是哪里吗?”
尽数出现在衣服遮蔽处的伤痕,再加上心虚的眼神躲闪,可谓证据确凿。
浴室里传来水声,同时是极力忍耐的呜咽。
瘦弱的背上、往下的臀与腿,她没说出口的伤痕,是她说出口的冰山一角。
“不疼吗?”
沉默在逐渐无法压抑的哭声中放大,声音开始断续,而后她像是连自己的身体都无力承担,痛苦地蹲了下来。
浴室的窗很早就被她封了起来,然而做工不精,如今透过一丝缝隙,微弱的光亮怜悯地洒在瘦弱的脊椎上,李可莫名想到,那或许是折磨求圣者的万级阶梯。
可求圣者攀登不辞辛苦,是为了求心中正确的答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故意伤害自己!”
越往句末,李可越难压抑自己的痛苦和愤怒,她几乎是嘶吼着瘫坐在地上叫出了声。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啊?!你跟你自己说啊!你究竟为什么……”
“对不起……”井外乔枝的、井内李可与乔枝的哭声混杂在一起。
“我当时太痛苦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村里的事件之后,直到第五、第六年,她的课题一直都围绕痛苦进行。
要是永远都解不开心结该怎么办?如果那就是阴阳两隔怎么办?
同时,乔枝想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关于你的记忆全都在坊市,会不会其实……你早就死了。不对,可是曾经那个声音指引我去的方向就是现世,我要找的人肯定活着,但是——就像这样,循环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需要更多记忆碎片作为论据。”
“高风险与高收益成正比,像是老太太那样的事不常见,但普通的、濒死的事是可以常见的,而且越是深刻,就越有可能看见记忆的碎片。”
她逐渐尝到了甜头。
在某些委托里,她开始有意无意选择更加危险的方式完成。而由于危险系数直线增高,,身体为了自救,她的灵视力也开始增强。
当时,当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这种自救的代价。
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容易疲惫,精神也更长时间处于紧绷的状态。
但这种状态不利于工作,所以她只能在上班时强撑,下班后以长时间的沉默、甚至自我伤害以达成消化,而后陷入更糟糕的循环。
“我那时,晚上已经不怎么需要开灯了。不对,不如说,开灯之后看得太清,反而会让我更烦躁。”
除去必要的工作她开始减少出门,吃喝也都更随便。这导致了除灵能力外,她基础身体机能的进一步紊乱,那时候她甚至月经都不怎么来了。
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在她眼中一步步模糊。
然后第六年就到了,她以这样的状态度过了二十二岁生日。
终于,又在某个熬夜读完了古籍后的夜晚,乔枝跌跌撞撞回到房间时,面对着无尽的虚无,脑子里萌生出极其可怕的想法。
当时她只在片刻后就清醒了过来,但在之后,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为了避免自己某天,真的出于故意把自己弄死,她磨掉了房间里所有的尖锐部分。
至少这样,她能保证自己不弄脏珍视的家。
“同一时期,安喜乐那边,我常年合作的组优势不再,所以我减少了和她们的合作。”
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那位油嘴滑舌的组长,总算遇到了位较真的老板。中途具体发生了什么乔枝不了解,只知道“招摇撞骗”这个词上了当地新闻。
大抵是影响不好,最后组长及小组的成员,能打散去别的组的打散,不能打散的全都离开了。
“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吧,诚安的人开始找我接洽了。”
乔枝对诚安也有所耳闻。
相比业务更综合自由的安喜乐,诚安的主营业务更明显,很明显就是瞄准了凶宅这块。
当时找上乔枝的还不是赵心语,而是别的一些诚安的员工。
只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乔枝很难给她们什么好脸色看。尽管诚安给出的报酬,看起来比安喜乐要多一些,但当时的乔枝已经把物欲压缩到了极限,没有想花钱的地方,也就不缺钱。
她本以为就这样躺平的日子还会持续,但没想到就在不久之后。
“师娘回来了。”
接近六年的时间未见,乔枝第一反应居然是陌生,她支吾了半天,连句师娘都没能叫出口。
“抱歉,我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
“没事,灵世那边还好吗?”
陈沛嘉沉默了许久,乔枝也是在这时才看见,她的衣袖甚至还沾着污迹。
“师母呢?”
“她还在那边,暂时走不开。”
“这样,你们也很难呢。”
略微有些尴尬的氛围在二人间发酵,乔枝张了半天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吐出一句:“您怎么选在这个时间回来了?”
师徒俩大眼瞪大眼,半晌,乔枝才听见她叹了口气:“抱歉,怨我。”
“选在这个时间也并无什么深意,只是有人告诉我,这时最好。”
乔枝歪着头没听明白,两人又这么僵持了一会,陈沛嘉才终于开口。
“起来吧,切磋一下。”
“啊?”
结果当然毫无悬念。
当本就一身伤的乔枝再添皮外伤,躺在地上怀疑人生的时候,她犹豫良久,还是问出了那个全程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是专门请假回来揍我的吗?”
“不是……”陈沛嘉把她拉起来,想着随手召点水给她洗脸,可下一秒却又把乔枝浇了个透心凉。
“我来就好我来就好,师娘你不擅长做这种事!”
乔枝落荒而逃,只有冲进了自己房间,她才敢松一口气。
“真是的,明明就没必要……”
乔枝想起了自己拿着手机,半信半疑走进水镇宅时的场景。
陈沛嘉当时穿着身游戏联名T恤,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乔枝打量了半天当时都打算离开了,她才缓缓开口。
“我需要一名守宅人。”
顾名思义,就是守着水镇宅里的驻守者。
“你好好说话。”
当时的蒲长至看起来比陈沛嘉友善得多,她给乔枝倒了奶茶,让她坐下,然后才慢慢讲起了有关水镇宅的事。
“……说是守宅人,但宅里的大小事务都有月辉处理,平时我们也不会限制你的出行。如果真遇到了什么事,几个月不在也没有关系。只是除此之外的大部分时间,我们会希望你能住在这里。水镇宅对于现世而言是一方泉眼,对我们来说则是家,我们希望它的灵力持续流动,而你是那尾活泉里的鱼。”
乔枝眨眨眼,完全不理解当时所听到的,仿佛天上掉馅饼一般的好事。
“作为报酬,我们会帮你祛除王尸,就是你背上的灵。”
陈沛嘉的语气还是有些冷漠,但乔枝顾不得那么多,少年心性迫使她急切点头。
之后的事情,说顺利也算顺利、说不顺也算不顺,但总体来说算细水长流。
眼前的两人似乎的确不是坏人。
她们教自己有关灵的知识、给自己准备了房间,甚至还代替母父抚养自己。
陈沛嘉的授课向来一丝不苟,每次一走神,乔枝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提醒。
“你的体质,注定了你无法和常人一样生活,多学些知识对你有好处。”
“我明白,”中考暑假中的某日乔枝点点头,“她们都是这么说的,我不是正常人。”
“‘她们’……哦,”陈沛嘉放下了手里的书本,“出门吧。”
然后陈沛嘉就带着乔枝出了门,全程大概一个月。
不买票、不乘坐任何公共交通、一头扎进了著名景点里的禁止区域、不著名无人区里的危险区域。
乘在神兽身上的时候、从高空自由落下摔进湖里的时候、被深山里的隐居神兽追着跑的时候……
“‘正常人’的定义是什么?”
陈沛嘉递给她果子,又渴又饿的乔枝迫不及待剥开来,然后被酸得直吐口水。
“把不同的种子放进同样的模具里束缚生长,适应者称‘正常’,不适者则反之,这样的评判体系原本就有问题。”
“灵媒应该是更自由的存在。”
“啊,可能是这样吧……”被折腾了一个月,乔枝才终于反应过来,陈沛嘉原来是在回应她一个月前的无心之语。
“但是师娘,我快累死了,我想回水镇宅。”
之后这样的事反复发生,周末、节假日、寒暑假,偶尔蒲长至发现时会制止,但大多数时候都为时已晚,等她找到乔枝时,她已经被晒成了咸鱼干。
“你会讨厌她的做法吗?”次年寒假蒲长至煲了汤,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她喝。
说起来,她好像很少看见师娘和师母吃东西,大多数时候,她们都只是看着她吃。
“并不,”乔枝摇摇头,呼出暖暖一口热气,“还挺好玩的,我觉得,我从来没去过这么多地方。”
算是旅游吗?感觉也不算,但是很快乐。
“世界比我想象得要自由。”
“是吗?那就好,”蒲长至笑了笑,“最近的局势不太平,你师娘她只能尽力些、密集地把很多东西教给你。”
当时才十六岁的乔枝尚难理解这番话的深意,她只知道最近见到陈沛嘉的次数的确在变少,同时蒲长至出现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最近的一个月她都没见到前者,后者总共出现在水镇宅也不到三小时。
“是地脉的事情吗?”
“算,但不止。长年累月的天灾**叠加,你师娘也分身乏术……情况比我们想象得还糟糕。”
“我能帮忙吗?”
“小枝的话……”师母静静地看着她,久久才露出笑颜,“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那之前你还有很多的考验要去完成,比如王尸、比如绘制、比如知识,但这些都算是外部因素。”
“除此之外,你还有自己的课题要去面对。”
“自己?”
“对呀,自己。”
“有关孤独、有关情感、有关内心。”
“我们不确定能够时时帮到你,但我和沛嘉都会尽力。”
“在你走到岔路口时。”
……
“所以这就是她消失了六年之后,回来给我的帮助吗……”
乔枝把湿透的衣服丢到一边,衣柜里可选的衣服不多,没有过多犹豫,她翻了套干净的换上。
等她再打开门时,陈沛嘉就站在外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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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忧木七年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