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他永远也拿不准对方的性子,好歹活了几百年,什么妖魔鬼怪、仙界奇葩、怪力乱神没见过,却屡屡栽在他身上,偏又打不得骂不得,门内小师弟不及他半分娇纵。
不过,还要利用他继续为自己办事,虽然一身臭毛病,但好在当个器物倒算趁手,要在尚且控制的范围内榨干他的价值。笃宁藏起谋划,利落地演起戏来:
“还受得住吗?方才是我着急了,担忧过度才口出昏话,到底是忧心你……”话语含情脉脉,脸上却没任何表情,他不知道要作何种神色才配得上绝妙的“演出”,满满的违和感。
兰泽仿佛大为触动,虽然背对着他看不清神色,但笃宁只能想到这,对方不总是这样,想要关心,这有什么,动动嘴说点违心话而已,他若想听自己不会吝啬,并没有什么做不得说不出口,比他初到天界遇到的烂糟子事好办多了。只要他豁得出去,没有什么不行的。
若是什么价值都没有,没准过完这一遭他就没命继续走下去,嚣张不了几时。
而此时兰泽被掩盖的面目并非毫无波澜,没有嬉笑之态,反而透出一股阴森的味道,他沉声回道:“是吗,那劳烦公子了。我的确很累,操控几个孩儿们已经耗费我大半灵力,不妨公子不吝赐予我些灵力,让我好为你探寻方向,扫清障碍。”
听到这话他心中警铃大作,盯着兰泽的背影,用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神。他感受到如炬的目光,忽然回身正对上笃宁的眼,不若说是撞入一口古井深潭。
视线交锋笃宁败下阵来,他立刻移开目光,不是怕,是藏锋,不能被他发现端倪。
他自己灵力不支,怎么可能愿意“赐予”灵力,心无余力也不足。万一被察觉到什么,难免落得受人钳制的地步,可眼下如何推脱?不论哪种说辞都很可疑,要探路的是他,需要帮助的是他,如果吝啬不愿出力就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小看他了。
脑中正在不断思考对策,这时,操控的孩儿们突然飞快缩短奔向兰泽,他似乎也很惊讶,耳朵凑近它们,片刻略点了点头,意思自己明白了。
若不是他早就见识过兰泽连通草木的招数,恐怕他看了此场景甚感荒谬,误以为对方在耍手段还是疯了,对着几根藤蔓说话,真跟人似的。
不过,发生了什么,他似乎感受到什么东西在缓慢靠近……
“发生何事?”他忍不住问。
对方仍旧是漫不经心,说:“四个岔道迂回曲折,孩儿们费劲达到最深处,四个洞口皆通往一处,里边不知住着什么生物。”孩儿们汇报完毕就缩回地底,他拍拍手上被孩儿们沾上的泥点,又补充道:“对了,它正在找我们。”
“它”?不好,那股力量离他们越来越近,感觉像是一只巨大的怪物!这个坏东西,为什么不快点说重要的信息,偏留到最后才说,“快走!”更近了!
笃宁一把拉着他的胳膊,朝来时的方向跑。
诡异的是,来时的道路只有一条,直直通向地窖口,但现在跑出百米,眼前豁然出现三条岔道,洞口昏暗一片,仿佛有一股黑气弥漫,但直觉告诉他们里面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后面的又是什么?他猛地回头,想象中张牙舞爪的庞然大物只是一团巨大的黑雾,没有固定的形状,但来势汹汹,凡是它踏过的空间都被拉入黑暗,被吞噬,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能被动地朝前走,往后是追赶的巨物,往前是诡异的洞口,必须选一个。
他松开紧握兰泽的手,翻身拔出腰侧的银剑,一瞬寒光闪,庞大的黑雾被拦腰斩成两半,笃宁心中大喜,或许有突破口。
不对!——黑雾被截断的躯体立刻相接,恢复原状,刚刚的一剑好似挠痒痒,对它造不成任何伤害,反而激怒了它!于是黑雾骤然扩大范围,加速冲过来,洞壁被它巨大的力量冲击震得摇晃,发出“隆隆”的声音。
来不及过问兰泽的想法,他直接抓着一只手臂快速冲进中间的洞口。
身后的黑雾巨大但显然笨重,拼命地朝他们冲击以致于来不及分身缩小以及躲闪,结结实实地撞上洞壁,先前的冲击再加上这结实的一撞,洞窟再也承受不住,洞顶断裂,沙土纷落,“轰”的一瞬间就掩盖了三个洞口,隔开了怪物。
暂时安全了。
笃宁睁开眼,拂去身上的土灰。
这个洞内空间很小,来时的道路仅容一人通过,但胜在顶部空旷,而此洞不仅窄小,顶部更是说低垂都不为过,又由于黑雾撞击波及到这,洞内塌陷,来人都要匍匐前进,直不起腰。
他不得不屈身前进,放出一团灵力,它从手中飞出,停至面前,勉强当作探灯照明。
正走了十米不到,忽然想起来,少了一个人,兰泽呢?
他明明抓着他的胳膊进来的,怎么会突然消失?
虽然早就想抛下他,但不是这个时候,他立刻停下脚步,快速回忆近来的事与反常处,终于捋出一些异常。
无故被放走的老鼠,提前设下的结界,还有方才对上黑雾,兰泽在做什么?直到黑雾出现后他仿佛隐匿了一般,就站在一侧默默看着,奇怪的是,怪物并没有攻击他,处处透露出诡异。
这一刻,他不得不重新看待兰泽,他身上永远有一种神秘感,谁都不能将他握在手里,明明是实实在在活生生的人,笃宁却觉得他更像是一缕虚无缥缈的烟,一眨眼就不见了。
罢了,想走就走吧,本来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他摸索着前行,洞内迂回曲折,不时有尘土掉落,俨然一个“危洞”。
此时,空气中只能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和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这里似乎真的没有活物了。
不过被尘土掩盖的洞口撑不了多久,进洞貌似躲避了黑雾的攻击,但某种意义上他也不过是从一个已知的危险掉入了另一个未知的危险中,二者孰轻孰重尚未可知。
如果洞内是一个陷阱,任何出口都被包围,他待如何?
不论在明在暗,他一直处在被动中,必须找到合适的时机摆脱困境。
就这么走着走着,路好似永远也走不尽,起初他还数着拐了几次弯,后来就数不清了,太诡异了,客家占地小,就算挖穿了地下也不可能做到这么精细,现在已经不知白昼且难辨东西,时间都被放慢了,洞的出口会在哪……
“嗬嗬……”他已经没有气力了,稀薄的空气即将消耗殆尽,剖去金丹他也不过稍强与普通人,但到底还是人,不是大罗神仙,需要空气,需要水,需要休息。
他现在就是一只被架在火上炙烤的熟肉,又像烧熟冒着蒸汽的蒸锅,热气腾腾,全身的衣裳都被浸湿,湿热难耐、口干舌燥。意识有点不清晰了,连眼皮都是硬撑着,不能睡,一睡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唯一没有受影响的是笃宁坚韧的面庞,他带着一股劲,不服气的劲,没有金丹,没有外人协助他仍旧可以从容应对,本来自己就是一个人,哪怕没有意料之外的救星,哪怕真的耗尽所有葬身于此,哪怕客死他乡尸骨难寻,他也不要放弃。
骤然,笃宁拔剑,在腕上狠刺,血立刻涌出,在略显昏暗的空间中显得更加暗红,刺痛让他稍作清醒,他停下来,一手扶着洞壁。
不对……他被迷惑了,应该是昏了头,为什么他要一直走,一直走?明明不知道出口在哪,或许它是否存在都不一定。
他转身看着走过的路,漆黑一片,洞内许久没有动静,黑雾真的没有跟上来,或许都没有闯进来。
笃宁这时突然抬脚往回走,一团照明的灵力显然反应不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操作,迟钝一会儿才跟上。原本什么也看不清的黑被光打破,他却更疑惑了。
洞内没有千篇一律的装饰,只有沙土,坑坑洼洼形状不一,他看多了也就记住了。
而往回走了几米并没有看到逼仄的窄道,反而跃现眼前的是一个封闭的、不复窄路的空阔——竟是最初进来时的路!
果然,他没猜错,方才停下是就是在思考,这洞仿佛一个“活物”,专弄人心的“物”,只要他想的是什么,前方就会出现什么。
一开始不就是吗,他与兰泽下洞后走的是窄路,心理隐隐地希望路再宽一点,又希望快点找到里面的东西,而不多时就出现三个洞口任他们挑选,再后来就引来黑雾,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因为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下意识想到内心深处的恐惧——雾隐山剖丹那夜,浓重的雾气与绝命的黑衣人。
黑雾不就是二者的结合吗,是他潜意识担忧的、挥之不去的,一想就会出现。
再后来他拉着兰泽进入洞口躲避追击,那时心里一直希望出去后与兰泽分道扬镳,所以兰泽就“不见了”;他自己一个人在洞中漫无目的地走,因为没见过出口,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只是想到先前走的一望无际的窄路,而后他就一直在洞里循环不断地走窄路;因为视觉上洞内逼仄,便下意识担忧空气不足,会很闷热,不多时他们就感觉到热气,由视觉转为感官。
因而在他停下那刻,狂跳的心恢复平静,平复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强迫自己去想最初的目的,回到最开始。
他猜对了,赌对了。
又回到刚来时的路。只是,他现在站的究竟是哪里?如果洞内真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改变,那么变的是环境还是位置?他是否一直在原地徘徊,从未动过?还是……他一直没“醒”来?!
笃宁立刻掀开衣袖,应该流血不止的手腕此刻光洁如新,没有一点伤痕!他明明拿剑割破了手腕,能看到血渗出来,现在怎么可能这么快愈合!
恐慌瞬间袭满全身,薄汗渗出,不再是湿热的汗,是冷汗,寒毛尽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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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笼中(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