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地面上到处是废弃的建材。碎石、水泥块、生锈的钢筋头,踩上去嘎吱作响。光着的脚底踩在碎石子上,每一下都硌得她龇牙咧嘴,走一步都得在小腿上刮刮脚底板,虽然走的慢,但是也没停。头顶的楼板裂开一道宽缝,能直接看到二楼的水泥地面和断裂的管道。她在楼梯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上走。楼梯没有扶手,每踩一步都有细碎的水泥渣从边缘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光脚面上,沾在脚趾缝里。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是自己给自己敲的鼓点。远处偶尔飘来城郊路边零星的汽车鸣笛,微弱的声响衬得楼内愈发死寂。
二楼的楼梯口,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慢悠悠的,像是在专门等她。林渡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住了。走廊很深,两端都淹没在黑暗里,只有破墙洞里漏进来的一片月光照亮中间一小块区域。地面上到处是碎玻璃和撕裂的防水油毡。她**的脚底踩在碎玻璃渣上,细小的玻璃碴扎进脚后跟,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跳到一个相对干净点的地面,正想扳起脚看看脚底板。
走廊尽头,一个人形的黑雾正缓缓朝她移动。慢慢的摇摆着身体,踱着不紧不慢的步伐。那黑雾在经过一面墙时,随手一甩,一根钢筋从墙上被扯下来,斜斜地插进对面的墙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就像小孩子走在路上顺手揪了一把路边的狗尾巴草。
小黑猫在暗处发出凄厉的嚎叫。
林渡向嚎叫的方向看了看,抿了抿发干的嘴唇,随手扒拉一下脚底板,一边迈步一边张开了嘴。
黑雾里传出一个声音,直接灌进她脑子里——年轻的、懒洋洋的男声,有种黏糊糊的倦怠:“哟,长得倒是漂亮。”他停顿了一下,吹了个口哨,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外和更多的兴奋,“比之前那个只会哭的有意思。”
离他四步远,林渡吐出一口气。气息像蛇一样游向黑雾,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往回一吸——没动。再吸,还是没吸动。林渡愣了。这么没用吗?她心一横,右脚蹬地,整个人向前冲出去,右拳借腰劲送出,裹着全身的力气砸向黑雾中心。
拳头穿过了雾。
没有触感,她的拳劲全打在空气里。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栽了两步,她立刻稳住身形,回身一个肘击——手肘再次穿过黑雾,什么都没有碰到。她没停,连续出拳,左直拳、右摆拳、膝撞、鞭腿——每一招都精准有力,每一招都打穿了黑雾砸在墙上、地上、空气里。墙皮被她砸得噼里啪啦往下掉,水泥地面被她踢出几道裂纹,但黑雾本身纹丝不动。它甚至没有躲。就站在那里,让她的拳头一次一次穿过自己的身体。
“身手倒是不错。”那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就这点本事?。”
黑雾动了。
随意得将一团黑雾从主体上剥离出来,化成一根棍棒的轮廓,随手一挥。林渡看见那道黑影朝自己扫过来,速度并不快,她想躲,身体也做出了反应——但没躲开。黑雾抽在她胸口,力道大得把她整个人横着抽飞出去。后背砸在走廊的墙上,墙皮在她身后碎裂,龟裂纹沿着砖缝往四周蔓延了半米。她滑坐在地上,嗓子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起来。”那个声音说,带着玩味的笑意,“我还没玩够。”
林渡撑着墙站起来。腿在抖,刚才那一击震到了神经,膝盖以下还在发麻。她还没来得及站稳,黑雾又动了。这一次从她左侧横扫过来。她本能地抬臂格挡,左臂横在身前,手肘向外,标准的防御姿势。黑雾撞在她小臂上,一股钻心的寒意从胳膊传上来,整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像被人塞进了冰桶里。紧接着她的右腿被另一团黑雾缠住脚踝,猛地一拽——
她被倒吊着提起来,悬在半空中。
暗处的小黑猫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趁恶鬼注意力全放在林渡身上,接连数次腾空飞扑,利爪在黑雾外围划出撕开一道道细细的白痕。
黑雾烦躁的连连挥动手臂驱赶:“小东西,老子一会儿吃了你。”
林渡的血液疯狂冲上头顶,眼前发黑,脸颊憋得发红发胀,脖颈青筋暴起突突跳,腹肌连连收紧想把自己翻上去,但黑雾缠得太紧,像一条蟒蛇,越挣扎就越收紧。,每挣扎一下,悬吊的身体便大幅度晃悠摇摆,勒得骨肉生疼。
胸腔受重力挤压,喘气又急又堵,胸口剧烈起伏。她拼命昂起脖颈对抗下坠的力道,嘴唇哆嗦干裂,话语破碎卡在喉咙里,一字一顿费力往外挤,“走,走啊”话音又闷又哑,时不时被急促的喘息、呛咳打断,冷汗顺着额角、下巴一串串往下坠,眼神慌乱紧绷,满眼惊惧。她感觉到那只缠在脚踝上的力道在慢慢往上拽,一寸一寸地往上。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另一团黑雾终于动了。这团雾更稀薄,能看出是个胖胖的男人,一脸的猥琐。他绕到她背后,趁她被倒吊着动弹不得,用雾化的手指慢悠悠地、一边抚摸一边一根指节一根指节地掰开她的手指。林渡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但她的手指还是被一根一根掰开了。身后传来一声谄媚的轻笑,尖细的、油滑的,像指甲刮过黑板。
“老大,她手还挺好看的。”
“那就多玩会儿。”
林渡被甩出去。缠在脚踝上的力道突然松开,她整个人飞出去三米远,撞在走廊另一端的墙上,又从墙上弹回来摔在地上。裸露的钢筋割破了她的睡衣袖子,在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她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嘴里全是血腥味和灰尘。
黑雾又逼近了。那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你怎么敢。”他说,“你怎么敢来呢?”
黑雾在她面前蹲下来。他离她不到一尺,黏腻的、带着腥臭味的气息包裹着她的脸。“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笑话,“不过,我喜欢?”
他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蹲下来,歪着头打量她。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估算一件货值多少钱。视线落在她光着的、伤痕累累的脚上时,停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玩味的嗤笑。
“长这么漂亮。”他说,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戏谑,而是某种更黏腻的、更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你跟着我吧。等你死了,就是我的了,我可以考虑不打你哦。”
“嘿嘿,嘿嘿。”
他神经质地笑了一阵,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说:“你不知道这破地方有多无聊。每天对着这堆碎砖烂钢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指了指角落里蹲着的狗腿子,“除了他。但他就那几句,翻来覆去的,我腻了。”他的声音忽然变轻,轻得像是跟她说悄悄话:“你不一样。你新鲜,好香啊。”黑雾分出一丝,在林渡脸上轻轻蹭了一下。阴冷滑腻的触感让她浑身都在发抖。被羞辱的愤怒一下顶到眼眶里。她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这么恶心过。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开口:“我会杀了你。”
黑雾沉默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那就没办法了。”他说。
林渡被一脚踹在腹部,整个人弓着腰滑出去,撞翻了墙角一堆锈钢筋。金属管哗啦啦滚了一地,有一根砸在她后背上,疼得她眼前发黑。还没等喘口气,黑雾又缠上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拎起来,砸向对面的墙壁。她的肩膀撞在墙面上,骨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滑下去,又被掐住后颈按在地上。她的脸被压进碎玻璃里,细小的玻璃碴扎进脸颊,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往下淌。她听见那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无聊的语气:“要不要跟我。”
他把她翻过来,一只雾化的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向自己。“你走进来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的?”他的语气不像嘲讽,更像是一种炫耀,“你知道我有多厉害吗?就你刚才看见的那女的,是我玩腻了踢出去的。我还有好多个。你想看吗?”
小黑猫依旧在黑暗中游走,时不时的发出凄厉的嚎叫。
恶鬼并不着急。他在这里困了太久了,难得有个新玩具,他要慢慢玩。他半蹲下身,替她把额前一缕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动作轻得像在哄女朋友。林渡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拼命往后缩,后脑勺撞在墙上。黑雾又“嘿嘿”地笑了,她的反应让他很受用。
然后他再次掐住她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凑近了想看她脸上屈辱的表情。他的脸离她不到一掌的距离,冰冷的、带着腥臭味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小黑猫的嚎叫声越来越近。
林渡的眼眶红了,愤怒和绝望烧到了极致,她的视线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碎玻璃刺出的血口不断淌血,刺鼻的腥甜四下翻涌。这股味道没有让她退缩,反而像最猛烈的催化剂,将她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当那股浓烈的、混杂着铁锈与腥臭的黑雾喷在她脸上时,她闻到的不再是恶鬼的威压,而是“食物”的味道。
就像是被饿到极点的野狼闻到了带血的生肉。她的唾液腺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舌根底下泛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酸痒。她的视线开始发生变化,周围破败的墙壁、碎玻璃全都褪去了颜色,唯有眼前这团黑雾,在她的眼里散发着致命的、诱人的热量。
她的大脑还在尖叫着“快跑”,但身体深处却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锁扣弹开的“咔哒”声。
脊椎骨本能地弓起,眼睛变得赤红。她的身体只知道一件事:咬住它,撕碎它,吞下去。理智彻底烧毁。
林渡张开嘴。
那一刻,她的下颌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嘴角向两侧大幅扯动,皮肉不堪拉扯应声崩裂,细碎血珠顺着下颌滚落。嘴角咧到了一个人类绝对无法达到的诡异弧度。犬齿在牙龈里疯狂发痒,带着一种几乎要将理智烧毁的饥饿感,她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口死死咬住了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