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乎,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
京城的一座宅院里,雪细细密密地飘落下来,干干净净地落在地上,却被那来回踱步的少年踩成了一道泥水。
天将将亮,少年虽然焦急却也不敢造次,仆人们有序地进出着,有伺候洗漱的,有盛递早膳的,也有洒扫庭院的,却无人理会这少年。
内室一位妇人正在慢条斯理地梳洗打扮,又在一众仆从的侍候下用了早膳,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让少年进来。
“云青,如今也是个大孩子了,一清早便慌慌张张的不像个样子,什么事这么着急?”
“娘,你们把姐姐送到哪去了?”
“还能送到哪去,好好的姑娘非要闹着去修仙,我和老爷又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跟法华宗走了。”
“此话当真?”
“当然,我昨日亲眼看着知雅上了轿子,林四回来告诉我已经平安送到了,今日她应该已经跟着那些人走了。”
“可我方才听到有下人议论,说昨日林四带人去了国师府上,把姐姐送到了那去!”
肖阳明脸色煞白道,“我要即刻去问问父亲是怎么一回事。”
肖母厉色道:“糊涂!难道你就这样过去?你要去宫里闹事惹得所有人都脑袋落地不成?”
肖阳明捏紧了拳头,垂首应道:“孩儿不敢。”
肖母思忖片刻,道:“还有一会老爷便退朝回来了,你随我一起去书房给老爷送些膳食茶水,到时我找个由头试探一下。”
“铃儿,你悄悄找些人打听打听,昨儿小姐出府走的是哪条道,最后送到了哪里。”
“方雀,你带几个下人去国师府门口侯着,打探一下昨日有没有人进府。”
“娘,我也要去帮忙!”
“胡闹,你个小孩能帮上什么忙?老实在家等着。”
正僵持不下,突然门口一阵骚动,有仆从颤抖着喊:“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说着竟不顾规矩跑进了屋。
肖阳明一惊,连忙往院外看去,只见脏兮兮的一个人攥着一把长剑缓缓走来,脖颈上一道划痕还在往下淌血,胸前衣物上一片黑红。
没有穿鞋,罗袜已被泥泞的雪水泡透,衣裙下摆只是随意地拖在地上,原本栩栩如生的雪凤此时也变作了灰头土脸的山鸡,径自从云间跌落了下来。
这不是肖远俗,大小姐字知雅,是顶顶娴静的女子,向来是一副冰雪聪明,不染尘嚣的矜贵样子,怎会这般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地闯入府中。
肖阳明的嘴角抽动了两下,竟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这条裙子本是母亲亲手为姐姐准备的及笄礼物,当时众人还细细观赏过,纷纷夸赞着夫人的手艺精巧,大小姐穿上必定明艳动人、仪态万方。
到底是怎样令人发指的恶行才会让肖远俗如此狼狈地回到家中,所有人心中都惊疑不定。
肖母最先镇定下来,呵斥身边的丫鬟道:“没有眼色,还不快去给大小姐拿衣服鞋子过来,倒杯热茶来,就这样傻站着!”
又睨着院子里的小厮婆子们,暗沉沉道:“今日这事谁要是往外泄露半分,下了拔舌地狱可别跟阎王爷告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围在这里!”
“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肖阳明忍不住插嘴道。
“呵”,肖远俗攥紧了手中笨重的佩剑,“这不都是拜你们所赐!”
“娘,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把我送到国师府!”
“昨日轿子直接到了国师府,那些人竟、竟说要我伺候国师、助他修炼!所幸昨日国师不在,我夺了一把剑抵在脖子上威胁他们,方才逃出来。”
字字泣血,哭诉如重锤一般敲在他们心上,“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曲折,知雅,我与老爷……”肖母将后半句话又吞了回去。
“曲折?下人敢在这种事上自作主张吗?”
肖母上前心疼地搂住肖远俗“待你父亲回来娘一定好好问问他,你既有修仙资质,这几日便好好养伤,虽然法华宗的飞船已赶不上了,但快马加鞭十几日也可到法华宗,到时兴许事情还能有所转圜。”
“是啊姐,到时候我亲自送你去。”肖阳明也附和道。
“去什么法华宗?”院外肖父正大步走进来,冷喝道:“你竟敢违逆国师的意愿,是想害死我们全家人吗?”
“侍奉国师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忤逆犯上,还不速速换身衣服同我去向国师请罪!”旋即便要伸手去夺肖远俗手里的剑。
“我要去法华宗修仙!凭什么?凭什么要我去侍奉国师?榜上三百人只有我要去,昭平几百年都没有此等先例!”所有委屈一起翻涌上来,肖远俗也顾不得体面了,失声痛哭起来,泪珠滚滚砸落,染湿了身前衣料。
“先例?哪有女人修仙的先例,”肖父的声音冷硬如铁,震得院中人俱是一噤,“法华宗收徒本就寥寥,女子修仙更是逆天而行,你真当那仙途是易事?国师大人看中你,是我肖家的福泽,更是你最好的出路!”
肖远俗浑身发颤,手中长剑拄着地面,指节泛白:“出路?让我以色侍人,助他修炼,这就是你说的出路?”
“放肆!”肖父扬手便要打,却被肖母慌忙拉住,他甩开妻子的手,目眦欲裂,“国师大人已然许诺,只要你顺服,阳明便可入朝任职,正五品的官阶,肖家的未来全在你一念之间!你能有此殊荣陪伴国师,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这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肖远俗心口,她猛地抬眼,目光死死盯住一旁的肖阳明。
肖阳明被她看得浑身发寒,下意识后退半步,嗫嚅道:“爹,我不要官职,我可以自己考…”
肖远俗笑了,“原是要拿我的前途换他的前途,倒是说得好听!哈哈哈…”
她攥紧长剑,寒芒直指肖阳明,剑尖离他咽喉不过数寸。
院中人皆惊,肖父厉声喝骂,肖母哭着哀求,可肖远俗却无动于衷,她知道怎样才能给这个凉薄的家族带来彻骨之痛。
可手腕却重如千斤。
那是她相伴十几年的弟弟,血浓于水,即使是一切痛苦的源头,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剑尖颓然垂落,砸在泥泞的雪地上。
肖远俗看着这满院狼藉,只觉得心口的血快要将她溺毙,她这一生,终究还是一事无成。
她缓缓抬起长剑,用袖子擦净剑身泥泞与血污,最后看了一眼这爱恨交织之地。
“来世我愿托生男儿,毋复见矣…”
话音未落,她便手腕翻转,长剑毫不犹豫地割开自己的喉管。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肖远俗慢慢跪倒在地,用剑支撑着身体,双眼圆睁,却再无从前的神采,伤口处嗬嗬的气声,也慢慢停了下来。
院中人俱是呆立,肖父的呵斥戛然而止,肖母的哭声骤然爆发,肖阳明瘫坐在地上,看着那片刺目的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一句“姐姐”都喊不出来。
唯有那柄长剑,斜插在雪地里,沾着温热的血,在寒风中飘摇。
姐姐会在最后复活,本文主角是肖明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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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碧血惊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