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有病的他 第58章 7

南城的五月，春夏之交，阳光明媚却不燥热，空气里浮动着玉兰和栀子花的混合香气，风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校园里的香樟树郁郁葱葱，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凉。

距离上次深夜那通疲惫的电话，又过去了快一个月。

周舒喃的生活依旧规律而平静，上课，自习，和室友聊天散步，偶尔和黎梨视频。她发给周随的消息，他回得依旧很慢，很简短，但至少每天都会有一两句回应，让她知道他还在，还在忙。

她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分享着自己的日常，像播报天气一样自然。她学会了在等待中沉淀自己，成绩稳步提升，看了更多书，甚至开始悄悄留意一些实习信息。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在这段略显“异地”的恋情里，悄悄长大了。

周五下午，只有两节课。放学后，周舒喃和室友们说说笑笑地走出教学楼，商量着周末去哪里逛逛。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她脸上跳跃。

她不经意地一抬头，脚步猛地顿住了，心跳在瞬间漏跳了一拍。

教学楼对面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是周随。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工装裤和一件有些皱的深色T恤，肩膀上似乎还沾着点灰尘。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显得下颌线更加锋利如刀削。头发比之前长了些，微微遮住了眉眼，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好几岁，也……沧桑了不少。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周舒喃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疼惜瞬间淹没了重逢的惊喜。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一个月，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舒喃，看谁来了！”苏眠最先发现，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惊呼。

林清音和秦璐也看到了，脸上露出惊讶和好奇的表情。

她们印象里的周随，虽然冷淡，但总是收拾得清爽利落，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峻气质。

可眼前的他，风尘仆仆，不修边幅，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和……落魄？只有那双看向周舒喃的眼睛，深邃的黑色眸子里，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亮起了一簇微弱却真实的光。

周舒喃顾不上室友们探究的目光，几乎是跑着穿过人群，来到他面前。

仰起头，近距离看着他清晰可见的黑眼圈和干燥起皮的嘴唇，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一句带着颤音的低唤：“周随……”

周随看着她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紧绷冷硬的心口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因为疲惫和生疏显得有些勉强。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看到自己指甲缝里没完全洗净的些许污渍和灰尘，动作顿住了，手缓缓放了下来。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刚忙完一段，过来看看你。”

“你……吃饭了吗？”周舒喃看着他明显清瘦憔悴的脸，心疼得不行。现在才下午四点多，根本不是饭点。

周随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还不饿。”

“那怎么行！”周舒喃想都没想，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触手是坚硬的骨骼和紧绷的肌肉，温度有些低。她拉着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走，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就在学校后面，很近，吃完我再去上晚自习也行！”

周随低头，看着女孩紧紧抓住自己手腕的、白皙纤细的手指，再抬眼看看她焦急又坚定的眼神，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彻底软化。他沉默着，任由她拉着，跟着她往前走。

“舒喃，那我们先回宿舍啦！”苏眠她们在后面识趣地挥手告别，眼神里充满了八卦和好奇，但都体贴地没有跟上来。

“好！晚点联系！”周舒喃回头对室友们仓促地笑了笑，继续拉着周随往学校后门的小吃街走。

小吃街这个时间点人还不多，各种食物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周舒喃拉着他径直走到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支着棚子的小摊前。摊主是一对老夫妻，正在忙碌。

“阿姨，要一碗蛋炒饭，在这吃。”周舒喃熟稔地点单，然后拉着周随在旁边一张简陋的小方桌旁坐下。

塑料凳子很矮，周随高大的身躯坐下去显得有些局促。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嘈杂简陋的环境，又看了看身上沾着油污的围裙和正在颠勺的老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很快，一大碗热气腾腾、金黄喷香的蛋炒饭端了上来，米饭粒粒分明，夹杂着鸡蛋碎和葱花，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周舒喃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到周随手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快吃！这家的蛋炒饭可好吃了，才七块钱一碗，量还足！我有时候晚上自习饿了就来吃。”

周随看着面前这碗简单的、甚至有些廉价的蛋炒饭，又看看对面女孩殷切期待的眼神，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确实饿了，这几天为了赶一个关键节点的测试，他和宋江他们几乎没怎么正经吃饭，都是靠泡面和面包应付。胃里空得发慌。但是……

“我不饿，你吃吧。”他把筷子放在碗边，声音低哑。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吞虎咽的狼狈样子，更不想让她陪自己在这样的地方吃这种东西。

他的小公主，应该坐在干净明亮的餐厅里，□□致可口的食物。

“你骗人！”周舒喃嘟起嘴，直接把那碗饭推到他面前，“你脸色这么差，肯定又没好好吃饭！快吃！不然……不然我生气了！”她故意板起脸，但眼里没有丝毫怒气，只有满满的心疼。

周随看着她佯装生气却更显娇憨的样子，心头一软。

他沉默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炒饭，送进嘴里。

米饭软硬适中，鸡蛋香混合着猪油的香气，味道确实不错。

饥饿感被勾起，他克制着速度，慢慢地吃着。

周舒喃双手托着下巴，满足地看着他吃，自己却没动筷子。

吃了几口，周随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怎么不吃？”

“我……我下午吃了点心，还不饿。”周舒喃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拿起旁边一双干净的筷子，动作自然地将碗里剩下的蛋炒饭拨了一大半到一个空碗里，然后把那个堆得尖尖的碗推到周随面前，自己面前只留了一小半。

“我吃这么多就够了，不然晚上自习该困了。这些你吃，不许浪费！”她语气轻快，带着点小霸道。

周随看着被拨到自己面前的、明显多出很多的炒饭，又看看她面前那一小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心思？她不是不饿，她是想让他多吃点。这个傻姑娘……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说：“……别靠太近，我身上……脏。”他记得刚才在设备间沾上的灰尘和机油味。

周舒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凑了凑，睁大眼睛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满和委屈：“周随，我们是不是男女朋友？”

周随抬眼看她，对上她清澈执着的目光，心尖一颤：“……是。”

“那男朋友身上有点灰尘怎么了？”周舒喃理直气壮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我又不嫌弃。靠近点怎么了？”

说着，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自己碗里的炒饭，递到他嘴边，脸上带着一点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尝尝我的，我觉得我这碗味道好像不一样！”

周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看着女孩微微颤抖却坚定举着的手，看着她脸颊上那抹动人的红霞和眼中毫不掩饰的、纯粹的爱意与心疼。

周围嘈杂的人声、车流声仿佛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她和他，还有这勺冒着热气的、普通的蛋炒饭。

他张开嘴，机械地吃下了那勺饭。味道……其实和他碗里的一样。但好像……又真的不一样。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甜。

他低下头，快速而沉默地吃完了自己碗里所有的饭，连一粒米都没剩下。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满，连带着冰冷疲惫的身体，也好像一点点回暖。

吃完东西，周舒喃抢着付了钱，七块钱。

周随看着那张皱巴巴的七元纸币，心里五味杂陈。

两人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舒喃悄悄伸出手，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周随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握住了她柔软的小手，包裹在掌心。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粗糙的薄茧，有些凉，却握得很紧。

就这样安静地牵着手，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彼此身上温暖的气息。

周舒喃觉得，这一刻的宁静和安心，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动。

快到宿舍楼时，周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握着她的手，微微松开了些力道。

周舒喃疑惑地抬头看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宿舍楼下，苏眠、林清音和秦璐正站在一起说话，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探究。

周随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他现在的样子……和身边干净明媚、像春日花朵一样的女孩站在一起，实在有些……格格不入。他不想让她因为自己，被室友用异样的眼光打量。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开，周舒喃却更用力地回握住了他的手，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变成了十指紧紧相扣。

然后，她拉着他，坦然自若地朝着室友们走去。

“眠眠，清音，璐璐！”周舒喃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声音清脆地打招呼，同时举起了两人紧紧交握的手，语气自然又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周随。”

周随完全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他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薄红，面对三个女孩齐刷刷投来的、带着好奇、惊讶、或许还有一丝审视的目光，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自在，只能极其僵硬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嗨，周随！”苏眠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打招呼。

“你好呀！”林清音和秦璐也赶紧笑着回应。

“那个……我们先上去了哈！不打扰你们了！”苏眠冲周舒喃眨眨眼，拉着另外两人飞快地溜进了宿舍楼。

室友们离开后，楼下只剩下他们两人。晚风吹拂，带着花香。

周随还因为刚才的“公开处刑”而有些紧绷，手心微微出汗。

周舒喃转过身，面对着他，双手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仰起脸，看着他有些躲闪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

“周随，”她说，“你看，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你就是你。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跟别的都没关系。”

她顿了顿，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清晰轮廓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一丝……自卑？心里又疼又软。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靠他更近，声音更轻，却像誓言一样敲在他心上：

“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你努力做你想做的事，我努力完成我的学业。未来的路也许不容易，但我们一起走，就不怕。”

周随猛地抬眼看她，心脏像是被最柔软却又最有力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酸胀得发疼。

她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怜悯或者对未来的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支持和一种与他并肩而立的决心。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夕阳的余晖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所有的疲惫、狼狈、自我怀疑，在她这简单而坚定的话语面前，仿佛都冰雪消融。

他伸出另一只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他把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而坚定的承诺：

“嗯。”

“周舒喃……”

“你不应该受苦。”

“我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包括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温暖的家。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周舒喃把脸埋在他带着淡淡灰尘和汗水气息、却让她无比安心的胸口，用力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傻瓜，最好的东西，就是我们在一起啊。”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留下一片绚烂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