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灯夜抄 第2章 开坛

第二天早上七点，阿萤准时出现在了赵磊家门口，正要抬手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女人的嘶吼声。

“滚！我让你滚啊！”女人的声音充满了愤怒，仔细听来还带着哭腔。

“丽丽，你何必呢？我家小国都和我说了，那天是因为你们都喝多了才……哎！不管怎么样，我们愿意负责的啊！你们本来就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家里面也都知根知底的，到时候把婚一结，让小国以后照顾你，多好！不然这事儿闹大了对你也不好。”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的声音从屋子里传了出来，从对话中大概能猜到，这位应该就是赵磊口中那个□□犯的母亲。

“这个家不欢迎你，请你出去！”赵磊猛地打开大门，将那女人推到屋外，连带着她带来的水果和礼品也都一股脑儿扔了出去。

阿萤一个闪身钻进了房间，捎带手儿反锁上了大门。

赵磊原本气愤的表情在脸上凝固了几秒，看着面前大包小裹的阿萤，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抱歉啊阿萤大师，本来想下楼迎迎您的，遇上点儿事儿就耽搁了。”赵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

阿萤摆摆手，道：“不想笑就别笑了，比哭还难看。这位是你妹妹？” 阿萤看向蜷缩在角落里的瘦小女人，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心道：看样子受的刺激很大，也不知道这坛还开不开的成。

赵磊顺着阿萤的目光看去，长叹了一口气道：“对，她就是我妹妹，叫赵丽。大师！您一定得帮帮我们，她才二十三岁，不能让她一直这个状态啊！”

“我会尽力的，对了，你们父母呢？”阿萤一边从包里取出一个白瓷瓶，一边环视四周，寻找合适的开坛方位。

“他们去庙里上香了。”赵磊答道，“不是不信任您的意思，主要是老人家年纪大了，心里慌，想去庙里求个安稳。”

阿萤倒是没多想，反而觉着他们父母不在也好，少一些人影响赵丽的选择，也是好事儿。随后指着客厅东南角的一块儿空地说：“就这儿吧。你帮我接一碗清水放在这儿，然后去外面守着。”

赵磊按着要求放好水碗，却有些犹豫道：“要不我还是在里面守着吧，丽丽她情绪不太稳定，我在的话能好一些。”

“出去等着吧，有需要会叫你。”阿萤帮赵磊打开了门，语气不容置疑。

赵磊没办法，只得按阿萤说的，老老实实靠在门外守着。

此时房间里就只剩下阿萤和赵丽两个人了。阿萤将带来的石板压在水碗上，又把刚刚取出的白瓷瓶放在石板正中央，随后咬破指尖在瓷瓶左侧写了一道符文。一套流程结束后，才转身向赵丽走去。

“丽丽，我可以这样叫你吗？”阿萤盘腿坐在赵丽对面，轻声问道。

赵丽没有接话，只是抱着腿，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

阿萤也不急，自顾自说道：“昨天你哥哥来找我的时候，把大致的情况都讲过了。一般来讲，消解婴灵怨气，是需要婴灵的母亲……”

“我不是她母亲！”赵丽猛地抬头看向阿萤，眼睛里爬满了血丝，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紧贴在她瘦削的脸上，看起来竟有些狰狞。“我没错，我没做错！我难道不该打掉她？难道要让她毁掉我的一生吗？让我一辈子看着她，一辈子活在那个让人恶心的记忆里吗？” 赵丽神情恍惚，紧紧抓住阿萤的手臂，强硬的语气中却夹杂着一丝丝愧疚。

阿萤轻叹了口气，伸手帮赵丽理了理头发，柔声道：“你知道吗？我之前做过类似的梦，梦里我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怀孕了，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打掉那个孩子。即便是梦醒了，还是能感觉到当时的无措和急切。所以在我看来你的做法从任何角度都没有问题，你只是在保护自己。”

赵丽的目光动了动，似乎是把阿萤的话听进去了。短暂的沉默后，赵丽突然放声大哭，似乎是想用泪水把这段时间的委屈和愤恨全都冲刷掉。

阿萤轻轻拍着赵丽的后背，并不急着开坛作法，只是安静地等待赵丽发泄情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赵丽的哭声渐停，取而代之的是沙哑的问询声：“我哥说，想要让那个孩子离开，需要我们向她赎罪诵经？”

“你想吗？”阿萤问道。

“我不知道。”赵丽捂住眼睛，声音疲惫：“我只要想到那个孩子就会想起那个人！我以为我会坚定地恨那个孩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我……打掉她之后，心里却总是觉得难过。可是让我和她道歉我真的做不到！我真的不想再回忆那天经历的事，也不想看见任何和那个人有联系的东西了！”

阿萤看着面前的女人，恍惚间想起了她师父对她说的一句话：善良也是一种诅咒。直到今天她才真正地理解这句话。就像赵丽，明明是受害者，被伤害后却还会因为打掉了孩子而持续承担着痛苦的余波，反观那个加害者却躲在家人的羽翼下逃避责任。

阿萤点点头，道：“虽然道歉做法事是最简单的方法，但是你没做错什么，我也不希望你忍受着痛苦和委屈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除了道歉做法，还有两种解决办法。一是将婴灵打散，让她就此魂飞魄散；二是……如果你愿意，可以给我三滴泪水，我会把婴灵炼成鬼童养在身边，帮我做些善事来积攒功德，等时机到了，再将她送进轮回。” 阿萤隐瞒了打散婴灵会遭到反噬的后果，静静等着赵丽做出选择。

赵丽听罢攥紧了拳头，许久，又慢慢松开。

“让她跟在您身边吧。”赵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阿萤听到回答，也松了一口气。左手结印，右手在赵丽低垂着的头前隔空画了一个圈，三滴泪缓缓从赵丽蓄满泪水的眼眶中流了出来，飘向了圈中。

赵丽有所感应，抬起了头。只见阿萤将这三滴泪水引进了石板上的白瓷瓶里，口中默念了几句极为晦涩的经文后，一个显然要比寻常三个月大的胎儿体型大了很多的灵体突然出现在了白瓷瓶的右侧。那婴灵一看见赵丽，便张开双臂，想要奔向她，却被一堵写满经文的光墙包裹住，动弹不得。

赵丽下意识后退一步，伴随着愤恨而来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

阿萤将瓷瓶中的泪水浇到婴灵的头顶，那婴灵像是被灼伤一般开始哭喊起来。几分钟后，婴灵的身体开始舒展，五官也逐渐清晰，瞧着更有了些“人模样儿”，只是眼神空洞，看起来就像个玩偶娃娃。

阿萤取出一个木盒，把婴灵装了进去，又用一条黄色的布把盒子包的严严实实。这才对赵丽说道：“都处理好了，等我离开后，你们把石板埋到门槛下，然后把水碗里的水分着喝了，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身上的红斑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赵磊！”阿萤冲着门口喊了一声，赵磊瞬间推开了门。早在听见赵丽哭声的时候他就想进来了，但是又怕影响阿萤做法，就没敢妄动。此时听见阿萤叫他，便急忙冲了进来。

阿萤又和赵磊交代了一遍后续的注意事项。临走前，阿萤对着赵丽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神神鬼鬼的事情我能处理，但你要面对的不止这些，伤害你的人要付出代价，但你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话毕，便抱着盒子大步离开了。

阿萤急着回去将鬼童的灵体继续巩固，没看见身后赵丽慢慢变得清明坚定的眼神。

回到店里时已经是傍晚了。阿萤将鬼童放在一个檀木制的圆盘上，咬破手指，将血按在了鬼童的眉心，最后用一个莲花形的玻璃罩将其罩住。不多时，鬼童缓缓睁开眼睛，见到阿萤的第一眼就开始凄厉地惨叫，不停地撞向玻璃罩，试图冲出来。

阿萤按了按太阳穴：“服务行业不好做，买卖容易售后难啊！”

“这就是昨天那人家里的小鬼？”一只惨白的手从阿萤背后伸了出来，按住了晃动的玻璃罩子。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突然出声，吓我一跳！”阿萤翻了个白眼。

“都这么久了，还会被吓到，你这捉鬼大师心理素质一般般啊。”那只手的主人一头白发拖在地上，踱步到玻璃罩旁细细观察罩子里的鬼童，啧了一声道：“这小东西脾气不小啊，有你闹心的了。”

“再闹心也没你让人闹心。你不在镜子里修炼，跑出来干嘛？”阿萤伸手给玻璃罩上贴了张符纸，鬼童瞬间安静了下来。

“劳逸结合嘛！”白发人翘着脚靠坐在沙发上。

阿萤看着他，眼睛转了转，正色道：“螟镜兄，麻烦你件事儿。”

螟镜鲜少听到阿萤如此叫他，一时有些怔愣，下意识问道：“何事？”

“你站到西南角去。”阿萤表情严肃。

螟镜虽然不解，却还是按照要求走了过去。

“顺着你左手边的墙走到尽头。”阿萤又道。

螟镜闻言，一头雾水地继续照做，走到头后，忙问道：“到底怎么了？”。

阿萤吐了口气，轻快地说：“没事儿，刚看那边墙根有点儿脏，借你头发扫一扫，现在干净了。”

螟镜闻言，眉毛瞬间竖起，抄起柜子上的摆件儿就朝着阿萤扔了过来。

“阿萤！你大爷！”

阿萤掏了掏耳朵，语气有些浑不吝：“这不想着顺便让你活动活动筋骨嘛！劳逸结合，你说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