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天,杭州城泡在水里。
沈石头坐在中介门店的工位上,盯着窗外发呆。雨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像有人在敲门。手机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三分。早该下班了,但雨太大,他懒得走。
店长在里间打电话,声音忽大忽小,像是在跟谁吵架。马大炮趴在旁边的桌上,嘴里叼着一根辣条,手机里放着短视频,外放声音刺耳。
“你他妈小点声。”沈石头说。
“你又没事干。”马大炮头也不抬,“听听怎么了?这小姐姐跳舞可好看了。”
沈石头没理他,继续看雨。
雨天的西湖景区没什么客户,这是常识。游客都在躲雨,本地人也不会在这种天气出来看房。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年,总结出一条规律:天气越好的日子,越有可能开单;天气越差的日子,就越该早点回家。
但他没走。因为今天是三月十七号。
三月十七号,他爸去世的日子。五年前的今天,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带客户看房,一套西湖边的老房子,四十二平米,一百八十万。客户是个上海来的中年女人,嫌采光不好,嫌卫生间太小,嫌楼梯太陡。他跟在她后面,一遍一遍地说“姐这个价格在西湖边真的不贵了”。
然后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邻居老周的号码,没接。
二十分钟后,老周又打来,他还是没接。
等他回拨过去的时候,老周说:“石头,你爸走了。一个多小时了。”
他站在那套老房子的阳台上,看着西湖的方向,雨比今天还大。
那天晚上他喝了一整箱啤酒,马大炮陪着他,一句话都没说。第二天醒来,他照常上班,带客户看房,签合同,收中介费。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刻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
沈石头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杭州本地的。他接起来。
“喂,是沈石头沈先生吗?”对方是个男的,声音有点急。
“是我。”
“我是翠苑派出所的,姓刘。你是在西湖区保俶路有一套房子在出租吧?”
沈石头愣了一下。保俶路那套房子是他爸留下来的,一室一厅,四十来平,老小区,五楼没电梯。租客是个中年男人,姓姜,上个月刚签的合同,押一付三,租金两千二。
“是。怎么了?”
“租客出事了。你过来一趟吧。”
沈石头挂了电话,站起来。马大炮抬头看他:“咋了?”
“租客出事了。”
“啥事?”
“不知道。派出所打来的。”
马大炮腾地坐直了,辣条掉在桌上。“派出所?死人啦?”
“闭嘴。”
沈石头拿上伞,往外走。马大炮犹豫了一秒,也跟了上来。
雨打在伞上,声音很大。两个人穿过巷子,往保俶路方向走。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地上的积水映着光,一脚踩下去能没过鞋面。
“你说不会真死人了吧?”马大炮缩着脖子,“我那乌鸦嘴,说啥来啥。”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我就是好奇嘛。你说那租客,姓姜的对吧?上个月签合同的时候我看着呢,挺正常的一个人啊,五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像是个文化人。”
沈石头没接话。他记得那个租客。姓姜,叫姜远山,身份证上是江西上饶人,说是来杭州做研究的。具体研究什么,他没问。做中介这行,不该问的别问,这是规矩。只要房租按时到账,租客是干什么的跟他没关系。
保俶路那套房子是老小区,六层的红砖楼,外墙刷过一次漆,但遮不住斑驳的水渍。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拍拍手就亮,但有一半是坏的。他们爬上五楼,门口已经站了两个民警。
一个年轻民警拦住他们:“你们是?”
“我是房东,沈石头。”
年轻民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房子不大,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总共就三十来平。进门右手边是厨房,左手边是卫生间,再往里就是卧室。灯开着,光线惨白。
人趴在书桌上。
沈石头站在门口,看清了那个姿势——头歪向一侧,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一只手垂在桌沿。桌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个笔记本,翻到中间的位置。
法医正在做检查,看到沈石头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
“什么情况?”沈石头问。
刘民警走过来,三十出头的样子,国字脸,看着挺严肃。“初步判断是心脏病突发。死者有心脏病史吗?”
“我不知道。他才租了一个多月,没跟我说过。”
“家属联系上了吗?”
“你们没联系?”
刘民警摇摇头:“死者手机通讯录里存了个号码,备注是‘女儿’,但打过去关机。我们正在查。”
沈石头点点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法医已经把尸体翻过来了,姜远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像是睡着了。
马大炮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只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沈石头听见他在走廊里干呕了一声。
“你没事吧?”沈石头走出去。
马大炮扶着墙,脸色发白:“我、我、我有点晕血。”
“你晕血你平时杀鱼怎么不晕?”
“那不一样!”马大炮声音都变了,“鱼死了是鱼,人死了是人!鱼又不长人脸!”
沈石头没理他,转身回到屋里。刘民警正在跟法医说话,声音不大,沈石头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心肌梗死”“猝死”“没有外伤”。
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姜远山的行李不多,一个旧皮箱靠在墙角,拉链坏了,用绳子绑着。厨房里只有一口锅、一个碗、一双筷子,灶台上干干净净的,像没怎么做过饭。卫生间的毛巾是灰色的,挂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堆着十几本书,大部分是跟篆刻有关的——《中国篆刻史》《明清印人传》《西泠八家研究》《印谱目录汇编》。沈石头的目光扫过那些书名,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跟他没关系。
刘民警走过来:“沈先生,死者租这房子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他就是在网上看到信息,过来看了房,签了合同,付了钱。全程没说过几句话。”
“他在杭州有熟人或朋友吗?”
“不知道。”
“他平时跟你们联系多吗?交房租什么的。”
“房租是银行转账,每月一号准时到账。我没跟他多联系过。”
刘民警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他有没有提过,来杭州做什么研究?”
沈石头顿了一下。“没问过。”
刘民警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法医做完了初步检查,跟刘民警说了几句,然后让人把尸体抬走了。沈石头站在门口,看着担架从楼梯上慢慢下去,白布单在楼道里晃来晃去。
“沈先生,死者的遗物我们会暂时保管,等家属来处理。但有些东西我们需要你配合清理一下,看看有没有贵重物品,做个登记。”
“行。”
沈石头走进屋子,开始翻看桌上的东西。那些篆刻的书他一本一本地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书里夹着一些便签,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很小,看不太清。
然后他翻到了那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黑色的,A5大小,封面的边角有些磨损。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
“沈氏篆刻,第九代传人沈卫国。生于1965年,卒于2020年。生前居于杭州市西湖区某老宅,以篆刻为业。”
沈石头的手停了一下。
他继续往后翻。
“沈氏篆刻,可追溯至清道光年间。第一代传人沈鹤年,师从浙派篆刻名家赵之琛,深得浙派精髓。第二代传人沈砚卿,继承家学,于咸丰年间避乱南迁,携家藏印章及印谱若干,定居杭州。”
沈石头皱起眉头。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继续翻。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录着沈家历代传人的信息——名字、生卒年、师承、代表作、印章特征。有些信息沈石头自己都不知道,有些是他从小听父亲念叨过的。
翻到中间,他看到了一个名字:沈鹤鸣。
“沈鹤鸣,沈氏篆刻第四代传人。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西泠印社南迁,沈鹤鸣负责护送一批重要文物。其中包括一方名为‘天印’的印章。此印来历不明,但沈家历代相传,视若珍宝。”
“天印”?沈石头从来没听父亲提过这个名字。
他继续翻,手指在纸页上滑动。后面的内容越来越详细,记录了很多沈家祖上的事情——哪一代人跟谁学过艺,哪一代人刻过什么印,哪一代人跟西泠印社有什么渊源。有些是沈石头知道的,有些是他完全陌生的。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没有文字,只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照片上是一方印章,青田石,印面朝上,刻着四个字。
沈石头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认得这方印。
“沈卫国印”。
这是他父亲生前最常用的一方私印。青田封门青,印面2.5厘米见方,朱文,浙派风格,刀法猛利,线条挺拔。他爸刻了三十年,用到最后印面都有些磨损了。
但这方印,应该在他爸的坟里。
沈石头记得很清楚。五年前下葬的时候,是他亲手把那方印放进棺材里的。老周说,“你爸刻了一辈子石头,让他带一方走吧。”他就把那方印放在父亲的手边,紧挨着手指。
现在,这方印的照片,出现在一个死去的租客的笔记本里。
“沈先生?”刘民警在旁边叫他。
沈石头回过神来,把笔记本合上。“没事。就一些书,一个笔记本,没什么贵重物品。”
“那本子是什么?”
“笔记。他研究的东西。”
刘民警没再多问,让他签了一份遗物清单,然后说:“等家属联系上了,我们会通知你。房子暂时不要动,可能还需要再来。”
沈石头点点头,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出了楼道,雨小了一些。马大炮站在楼下,撑着一把破伞,看到他出来,凑上来问:“咋样?真的是心脏病?”
“嗯。”
“吓死我了。你说这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上个月签合同的时候还跟我有说有笑的呢。”
沈石头没说话,快步往前走。
“诶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马大炮小跑着跟上来,
沈石头给马大炮指了指自己的口袋位置,用眼神暗示,拽着马大炮就走“快走,我拿了一个笔记本”
“你拿了个啥?那个本子?你拿人家东西干嘛?”
“跟你没关系。”
“嘿,你这人——”马大炮嘟囔了一句,但看沈石头脸色不好,没再追问。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回去。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石头突然停下来。
“大炮。”
“嗯?”
“你说,一个人死了,他最在意的东西,会跟着他一起走吗?”
马大炮愣了一下:“啥意思?”
“没什么。”
沈石头转身上了楼。
夜里十一点,沈石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出那个笔记本,重新翻看。照片还夹在最后一页,他抽出来,对着台灯仔细看。
青田石,封门青,颜色青中泛黄,质地细腻。印面“沈卫国印”四个字,朱文,浙派切刀法,线条顿挫有力。印的边款刻着一行小字——“丙子年春,卫国自刻。”
丙子年,1996年。他爸刻这方印的时候,他刚满两岁。
沈石头闭上眼,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摸真正的石头。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坐在工作台前刻印,他就蹲在旁边看。刻刀碰到石头,发出“嘎——嘎——”的声音,扎实,有根,像老木匠刨木头。
“爸,这声音好听。”
“好听?你听出啥了?”
“不知道,就是好听。”
他爸笑了:“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好刀的声音,是石头在说话。”
沈石头睁开眼,把照片重新夹回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那方印应该在他爸的坟里,为什么会被拍成照片,出现在一个死去的租客手里?
那个叫姜远山的人,为什么会对沈家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他说的“天印”是什么?他研究了二十年,到底在找什么?
沈石头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算了。跟他没关系。
人死了,笔记本也拿到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但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张照片——他爸的印章,安安静静地躺在照片里,印面上的朱红还鲜艳着,像是刚盖上去的。
他爸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石头,沈家的手艺,不能断。”
“跟我没关系。”沈石头在黑暗中嘟囔了一句。
窗外还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气。
他翻来覆去,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