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昀站在东区最深处的走廊里,灯管在他头顶嗡嗡作响。
他没有敲门。
只是站着,像走廊里多出来的一根柱子。口袋里装着那张纸条,已经被他的体温捂软了。
巡逻队的人说言默已经八天没有出门了——昨天是第七天,今天是第八天。
江昀让陈小棉“再观察两天”,但他第二天就来了。
他没有对这个矛盾做出解释。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小块灰色布条,是巡逻队的标记。布条垂着,一动不动。
江昀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指节磕在铁皮门上,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了两下。
“言默。”
门里面没有声音。但他知道有人在。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某种活人的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灭但还没灭的灯。
过了很久,门开了。
开门的动作很慢。门轴应该上油了,每转一寸就发出一声细小的呻吟。门开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露出半张脸。
言默瘦了很多。
旧时代屏幕上那张脸棱角分明,现在那些棱角像被人用刀重新削过一遍,全都突了出来。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很久没有认真梳过。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黑得很纯粹,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
言默看着江昀。
江昀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扇门的缝隙对视。
“八天了。”江昀说。
言默没有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门开得大了一些。这个动作不像是邀请,更像是懒得继续挡着。
江昀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
窗帘被拉死了,只留了一条缝,灰从那条缝里渗进来,在黑暗中像一层薄薄的纱在飘。地上有十几个空罐头,摞成两堆,一堆是肉罐头,一堆是水果罐头。分类很整齐。床边放着一箱水,已经喝了大半。
房间不脏,不乱。只是暗。暗得像是被人装进了一个信封里,封了口。
江昀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言默坐回床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桌子。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灰。
“在做什么?”江昀问。
言默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打磨的刀刃,淡淡的的说了俩个字。
“做梦。”
江昀没有接话。
“梦见我在演讲。礼堂里坐满了人。灯光很亮。”言默自顾自的说,目光落在桌面的灰上,停了一下,“然后灰开始落。落在灯光里,落在所有人头上。只有我看见了。”
江昀还是没说话。
“醒过来以后,”言默继续说,“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他抬起眼睛看江昀。“你也做梦。”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昀看着他。“为什么这么想?所有人都会做梦。”
言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偏了偏头,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眼睛下面。”他最后说,“那个颜色。我照镜子的时候见过。”
“而且,”言默收回目光,落在桌面的灰上,“你不像睡得着的人。”
江昀沉默了一会儿。“嗯。”
言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我就要醒不过来了。”他说。
不是已经醒不过来了。是就要。
江昀听出了那一个字之间的差别。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等。
言默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门开着的时候,”他终于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灰会进来。但声音也会。”
他停了一下。
“走廊里有人走路。有人在说话。有餐车经过的声音。”他抬起眼睛看江昀,“这些声音告诉我,外面还有人。”
江昀没有打断他。
“关上门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梦。”言默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是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梦里所有人都活着。梦里天还是蓝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想留在梦里。我知道那是假的。但假的比真的舒服。”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很轻微,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可是……每次醒来的时候,会有一瞬间,听见走廊里的声音。就那么一瞬间。”
他没有说下去。
江昀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东区有个孩子。”
言默愣了一下。
“七岁。抗生素不够了。我昨天去南库取的。”江昀说,“南库在塌陷区边上。回来的时候差点踩空。”
他停了一下。
“那个孩子不知道是谁给的药。她只知道,药到了。她活下来了。”
言默的手指停住了。
“这算什么?”他说,声音里有一丝裂纹。像是不解。
江昀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灰涌进来。江昀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外面什么都没有。”他说。
言默看着他的背影。
“但她活了。”江昀说。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言默。
言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江昀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灰
“以前,”言默说,“我告诉所有人,时间还很多。”
“嗯。”
“现在没有了。”
“嗯。”
“但你还在。”
江昀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廊第三根灯管坏了,”他说,“路过的时候绕一下。”
言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很短,很轻。
江昀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管照在他身上。他走了三步,身后没有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他走了七步,八步,十步。还是没有。
他停下来,回过头。
言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他没有关门。他站在那里,看着走廊,看着灯管。
江昀转回去,继续走。
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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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昀从东区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刚跳了一次。
他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物资处的门半开着,陈小棉坐在里面,背对着走廊。桌上的清单摊开了一半,她握着笔,没有动。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过来,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陈小棉听得出这个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去了?”
江昀在门口停下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整个昭明基地也只有你一个人会这么走路了吧,”陈小棉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像走在旷野里。而不是这才三数宽的走廊”。
“记这么清楚?”江昀说,“你是计步机转世成人的吗?”
陈小棉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怎么样?”
“明天他会自己出来拿餐。”
她的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过了几秒,才应了声。
“行。”
沉默了两秒。
“走廊第三根灯管坏了。”江昀说。
陈小棉没回头。“你专门停下来就为了说这个?”
江昀没有回答。
陈小棉转过身,看着他。江昀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杯放凉了的水。但她认识他太久了,久到知道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你去找他,”她说,“就跟他说了灯管的事?”
“嗯。”
陈小棉看着他,有些无语,“你这不就是浪费别人的生命吗?浪费时间等于浪费生命,懂不懂……”
陈小棉刚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没在说了。
她想起自己昨晚躺在床上时那个念头——言默如果是免疫者,江昀去找他的时候,面对的不是一个被灰困住的普通人,而是一面镜子。
现在江昀从镜子面前回来了。回来之后,专门停下来,告诉她走廊第三根灯管坏了。
这不是在报修。
这是告诉她:他还站着。镜子还在。
“我会找人去换。”陈小棉说。
“嗯。”
江昀转身走了。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
陈小棉看着江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回去继续写清单。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在清单背面写了一行字:
“走廊第三根灯管坏了。”
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张纸翻过来,正面朝上,继续写清单。
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陈小棉没有把那张纸扔掉。她把它压在清单最下面,和其他需要处理的事情放在一起。
明天,她会找人去换那根灯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