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劫山谷回到天衡学院,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沈长青和江离在苍梧山脉深处渡劫闹出的动静不算小——双色天雷劈了整整三道,方圆百里的灵兽都被惊得往外迁徙,山脚下的几个散修聚集点甚至以为是地龙翻身,连夜收拾家当跑了大半。学院任务堂负责处理后续的执事赶到时,只看到被天雷炸得千疮百孔的山谷、满地的焦黑碎石,以及两个浑身破破烂烂但精神抖擞的金丹初期新生,正坐在一块被天雷劈裂的巨石上,分享最后一块李富贵特制的灵彘肉干。
执事姓方,元婴初期,在任务堂干了三十年,自认见多识广。但看到两个入学不到半年的新生双双突破金丹,还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任务报告回去再写”,第二句是“你们俩的院袍能不能换一件,这样子进城有损学院形象”。
两人回到学院时,天已经黑了。江离在岔路口站了片刻——道院宿舍在右,丹院在左。以前他们每晚在这里分开,一个去擦拭钝剑,一个回宿舍泡药材。今晚两个人都没动。阴阳从江离的衣领后面探出头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鱼鳍一摊,“要不你们一起住算了,省得我两头跑。反正那张竹榻不是挺能挤的吗?”沈长青想了想,“苏白今晚应该不在,他白天说过要去器院办事。你要不要来丹院?”江离点头,“好。”
走到宿舍楼门口时,沈长青忽然想起一件事。“阴阳不能这么直接进去。学院有规定,宿舍内禁止携带未经登记的灵兽。被查到要扣贡献点。”阴阳从江离衣领里钻出来,两只鱼眼瞪得滚圆,“谁说我是灵兽?我是他老师!老师!你见过老师要登记的吗?再说了,我这气质,这风度,这鳞片的光泽——明明是翩翩美男子一枚,怎么能用‘携带’这种词呢?那是遛猫遛狗用的!”沈长青认真地想了想,“可你确实是鱼。携带一条鱼,应该不算违反规定吧?规定只说灵兽,没说鱼。”阴阳气得鱼尾巴直甩,“你这是狡辩!赤果果的狡辩!我堂堂阴阳鱼,活了多少万年都记不清了,居然沦落到跟观赏鱼一个待遇?观赏鱼!你知道我巅峰时期有多风光吗?多少修士求我指点一二我都懒得理他们!现在居然要跟金鱼锦鲤混为一谈!”江离在阴阳快要气炸之前及时伸手捂住了它的嘴,对沈长青说,“先进去。被听到更解释不清。”
好在时辰已晚,宿舍楼里没什么人走动。两人轻手轻脚地摸进沈长青的房间,关好门,拉好窗帘。阴阳从江离手里挣脱出来,气鼓鼓地在房间里转了三圈,然后自顾自地游到窗台上一盆灵植旁边——那是沈长青养的,一棵极小的、刚从种子发芽的银杏幼苗,嫩绿的子叶还没完全舒展开。阴阳绕着幼苗游了一圈,鱼鳍叉腰,“这小树苗倒是顺眼。比某些人懂礼貌多了。你看它,安安静静的,不狡辩,不顶嘴,将来长大了肯定是个好树。”沈长青没理它,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套干净的院袍,一套递给江离,一套自己换上。两人身上那套被天雷劈得焦黑的破袍子终于可以功成身退了。换好衣服后,沈长青盘腿坐在床上,江离坐在他对面,中间摊着那卷固本归元诀的玉简和混沌开天诀的绢册。
“天劫过了,金丹成了。”沈长青掰着手指数,“但我们的剑法都还差得远。你的混沌剑诀第二层‘破剑’,在渡劫的时候用出来了,但还不稳定。我的灵力控制倒是进步了不少,但攻击手段还是太单一——就会拨、点、引,遇到真正的高手还是不够看。”江离点头,“在秘境开启前,还有几天时间。每天上午你去丹院上课,我去道院练剑;下午我们在后山合练,把破剑和你的点拨配合再打磨一下。”阴阳从窗台边飘回来,落在两人中间,“修炼的事明天再说。你们先搞清楚——这个苍梧秘境,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长青把学院公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阴阳听完,鱼鳍摩挲着下巴——虽然它没有下巴,只有鱼鳃下面一小片柔软的鳞片,但它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像模像样。“五重关卡,考验实战、丹药、符阵、心性、团队协作。这些倒是常规。筑基期以上才能报名——等等,你们现在的修为是金丹初期,进去会不会太欺负人了?”沈长青摇头,“公告上说的报名资格是筑基期以上,但没说金丹期不能参加。而且我们突破金丹,外人还不知道。渡劫在苍梧山脉深处,没人看见;回学院后我们一直收敛着气息。只要不主动暴露,别人只会以为我们还是筑基后期。更何况参加秘境是为了那块‘问道石’——通关者可以向院长问一个问题。我想问的东西太多了,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江离补充道,“而且筑基大圆满是突破金丹前的最佳状态,很多人会在筑基大圆满卡很久。我们表面上停在筑基大圆满,不会有人怀疑。”
阴阳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之前在天劫山谷里提到过一个姓柳的长老。她是不是说过,归寂会的人在收集‘特殊’的灵药和丹方?”沈长青的表情微微沉了一下,“是。柳长老说归寂会渗透进了学院,不止学院,万法商会、修仙联盟都有他们的人。她让我不要把十成效的灵液暴露出去,否则会引来我应付不了的人。”阴阳若有所思地晃了晃鱼尾巴,“如果归寂会渗透进了学院,那他们的人也会参加苍梧秘境。新生试炼,全院瞩目,正是渗透者获取情报、拉拢人心的好机会。你们在秘境里要小心的人,不止是关卡本身。”沈长青和江离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接下来几天,两人过得极为规律。上午各自上课。沈长青在丹院跟着柳长老学习聚元丹的炼制——这门丹药比聚气汤复杂得多,需要同时操控七味药材的火候,稍有偏差就会炸炉。前两次试炼时他把火候压得太低,药效虽然纯净但火候不够,被柳长老评价为“安全但不及格”;第三次他试着加大火候,结果药材的药性在高温下互相冲撞,炉盖被炸飞了。柳长老看着天花板上被炉盖砸出的凹坑,沉默了一会儿,说,“还好你灵力多,炸了也不心疼。”沈长青乖巧地低头认错,心里默默记下了火候调节的关键——药材之间的药性平衡不是一味求稳,而是在稳定的基础上找到各种药性都能充分释放的那个平衡点。下午他去后山和江离合练。两人在后山的林间空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打磨配合——沈长青用指尖灵力点拨模拟妖兽的攻击,江离用混沌剑诀的破剑应对;有时候反过来,江离用剑势逼压,沈长青用点拨化解。阴阳在旁边飘来飘去,一会指点这个发力角度不对,一会嫌弃那个配合节奏太慢。但几天下来,沈长青的点拨和江离的破剑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一个拨乱对方的势,一个趁势而入;一个化解攻击,一个顺势反击。两人从配合生疏到几乎不需要眼神交流就能知道对方的下一步,只用了几天的合练时间。
在合练的间隙,阴阳也试图搞清楚自己的状态。它在小世界里待了不知多少万年,虽然懂的东西多,但对外部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上古时代。有一天傍晚,它飘到沈长青窗台上那盆银杏幼苗旁边,盯着幼苗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这棵树的气息,和你很像。不会是你生的吧?”沈长青正在整理药材,手一抖,一片黄精掉在地上。“它是我从禁地带回来的种子发的芽。不是我生的。树不生孩子。树只结果子。”阴阳“啧啧”两声,“那你就是它爹了。单亲育儿,辛苦辛苦。”沈长青觉得这条鱼对人际关系的理解有严重的偏差,但他不想在“树能不能当爹”这个问题上和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阴阳鱼展开学术辩论。
苍梧秘境开启的前一天,学院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报名的新生都在做最后的准备——丹院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来买灵药和丹药的;器院的炼器室通宵亮着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彻夜不停;符院那边时不时传来符纸爆炸的闷响和叶知秋的大呼小叫。沈长青去任务堂交天劫山谷的任务报告时,路过问道广场,看到公告牌上贴出了秘境的分组名单。苍梧秘境以小组为单位进行,每组四人,自由组队。他凑过去看了看,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沈长青、江离、苏白、顾清宁,四人一组。这个名单显然是苏白去报的,他和顾清宁是丹院的搭档,沈长青和江离是实战核心,四人配置均衡。旁边还有陆长风和叶知秋的名字,他们各自在另外两组——陆长风和三个道院剑修一组,叶知秋和几个符院新生一组,都是自由组队。
沈长青看完名单,正要离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他回头,人群中一个穿着道院院袍的青年正盯着他看。那个人他记得——在暗巷卖灵液时,那个质疑他灵液过于纯净的四品丹师,叫周旭。周旭见沈长青回头,没有闪躲,反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是一种审视。像一个人在评估一件物品值不值得收藏。沈长青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黏在他背上。
回到宿舍,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江离和阴阳。江离正在擦拭钝剑——磨剑石已经磨得很薄了,用不了多久就得换新的——听完后停下手中的动作,“周旭。暗巷里那个人。他说过你的灵液‘干净得不正常’。如果他真是归寂会的人,可能已经起了疑心。”阴阳飘过来,“也有可能只是嫉妒。四品丹师被一个新生比下去了,面子上挂不住。不过小心总是没错。在秘境里,如果他跟你们一组,或者在同一关卡遇到,多留意他。”沈长青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秘境开启的那天清晨,问道广场上人声鼎沸。参加秘境的新生按照分组名单列队,每组四人,广场上黑压压地站了上百人。学院的执事在广场北侧的秘境入口做着最后的检查——那座石门高达三丈,门洞中是缓缓旋转的银色光幕,和天衡秘境的入口如出一辙。院长站在高台上,讲了几句话——大意是秘境中设有五重关卡,通过全部关卡者即可获得天衡新星勋章,表现优异者可入选英才计划。最终关卡由他亲自设题,通关者将获得问道石,凭此石可向他提一个问题。“任何问题”四个字,他在说到时刻意加重了语气。沈长青注意到,院长的目光在扫过他和江离时,似乎又停留了一瞬。
就在院长讲话即将结束、准备宣布秘境开启时,一位负责监测秘境状态的执事匆匆走上高台,低声在院长耳边说了几句话。院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示意执事退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广场上百名新生,缓缓开口。
“刚刚收到的消息。苍梧秘境内部在昨夜出现了一次异常灵力波动。”广场上的嗡嗡议论声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经长老会紧急核查,秘境的封印层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不大,尚不足以影响秘境的整体稳定,但足以让一些原本不该出现在秘境中的东西渗透进来。具体是什么,现在还不清楚。可能是秘境深处的古老禁制被触动,也可能是某些——”他顿了顿,“某些被封印的存在趁机泄露了气息。长老会已派出三位执事进入秘境修补裂缝,预计三日可完成。但裂缝完全闭合之前,秘境的整体难度会有所提升。部分关卡的妖兽修为可能超出预期,部分区域的灵气浓度可能出现波动,甚至可能出现一些无法预料的变数。”
广场上鸦雀无声。院长继续说,“因此,今年的新生试炼,难度由原先的筑基级调整为金丹级。原本的报名资格是筑基期以上,现在在此基础上追加一条——建议修为在筑基后期以下的队伍,主动退出。这不是强制劝退,但你们要知道,金丹级的秘境关卡,筑基中期以下的修士进去了,莫说通关,连自保都未必能做到。”广场上响起一阵骚动。几个筑基初期的新生面面相觑,最终有两三支队伍主动退出了队列。但大多数队伍没有动——能考进天衡学院的,都是大陆各地的天之骄子,谁也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临阵退缩。
院长看着那些留在队列中的新生,微微点头。“留下的人,勇气可嘉。但勇气不能当护身符。本次秘境试炼,学院会在每个关卡设置紧急传送符,一旦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捏碎传送符即可被传送回广场。命比通关重要。记住了。”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长青和江离所在的方向。那一眼很短,但沈长青觉得自己读懂了里面的意思——你们两个,小心点。
“苍梧秘境,正式开启。”院长挥了挥手。银色光幕在石门中骤然亮起,秘境入口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