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青站在池边,看着那一黑一白两汪池水缓缓旋转,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危险——他的银杏灵力对危险的感知很敏锐,但面对这一池黑白水,灵力没有任何预警。也不是机缘——不像之前发现固本归元诀时那种“这东西对你有用”的直觉。而是一种更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做了很久的梦,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有光,而这片光恰好和梦里那片光是同一种颜色。
他的目光落在黑白交界线上方悬浮着的那一滴透明液体上。那是他从未感知过的气息——比灵力更古老,比混沌更纯粹。金丹期的修士感知不到太遥远的东西,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这一滴液体里蕴含着极其庞大的力量,但这力量具体是什么、从何而来、能做什么用,他一概不知。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凡人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往下看,知道底下很深,但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江离站在他身边,沉默地看着那滴透明液体。他丹田里的混沌光丝在靠近这片水池时忽然变得异常安静——不再是之前那种主动吞噬一切的躁动,而是蛰伏起来,像一条蛇遇到了比自己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本能地收起了獠牙。这不寻常。混沌光丝从来不会对任何力量表现出敬畏——它在煞气面前是包容,在五行灵气面前是统御,在佛光面前是并河不犯。但面对这一滴透明液体,它选择了收敛。不是被迫的,是自愿的。
“你感觉到了吗?”沈长青问。江离点头,“它在躲。不是害怕,是——”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是晚辈见到长辈那种躲。”沈长青替他说了。江离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沈长青想了想,“树的根系遇到更古老的树根时,也会绕开。不是怕,是尊重。”
就在这时,水池中央的黑白交界线忽然剧烈旋转起来。两色池水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像两条互相缠绕的鱼,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在水池中央搅出一个漩涡。漩涡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浮——一团光影,一半黑一半白,在漩涡中翻转腾跃。
然后它跳了出来。不是光影,是一条鱼。巴掌大,通体呈黑白两色,左半边是纯白的鳞片,右半边是纯黑的鳞片,鳞片上流转着淡淡的光泽,和池水的黑白两色一模一样。它的眼睛也是黑白分明的——左眼是白底黑瞳,右眼是黑底白瞳,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机灵劲儿。它悬在半空中,鱼鳍像翅膀一样轻轻扇动,保持着身体的平衡。那条分叉的鱼尾在身后优雅地摆动,尾鳍的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
它先看了看沈长青,歪着头打量了片刻,然后游到江离面前,围着他的脑袋转了三圈。每转一圈,它就凑近一点,最后几乎贴到了江离的鼻尖上,两只阴阳眼直勾勾地盯着江离的丹田位置,眼珠子转得飞快,像在辨认什么。
“啧啧啧。”它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带着一种吊儿郎当的腔调,“混沌本源?这年头还有人敢把混沌本源往丹田里塞?小子,你是嫌命长还是怎么的?这玩意儿会反噬的,你不知道吗?你丹田里那道灰不溜秋的光丝,现在看着听话,等它长到第三阶段,一口就能把你的神智吞得渣都不剩。到时候你就不是你了,是一团只会乱砍的灰雾。见过混沌凶物没有?我见过,丑得要命,浑身冒灰烟,见人就砍,砍完自己都不知道在砍什么。你可别变成那样,变成那样我就不跟你玩了。”
江离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因为被一条会说话的鱼吓了一跳,而是它说“第三阶段”——这个词,在混沌开天诀的绢册里没有出现过。绢册只有两层,第二层后面就被撕掉了。这条鱼知道撕掉的内容。
“第三阶段是什么?”江离问。
“你不知道?”阴阳鱼瞪大了两只颜色相反的眼睛,鱼鳍夸张地摊开,做出一个“不会吧”的姿势,“你连第三阶段都不知道就敢把混沌本源吞了?心也太大了吧!这可是要命的事!我跟你说,混沌本源分五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引’,就是你现在的状态,混沌光丝帮你调和五行,乖乖巧巧的,你说往东它不往西;第二阶段是‘统’,混沌丹田开始自行运转,你不用刻意催动它也能吸收天地灵气,修炼速度比普通人快好几倍,听着很爽对吧?但第三阶段就不好玩了——第三阶段叫‘噬’,混沌本源成长到一定程度,会开始反噬宿主的神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它会一点一点地吞噬你的意识,你越反抗它越兴奋,最后你就不再是你了,变成我之前说的那种灰烟怪物。所以你得在第三阶段到来之前,找到压制它的方法。别问我怎么压制,我也不知道,我又没有混沌本源。我只是一条鱼。”
他一口气说完,鱼嘴张张合合,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说完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两只鱼眼亮晶晶地看着江离,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江离沉默了很长时间。混沌开天诀被撕掉的部分,应该就是关于“噬”的应对之法。撕掉它的人,是不想让后来者知道怎么压制混沌反噬。也许那个人自己就是混沌凶物,也许是制造混沌凶物的人。无论如何,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他还有时间。第三阶段才会开始反噬,他现在还处在第二阶段的初期,距离第三阶段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
“你怎么知道这些?”江离问。
阴阳鱼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鱼尾巴翘得老高,得意洋洋地在空中画了个圈,“我活了多少年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反正很久很久很久就是了。久到看过好几拨人进来这个小世界,有人在溪边种过竹子,有人在田垄上种过灵稻,还有个家伙在茅屋里煮过饭,灶台上那口铁锅就是他留下的,饭烧糊了都不知道,整个小世界都是焦味。不过你是第一个带着混沌本源进来的。所以我决定——”它故意拉长了音调,悬停在江离正前方,两只鱼鳍叉在身体两侧,做出一个叉腰的姿势,“我要跟你签订平等灵兽契约!”
江离愣了一下。平等灵兽契约,是修仙界灵兽契约中最特殊的一种。主仆契约是主人完全支配灵兽,奴役契约是强制驯服野生妖兽,而平等契约是双方完全平等——不能互相命令,不能互相伤害,只能共享灵力和感知。一方受伤,另一方可以感知到;一方突破,另一方也能得到好处。但这种契约一旦签订就无法解除,除非一方死亡。所以修仙界很少有人愿意签平等契约——修士嫌灵兽拖后腿,灵兽嫌修士命短。
“为什么要跟我签?”江离问。
“因为你丹田里的混沌本源。”阴阳鱼难得收起了一点嬉皮笑脸,但鱼鳍还是不自觉地摆来摆去,“我在这个池子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无聊得要命。这片小世界就这么大,竹林我游遍了,溪水我游遍了,连那间破茅屋的屋顶上有几根茅草我都数过——七百四十二根,有一根被虫蛀了半截,还有一根被风吹歪了但没断。我需要出去,但外面世界的灵气浓度和这里不一样,我直接出去适应不了,会被天道排斥。平等契约能让我的气息和你的气息融合,天道就分不清哪个是你哪个是我,我就能跟着你出去了。”它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再说了,你这混沌本源以后要是真反噬了,我也能帮你分担一点。别误会,不是对你好,是契约绑在一起,你死了我也活不了。纯粹是为了自保。我这叫战略性利他主义,懂不懂?”
江离看着它。这条鱼嘴上说得好听,什么战略性利他主义,什么纯粹为了自保。但它说了那么多,其实最核心的一句是——“你死了我也活不了”。它不是想利用他,它是想帮他。用它的方式。
“好。”江离说,“怎么签?”
阴阳鱼高兴地在空中转了三圈,然后一个猛子扎到江离面前,鱼嘴在他眉心轻轻啄了一下。“伸出你的右手食指。”江离伸出食指。阴阳鱼也用鱼鳍的尖端——那一点极小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尖端——轻轻点在他的指尖上。指尖和鱼鳍接触的位置,亮起了一团极小的光芒。一半黑,一半白,缓缓旋转,和池水中那道黑白界线一模一样。光芒从接触点扩散开来,沿着江离的手指、手背、手臂,一路蔓延到丹田。他的丹田里,混沌光丝微微震了一下,然后缓缓舒展开来,接纳了这团黑白相间的光。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不是通过语言,是通过契约的感应——阴阳鱼的真实意图。它确实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更重要的是,它在池子里独自待了太久太久了。它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年,不记得是谁把它放在这里的,不记得茅屋里住过的那几个人长什么样,不记得竹林的竹子是谁种的。它唯一记得的,是这片小世界的天空——那层淡金色的光幕,看了无数个日夜,光幕上每一道符文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它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
平等契约生效的那一刻,阴阳鱼的身体微微一亮,黑白鳞片上的光泽比以前更温润了几分。它的气息和江离的气息开始融合——混沌灵力的灰蒙和阴阳之力的黑白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平衡。它悬在江离肩膀旁边,用鱼尾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契约者了。放心,我这鱼很靠谱的。虽然活得久了点,记性差了点,但关键时刻绝对不掉链子。以后你修炼上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不是我吹,我这辈子见过的功法,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虽然大部分都忘得差不多了,但看到就能想起来,这叫——这叫触景生情,不对,触类旁通,也不对——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江离看着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条鱼聒噪、自恋、爱吹牛,但它的孤独是真的。和自己很像。都是在一个地方困了很久的人。只不过自己困在青云宗的外门三年,它困在这片小世界里不知道多少万年。
“你叫什么名字?”江离问。
阴阳鱼愣了一下,鱼鳍停在半空中,歪着头想了半天。“名字?我好像有过名字,但太久了,记不清了。以前有人叫过我——等我想想——好像是‘小鱼’?不对,太随便了。‘阴阳鱼’?好像也不对,太正式了。‘那条鱼’?这个肯定不对,太敷衍了。你再问一遍,我一定能想起来。”
它又想了很久,最后泄气地摆了摆鱼鳍,“算了,想不起来了。你随便叫吧。”
江离看着它在空中懊恼地转圈,黑白鳞片在淡金色的光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年,记不清谁把它放在这里,记不清自己的名字。但它记得阴阳池的构造、混沌本源的五个阶段、茅屋顶上有七百四十二根茅草。它的记忆像一面打碎的镜子,有的碎片完好无损,有的碎片丢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那就叫阴阳吧。”江离说。阴阳鱼转了个圈,似乎对这个名字还算满意。“行,反正是个代号。比‘那条鱼’强。以后你就是我的契约者了,我就是你的鱼——不对,你的灵兽——也不对,你的老师!对,老师!我知道的可多了,虽然大部分暂时想不起来,但只要遇到相关的场景,我一定能想起来。这叫——这叫——”
“触景生情。”沈长青在旁边接了一句。
“对!触景生情!”阴阳——现在它有名字了——高兴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游到沈长青面前,两只阴阳眼好奇地盯着他,“你身上的气息也挺有意思的。不是混沌,但也很古老。你是什么人?”
沈长青想了想,“一棵树。”
阴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像筷子敲在瓷碗上。“一棵树!哈哈哈哈哈!这个回答我喜欢!直接!坦率!不像有些人藏着掖着!”它在空中笑得直打滚,鱼尾巴乱甩,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棵树和一个混沌,一朵金花配一坨灰雾,你们俩组合倒是挺有意思的。一个拼命想藏,一个藏不住。绝配。”
沈长青看了江离一眼,江离面无表情,但耳根微微红了。
阴阳又游到水池边,用鱼尾巴指了指那一滴悬浮在黑白交界线上方的透明液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两人同时摇头。“这叫‘阴阳本源液’。是阴阳池凝聚了不知道多少万年才凝出来的一滴。阴阳池本身就是天地初开时残留的一缕阴阳之气化成的水,白水是阳,黑水是阴,阴阳交合之处,能凝聚出一种超越阴阳的力量——就是这滴透明的水。这东西的用处可多了。炼丹的时候加一滴,丹药的药效至少翻一倍,而且不会有任何杂质残留,因为它本身就是天地间最纯净的东西;炼器的时候加一滴,法器能带上阴阳调和之力,不容易碎裂,还能自动吸收天地灵气修复自身;修炼的时候吞一滴,能帮你平衡体内的阴阳之力——不过你们俩情况特殊。你是银杏灵植化形,本身就是阴阳平衡的体质,用不上它。你——”它转向江离,“你是混沌本源,混沌比阴阳更高一层,也用它不上。”
它顿了顿,鱼鳍摩挲着下巴,“但你们可以把它用在别的地方。比如,你们之前拿到的那个固本归元诀,修炼的时候如果有一滴阴阳本源液辅助,经脉扩张的速度能快三倍,而且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不过现在不能取——这池子里的黑白水还没有完全交融,至少要等三天,这一滴才算真正成熟。等它从透明变成无色——不是透明,是无色,完全看不到颜色,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时候才是最好的采收时机。现在取了,药效只能发挥一半,暴殄天物。”
沈长青看着那滴透明的液体,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戒指小世界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三倍,里面三天,外界才一天。等三天,完全来得及。阴阳本源液对他和江离的修炼都有极大好处,这个等待值得。
“那就等三天。”他说。阴阳又补充道,“这三天你们也别闲着。固本归元诀是你们刚学的吧?练得还行,但根基还不够扎实,经脉扩张得太快,有些地方拉得太薄了,不稳固。得好好打磨一下,把薄弱处夯实。正好,我这池子里的阴阳水,虽然比不上那一滴本源液,但泡一泡也能固本培元。不过——”
它故意卖了个关子,鱼尾巴翘得老高。“不过什么?”沈长青问。“不过只能裸泡。”阴阳一本正经地说,“穿衣服泡没效果。白水是阳,黑水是阴,阴阳之力需要直接接触皮肤才能渗入经脉。隔着布料,灵力渗不进去。你们俩——”它故意停顿了一下,两只阴阳眼分别看了看沈长青和江离,“反正都是男的,又不是没一起泡过澡。实在害羞的话,池子中间有阴阳交界线,白水这边是阳,黑水那边是阴,你们一人一边,背对背泡,谁也看不见谁。怎么样,我是不是考虑得很周到?不用夸我,我这鱼天生细心,没办法。”
沈长青觉得这个建议很合理。树从来不穿衣服——他的本体在禁地里站了十万年,什么时候穿过衣服?化形之后虽然学会了穿衣服,但骨子里对“裸”这件事没有任何羞耻感。人为什么要羞耻?树从来不羞耻。他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池边,动作很自然,然后走进白水那一侧。白水是温热的,触碰到皮肤时有极轻微的刺痛感,像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他的经脉。但痛过之后,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经脉缓缓渗透,抚平那些在修炼中被过度扩张的薄弱处。他舒服地吐了口气,把整个身体都浸入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
江离站在池边,动作比平时僵硬了一点点。他把钝剑放在池边,一件一件地解下衣袍,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比平时慢了不少。然后他走进黑水那一侧,背对着沈长青。黑水是微凉的,不像白水那样温热,但也不是冰冷,而是像山泉水那样带着一种清爽的凉意。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混沌光丝在丹田里微微震了一下,然后缓缓舒展开来,开始吸收黑水中的阴之力。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点。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能听到沈长青在水中的呼吸声。很平缓,很自在,完全没有拘谨。
阴阳在两人中间的水面上游来游去,一会儿游到白水区看看沈长青的经脉扩张程度,一会儿游到黑水区看看江离的混沌光丝运转情况。它游了好几圈,忽然停在黑白交界线上,用鱼鳍指了指江离的丹田位置。“你之前修炼固本归元诀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混沌光丝有时候会不受控制地加速?尤其是在灵力输出量突然增大的时候?”江离点头,“有时候。”阴阳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你的心法没配合好。混沌开天诀第二层教的是温养混沌丹田,每天运功三周天。但你没注意到,运功的时候心神必须保持在一种‘定’的状态——不是空灵,不是专注,是定。像那滴水一样,不动不摇。你心神稍一浮动,混沌就会跟着浮动。它浮动了,你再用剑,它的力量就收不住。这是混沌剑诀和混沌心法的配合问题——不是你不会,是你没把两者连起来。”
江离沉默了一会儿。阴阳说的是他在练剑时经常遇到的情况。每次和沈长青对练,他的剑势都很稳;但独自面对妖兽或敌人时,混沌光丝有时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让他的剑变得比预想的更沉、更快,虽然威力大了,但精准度降了。他一直以为是混沌本身的特性,没想到是自己心法的问题。“怎么连?”他问。
阴阳用鱼尾巴拍了拍水面,溅起几朵水花。“把混沌心法的运功节奏,融到剑法里。不是先运功再出剑,是运功的同时出剑。心法不是剑法的前置准备,心法就是剑法的一部分。你的剑太沉了,不是重量的问题,是你把所有心力都用在操控剑上,忘了操控丹田。你得学会分心——一边压制混沌让它稳定,一边用剑。一边是压,一边是放,压放之间找到平衡点,你的剑才能真正收放自如。”
江离闭上眼睛,按照阴阳的指引尝试。混沌丹田里灰蒙蒙的光芒缓缓旋转,他把一部分心力留在丹田,保持着混沌的稳定运转,另一部分心力引导剑意的流转。钝剑在黑水中缓缓划动,动作极慢,像在水中搅动墨汁。黑水的阴之力顺着剑身渗入他的经脉,和混沌灵力融为一体。片刻后,他一剑劈出。池水没有分开——剑势不再是之前的沉重压迫,而是像水一样,从黑水中划过,水自然地向两侧让开,又自然地合拢。不是被劈开的,是主动让开的。
阴阳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喽。就这样。你的混沌剑诀第二层——破剑——本质上就是这个道理。破剑不是破敌之剑,不是破敌之势,而是让你的剑和对方的势在接触的瞬间达成一种‘阴阳平衡’。你的剑不排斥对方的剑,对方的剑就不会排斥你的剑。然后你就可以在那一瞬间找到对方的破绽,轻轻一推——不是劈,是推——对方的势就散了。这就是破剑的核心。势不是被破的,是自己散的。你只是帮它散了一下。”
沈长青在白水那侧听着,忽然开口,“这和我拨剑的原理是一样的。我不是把对手的剑拨飞,是把他的力引到他自己的空处。他自己把自己带飞了。”阴阳回头看了他一眼,两只阴阳眼同时亮了,“对!你这个小树苗倒是挺会总结。原理是一样的。你不学剑可惜了。”沈长青想了想,“我用掌就够了。”“用掌也是这个理。”阴阳游到白水区,用鱼鳍戳了戳他的肩膀,“你的灵力太浑厚,但控制力不够精确。不是让你学剑,是让你学会把灵力输出收敛到最精准的那个点。你的‘轻轻一拨’为什么有时候会把剑拨飞而不是拨偏?不是力道大小的问题,是接触面积太大了。你用的是整个手掌,去接触对方的剑身,灵力的作用面太宽,力量就散了。如果你能把它收窄到一个指尖大,同样的力道,灵力的穿透力能提升好几倍。这样你只需要用更少的灵力,就能达到同样的效果。把你经脉扩张的优势真正用起来。”
沈长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试着把银杏灵力凝聚在食指尖上。指尖亮起一团极小的淡金色光芒,比针尖还小,但明亮得像一颗微型的星星。他把指尖浸入白水中,轻轻一点。水面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针尖大的小孔,直通池底,孔壁平滑如镜,周围的水竟然没有丝毫波动。他用的是极少的灵力,但穿透力比之前用整个手掌时强了数倍。沈长青看着那个小孔慢慢闭合,若有所思。
阴阳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喽。就这样。你的问题从来不是灵力不够,是太够了,用起来不心疼,反而忽略了精细。你看江离,他的灵力本来就少,所以每一丝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用起来精准得很。你正好相反——你灵力多到用不完,一出手就是一大片。以后试试用最少的力量做最多的事。”
接下来三天,两人在阴阳池中继续修炼。沈长青练习把灵力凝聚到指尖、关节、甚至一根发丝的粗细,用最少的灵力达到最大的效果。江离练习把混沌心法和剑法融为一体,一边运转丹田压制混沌,一边出剑;一边是压,一边是放。压放之间,他的剑越来越稳,混沌光丝不再躁动,而是安静地蛰伏在丹田深处,只在出剑的瞬间微微一亮。阴阳在池子里游来游去,一会指点这个,一会敲打那个,嘴就没停过。有时候是正经的修炼指导,有时候是插科打诨。比如沈长青在凝聚指尖灵力时不小心把灵力散开溅起水花,它就在旁边大叫大嚷说他浪费灵力暴殄天物;江离的剑招练得入神时忘了控制丹田的运转速度,它就游过去用鱼尾巴拍他的肩膀,说混沌不是用来转的,是用来定的。
三天的泡池修炼,两人的根基比之前稳固了不止一倍。经脉的扩张处被阴阳池水反复浸润,薄弱处变得坚韧厚实;心法和剑法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第三天结束的时候,池水中央那一滴阴阳本源液终于完成了蜕变——从透明变成了无色。不是白色的无色,是真正意义上的无色。明明悬在那里,却看不到任何颜色、任何光泽。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因为它的气息比三天前强了数倍。纯净到极致,反而没有了任何外在的表象。
阴阳小心翼翼地用灵力将那滴阴阳本源液包裹起来,从池水上空引到池边,放入一只用阴阳池底的白泥和黑泥混合捏制而成的极小的泥瓶中。泥瓶只有拇指大,拙朴粗糙,但封口严实。它把泥瓶递给沈长青,“收好了。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这阴阳池凝聚了不知道多少万年才凝出这么一滴,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有第二滴了。用的时候小心点——炼丹炼器,一滴就够;修炼用的话,半滴就够了,另外半滴留给以后。别浪费。”沈长青接过泥瓶,郑重地收进储物袋。
两人从池中出来,擦干身体,穿好衣袍。沈长青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把肩头的衣料洇湿了一小片。江离把钝剑背回身后,剑身上还残留着黑水的微凉气息,凑近闻能闻到极淡的清冽味道。阴阳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鱼尾巴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好了,泡也泡了,练也练了,你们现在可以去外面接受天道的检验了。这片小世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你们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外面应该才过了不到十天。突破筑基大圆满的气息被小世界遮蔽了,天道还没察觉到,所以不会有天劫。但一旦你们走出光门,天道就会立刻发现你们的修为突破了,降下天劫。两道天劫同时降临,威力会叠加,比单独渡劫要强一倍不止,做好准备。”
沈长青和江离对视一眼,然后并肩走向光门。阴阳跟在江离身后,鱼尾巴轻轻摆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阴阳池。它在这里待了不知多少万年,现在要离开了。池水的黑白两色还在缓缓旋转,和往常一样,和无数个日夜里一样。但它不会再孤单了。
“别看了。”沈长青在光门前停下脚步,回头对阴阳说,“以后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阴阳把目光从池水上移开,鱼嘴咧了一下——它笑起来的样子很滑稽,嘴角一直咧到鱼鳃边,“谁看了?我就是检查一下池水有没有被你们泡脏了。行了,走吧,磨磨唧唧的。”
它率先穿过光门,鱼尾巴在淡金色的光芒中一闪而逝。沈长青笑了一下,也跟着穿过光门。江离走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