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青浮出海面的时候,楼船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明珠公主的鱼尾在水面下轻轻摆动,保持着身体平衡。她看着沈长青从黑色的海水中升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但眼睛很亮——比下海之前更亮了。那种金色还没有完全褪去,在幽暗的海面上像两盏小小的灯。
“我妹妹……”明珠公主的声音有一点发颤。
“下面的污染源头,我暂时压制了。”沈长青爬上船舷,接过江离递来的干布,“你妹妹体内的污染,我应该也能压制。但只是压制,不是根治。”
明珠公主的鱼尾在水中猛地一摆。“能压制就够了!只要能压制,她就能醒过来。醒了,就有时间想办法。”
楼船启程返航。明珠公主的妹妹被安置在楼船最深处的一间舱室里,舱壁用深海玉打造,刻满了清心凝神的鲛人符文。沈长青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躺在玉床上的鲛人少女。
她比明珠公主小一号,鱼尾是淡银色的,鳞片的边缘微微透明。但此刻,她的半边身体——从左肩到鱼尾中段——被一层黑色的纹路覆盖。纹路像活的,在皮肤下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会让她的鱼尾痉挛一下。她已经昏迷了,但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咬出了血痕。
沈长青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按住她的额头。
银杏灵力像温和的河水,从他的掌心流入她的身体。黑色纹路遇到银杏灵力,像冰雪遇到温水,开始缓慢地、一层一层地消融。不是被消灭,是被“引导”——就像在海底深处引导那些黑色力量进入更深的地层一样。他把明珠妹妹体内的污染,引导到她丹田深处一个不影响经脉的角落里,用一层又一层的银杏灵力包裹起来。
封印。不是净化,是封印。以他现在的修为,无法净化这种层次的污染。但他可以用自己近乎无限的灵力,把它暂时封印住。
一个时辰后,沈长青收回手。明珠妹妹左半边身体的黑色纹路已经全部褪去,只在丹田位置留下了一个极小的金色光点——那是沈长青留下的封印。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明珠公主跪在床边,把妹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没有哭,但鱼尾上的鳞片全部微微张开,发出一阵极细微的颤抖——那是鲛人极度激动时的本能反应。
“谢谢。”她抬起头,看着沈长青,“南海鲛宫欠你一条命。”
沈长青摇了摇头。“我只是把它暂时压住了。封印能维持多久,我也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要想根治,得找到污染的源头。”
“源头在哪里?”
沈长青沉默了一会儿。“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比海底更深。以我现在的修为,下不去。下去也净化不了。”
他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全。那棵被镇压在封印阵下的银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第一个同族。虽然它已经快要死了,虽然它连完整的意识都维持不住,但它确确实实和他一样——是一棵活了数万年的银杏。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包括明珠公主。
明珠公主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从颈间取下一串项链。项链的坠子是一块巴掌大的贝壳,贝壳表面刻满了古老的文字,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像是被海水冲刷了无数年。
“这是从禁地深处找到的。”她把贝壳递给沈长青,“我们南海鲛宫守护这片海域三万年,这块贝壳是先祖在禁地边缘捡到的。没有人认识上面的文字,但先祖说,它与禁地深处的存在有关。”
沈长青接过贝壳。触碰到贝壳的瞬间,他的指尖微微发热。和触碰石板碎片时一样的热度。贝壳上的文字他一个都不认识——笔画像某种极其古老的符文,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都要古老。
“我收下了。”他把贝壳揣进怀里,“谢谢。”
明珠公主点了点头。“无论什么时候,南海鲛宫的大门都为你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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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船将他们送回海燕号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海燕号在龙骨礁边缘等了一整夜。船主蹲在甲板上,烟杆叼在嘴里,烟锅早灭了,他也没点,就那么叼着发呆。看到楼船的影子从海平线上浮现,他把烟杆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回来了回来了!”他朝舱里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长青和江离回到海燕号。明珠公主的楼船在远处停了一会儿,船首的鲛人王族雕像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然后它缓缓沉入暗红色的海水,消失在深海之中。
船主凑到沈长青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小兄弟,你到底是什么人?鲛宫的王女亲自拦船请你,进了禁地还能全身而退——”
“一棵树。”沈长青说。
船主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转身就走。“行,老夫不问了。这辈子再也不问了。”
海燕号重新起航。接下来的航程,出奇地平静。没有海兽袭击,没有海族拦船,连风浪都没有。暗红色的海面平滑如镜,天空中的三轮月亮夜夜高悬。
沈长青把从明珠公主那里得到的贝壳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贝壳上的文字他确实不认识。但他发现,如果把贝壳放在那块拼合了一半的石板旁边,石板上的银杏图案会微微发亮。极淡极淡的光,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它们是一起的。”江离说。
“嗯。”沈长青把贝壳和石板碎片收在一起,“那些文字,可能记录了和银杏有关的事情。”
“到了万法仙城,也许能找到认识这种文字的人。天衡学院汇聚了整个大陆的顶尖修士,学院里应该有人研究上古文字。”
沈长青点了点头。
三天后,海燕号穿过了龙骨礁,进入了万法仙城所在的海域。
万法岛出现在海平线上的时候,全船的人都涌上了甲板。沈长青和江离挤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仙城。
它建在一座巨大的浮空岛上。岛本身悬浮在海面以上数千丈的高空,底部是一整块巨大的灵石矿脉,在阳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芒。岛上层层叠叠地建满了建筑——白玉色的楼阁、青瓦的殿堂、高耸入云的塔楼,从岛底一直延伸到岛顶。岛顶是一座巨大的学院,白色的围墙环绕着数十座宏伟的建筑,那就是天衡学院。
无数灵舟和飞行法器在浮空岛周围进进出出,像蜂群围绕着蜂巢。阳光照在那些飞行法器的灵光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把整座万法仙城笼罩在一层梦幻般的光晕中。
沈长青仰着头,看着那座漂浮在天空中的城市。六千年里,他见过无数修士从他的树冠上方飞过。有的御剑,有的乘舟,有的骑鹤,有的驾云。他以为那就是修仙界的全部了。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冰山一角。
海燕号在万法岛底部的港口停靠。港口建在浮空岛的基座岩壁上,密密麻麻的栈桥从岩壁上伸出,停泊着来自整片大陆的船只。港口里人声鼎沸,各色修炼者往来不绝。
沈长青和江离走下灵舟。栈桥尽头,立着一块巨大的玉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万法仙城。
两人背着行囊,走进了这座天空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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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法仙城的底层是商业区,街道两旁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店铺。卖灵器的、卖丹药的、卖功法的、卖妖兽坐骑的、卖洞府租赁的……比碧波城的坊市繁华百倍不止。街上的行人更是五花八门——背着剑的道修、裹着黑袍的魔修、顶着兽耳的妖修、剃着光头的佛修,还有一些沈长青完全认不出修炼路数的异人。
他甚至还看到了一个树人。大约三尺高,通体由深褐色的树皮和嫩绿的枝叶组成,迈着两条短粗的根须在地上走。它背着一个比身体还大的包裹,在人流中穿梭,不时被人踢到,就发出一声细细的“哎哟”。
沈长青蹲下来,看着那个树人。树人抬起头,两片叶子组成的小眼睛眨了眨。
“你看什么看?”树人的声音尖细,像风吹过树叶的缝隙,“没见过树人吗?”
沈长青认真地回答:“没见过你这么小的。”
树人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绕过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身上的气息,倒是挺好闻的。像我家后山那棵老银杏。你吃过银杏果吗?那东西臭死了。”
说完它钻进人群,消失不见了。
沈长青蹲在原地,嘴角翘了起来。
“走吧。”江离把他拉起来,“先找地方住下。天衡学院的入学考核三天后开始,得提前报名。”
两人在商业区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客栈的招牌上写着“云来客栈”四个字,老板是一个筑基期的中年散修,长着一张精明的脸。看到两人身上的青云宗外门弟子袍,他的热情立刻打了对折。
“最便宜的房间,一晚五块灵石。”他懒洋洋地说,“热水另加两块,早饭另加一块。”
沈长青和江离对视一眼。他们身上的灵石,付完船票和这几天的食宿,只剩下不到两百块了。天衡学院的入学报名费就要一百块灵石,两个人就是两百块。交了报名费,连住客栈的钱都不够。
“有更便宜的吗?”江离问。
老板打量了他们一眼。“后院有个杂物间,以前堆柴火的。收拾收拾能睡人。一晚两块灵石,热水没有,早饭自己想办法。”
“就它了。”
杂物间真的很小。大约一丈见方,墙角堆着几根发霉的木头,地面是夯土,踩上去扬起一阵灰。窗户只有巴掌大,钉着几根木条,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而模糊。但屋顶不漏,墙壁结实,比青云宗外门最破的小院还要好一点——至少不漏风。
沈长青把发霉的木头搬到屋外,江离把地面扫干净。两人把储物袋里的铺盖卷拿出来铺在地上,就算是床了。沈长青躺在铺盖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万法仙城的第一夜,和青云宗的第一夜一样,住的是最破的地方。
“跟做梦一样。”他说。
江离在他旁边躺下。“什么?”
“几个月前,我还是禁地里一棵树。现在躺在这里,头顶是万法仙城,明天要去大陆最顶尖的学院报名。”沈长青翻了个身,面朝江离,“你说,树能进学院修炼吗?”
“你已经在了。”
沈长青咧嘴笑了。月光从巴掌大的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杂物间外,万法仙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远处的酒楼传来丝竹声,街上的行人说笑声隐隐约约,偶尔有一道剑光划过头顶的天空,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两人就这样躺在最破的杂物间里,听着万法仙城的繁华喧嚣,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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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两人去天衡学院报名。
报名处设在万法仙城中层的一座广场上。广场中央立着一块三丈高的测灵石碑,比青云宗那块大出十倍不止。石碑周围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来自大陆各地的年轻修士,等着参加入学考核。有人骑着珍禽异兽,有人带着成群仆从,有人身上的法袍比沈长青见过的任何一件都要华丽。和他们比起来,穿着洗得发白的青云宗外门弟子袍的沈长青和江离,就像两个走错门的乡下孩子。
报名费一人一百灵石。沈长青把身上仅剩的两百块灵石全部掏出来,换了两枚报名玉简。玉简里刻着考核的时间和地点——三天后,天衡学院演武场,三轮考核,灵根与资质测试、实战比试、心性考验。
“三天。”江离把玉简收进怀里,“还来得及修炼。”
两人回到杂物间,开始闭关。
三天里,除了出去买最便宜的干粮,两人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间小屋子。沈长青帮江离梳理经脉,江离吞服混沌丹修炼。杂物间里的灵气浓度稀薄得可怜,但混沌丹的药力足够支撑修炼。沈长青自己也在修炼——不是吸收灵气,而是练习如何把体内那片金色海洋的力量,更精细地控制住。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随着修为的提升,他压制灵力的难度越来越大。就像一个力气越来越大的人,要一直假装自己只能拿起一根筷子。短时间没问题,时间长了,肌肉会不自觉地绷紧。
“也许该突破一点了。”他说。
江离睁开眼睛。“突破到什么境界?”
“筑基?”
“从练气二层直接筑基?”
沈长青想了想。“那太显眼了。练气五层吧。看起来像正常修炼的速度。”
他闭上眼睛,把压制的闸门松开了一点点。体内的金色海洋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不是真的“突破”,只是把原本就在体内的灵力释放出一小部分,填充到丹田和经脉里。片刻后,他的修为稳稳地停在了练气五层。
江离看着他从练气二层变成练气五层,就像看着一个人从坐着变成站着那样自然。
“……你这修炼方式,要是被外面那些天才知道了,会气死。”
沈长青认真地说:“所以不要让他们知道。”
江离的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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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天衡学院演武场。
参加入学考核的年轻修士足有上千人,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广场。来自东域、南域、西域、北域、无尽海域,甚至还有几个来自海外仙岛的散修。最低的修为是筑基初期,最高的——沈长青看到了一个金丹后期的剑修,背着剑,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群边缘。
“上千人,只取前一百。”江离低声说,“淘汰率九成。”
第一轮,灵根与资质测试。所有人依次走到那块三丈高的测灵石碑前,把手按上去。石碑会根据灵根属性和灵力纯度显示出不同颜色的光芒,同时评估修炼资质。
一个个年轻天才走上前去。天灵根、地灵根、单灵根、双灵根……各种灵根属性在石碑上亮起,五光十色,照亮了半个广场。每一次亮起耀眼的单色光芒,人群中都会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负责记录的学院执事面无表情地挥笔记录,偶尔抬头看一眼。
轮到江离了。他走上石碑前,把手按在碑面上。五色光芒同时亮起——金、绿、蓝、红、黄,五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杂乱无章。
“五灵根。资质——下等。”
记录执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人群中响起一阵轻笑。没有人会嘲笑一个五灵根,因为不值得。
江离面无表情地走下来。
轮到沈长青了。他走到石碑前,深吸一口气,把手按上去。五种颜色同时亮起——和江离一模一样。但他的五色光芒比江离的更亮一些,亮到五种颜色几乎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接近白色的光芒。
记录执事的笔顿了一下。“杂灵根。资质——中等。”
沈长青松了口气。他刚才压制了九成九的灵力,但还是漏出了一点点。好在石碑只显示灵根属性,没有测出他体内那片金色海洋的存在。
第一轮结束,淘汰了三分之一的人。不是因为灵根差被淘汰——天衡学院的规矩,灵根只作参考,不直接淘汰。淘汰的是那些灵力纯度低到根本无法修炼的人。
第二轮,实战比试。抽签对决,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沈长青抽到的对手是一个筑基中期的剑修,来自西域某个中型宗门。剑修站在擂台上,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灵剑,看着沈长青身上的练气五层修为,皱了皱眉。
“练气五层?你怎么混过第一轮的?”
沈长青认真地说:“运气好。”
剑修不再废话,一剑刺来。剑很快,剑身上附着锐利的金属性灵力,破空声尖锐刺耳。沈长青抬手,轻轻一拨。
剑修连人带剑飞出擂台,摔在人群里。
全场安静了一瞬。记录执事抬起头,多看了沈长青一眼。沈长青乖巧地走下擂台,耳朵有一点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他又没控制好力道。本来只想拨偏剑锋的,结果力道大了一点点,把人拨飞了。
江离的对手是一个筑基后期的体修。体修身高九尺,浑身肌肉虬结,双拳包裹着厚厚的土属性灵力。他看着江离手里的钝剑,咧嘴笑了一下。
“五灵根,练气六层?你确定不直接认输?”
江离拔出钝剑。混沌灵力注入剑身,钝剑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芒。他没有说话,一剑劈出。体修双拳迎上。拳剑相交,混沌灵力与土属性灵力碰撞,炸开一团气浪。体修倒退三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不再轻视,全力出手。土属性灵力在他身上凝成一层岩石般的铠甲,双拳像两柄重锤,一拳接一拳地砸向江离。江离一剑一剑地接。钝剑上没有开刃,但在混沌灵力的灌注下,每一剑都沉重得像一座山。
两人对了三十余招。体修的岩石铠甲被钝剑砸出了裂纹,江离的虎口也被震得发麻。第三十五招,体修一拳砸空,江离的钝剑抵在了他的胸口。
剑尖没有刺入——钝剑没有开刃。但混沌灵力的压迫感透过岩石铠甲,让体修的呼吸为之一滞。
“认输。”他说。
江离收剑。两人双双晋级。
第二轮结束,场上只剩下不到两百人。最后一轮,心性考验。
所有人被带进一座昏暗的大殿。大殿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明珠,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学院的考官站在明珠旁边,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心性考验很简单。你们依次走到‘问心珠’前,把手放上去。问心珠会映照出你们内心最深处的执念。不是幻境,是映照。你看到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考官不问,也不记录。”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如果有人在问心珠的映照下崩溃、疯癫、灵力失控,直接淘汰。修仙之路漫长凶险,心性不够坚定的人,走不远。”
第一个考生走上前,把手放在问心珠上。明珠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那名考生的脸色开始变化——先是茫然,然后是恐惧,最后是愤怒。他猛地松开手,后退几步,大口喘着气。考官挥了挥手,他被带下去了。
考生一个接一个走上前。有人在问心珠前泪流满面,有人咬牙切齿,有人面无表情地走下来。没有人知道别人看到了什么。
轮到江离了。他把手放在问心珠上。明珠的光芒闪动了一瞬,然后稳定下来。
他看到了乱葬岗。
半截墓碑歪在荒草丛中,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风吹过来,荒草伏倒,露出一个小小的坟包。坟包上长满了野草,草尖在风中瑟瑟发抖。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拔草。一根一根地拔,连根都不留。就像他娘还在的时候,带着他在院子里拔草那样。
“阿离,拔草要连根拔。根留在土里,过几天又长出来了。”
他拔完了坟头上的草。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半截墓碑。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他在心里一笔一划地重新描了一遍。
江氏女,讳晚晴。生于东域江家,卒于青云山脉。
他把墓碑扶正,用土把根部夯实。然后在碑前坐了下来。阳光照在乱葬岗上,照在那些无人祭拜的荒坟上,照在他和他娘的坟之间。他坐了很久,很久。
“娘,我考进天衡学院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
“不是废物。你的儿子,不是废物。”
问心珠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他。
然后映照结束了。江离睁开眼睛,收回手。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很平静。考官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
“通过。”
轮到沈长青了。他把手放在问心珠上。
明珠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考官皱起眉,盯着问心珠。然后他看到了沈长青的脸。沈长青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茫然。
因为他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天空——不是万法仙城的天空,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深紫色的天空。天空中悬浮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遮天蔽日,根系深入海洋。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手按在树干上。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
沈长青看到了他自己的脸。
不,不是他自己。是另一棵银杏。是墨渊说的那棵——数万年前化形,走遍了整片大陆,最终死在陨仙谷的那棵银杏。他的面容和沈长青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长青没有的东西。
不是沧桑,是疲惫。走了数万年的疲惫。找了数万年的疲惫。一个人孤独地找了数万年的疲惫。
他看着沈长青,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但沈长青听懂了。
“不要……一个人走。”
金色海洋骤然翻涌。天空中的银杏树剧烈摇晃,无数片金色的叶子从枝头脱落,像一场金色的雨。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了漫天金叶中的一片,随风飘远。
映照结束了。
沈长青睁开眼睛,收回手。他的表情还是茫然的,但眼眶是湿的。他自己没有察觉。
考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
“通过。”
三轮考核全部结束。最终录取的名单,在傍晚公布。
沈长青和江离的名字,都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