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停。
妖魔心脏内腔,是一片极致的软。足尖落下的刹那,脚下肉膜肌理微微下陷,又缓缓回弹,温软柔韧,触感竟似踏在巨兽鲜活的舌面上。每前行一步,身后便萦绕起细碎黏腻的吮吸轻响。
前路唯一的光亮,是阿问凝出的银白微光。方寸光晕堪堪照亮足下前路,余下周遭尽数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
问寻手背上的异眼圆睁,一瞬不瞬锁定前方微光,瞳色沉稳,全程未眨分毫。
阿问的嗓音在幽暗中轻轻响起:“别碰那些发丝,是上古妖魔的胎衣。”
话音未落,手背上的异眼忽然轻眨三下。再次睁开时,漆黑瞳仁深处,赫然浮起一枚清冷白字——七。瞳光流转,数字飞速递减:六、五、四。它在无声倒数妖魔苏醒的时限。
漫天发丝织就的胎衣在她逼近时自动分流退让。不是畏惧,是忌惮她手背上的异眼。
黑网之后,立着一堵厚重灰白肉墙。墙面上长满无数婴儿般细小的手掌,掌心嵌着灰白无瞳的竖眼。问寻缓步逼近,手背上的异眼轻轻一眨——墙面上万千无瞳小眼尽数同步阖眨。她趁势将覆满银鳞的左手按上肉墙,鳞甲翻竖,墙面小手惊惧回缩,肉墙轰然开裂。
裂缝深处,一缕细碎金色微光隐隐流转。
“进来。我在里面等你。”阿问的微光骤然黯淡几分。
问寻俯身钻进裂缝。内里是一方密闭的血肉腔体,四壁由半透明柔韧肉膜包裹,丛生的粗壮血管蜿蜒盘绕。腔体正中央,悬空静置着一枚巨大人形胎茧,通体灰白半透,轮廓初具人形,如一枚迟迟未降的畸形婴胎。
阿问的银白微光落定胎茧旁,凝出完整少年人形。较之先前,他身形凝实不少,赤足踏在虚空之中,足下凝结层层细碎白霜。
“这就是上古妖魔?”问寻低声问。
“不是。只是它依托沉渊凝成的胎壳。”阿问指尖轻触胎茧,灰白表皮应声崩裂,裂缝深处陡然探出一只青白修长的成人手掌,指甲乌黑尖利,泛着森寒光泽。那只手扣住胎壳边缘,骤然发力——整具胎茧轰然破开。
遍地黑液肆意漫流。问寻左手下压,鳞甲翻竖,寒威尽泄,黑液中的细碎发丝瞬间惊惧回缩。
黑液流尽,残破胎壳中央,静静立着一道**女子人影。肌肤白皙似上好冷瓷,面容竟与问寻生得一模一样,只是添了三十余岁的沉敛沧桑。她缓缓睁眼,一双赤金瞳眸与阿问色泽别无二致,却无半分光亮温度。
“你又来了。”嗓音平淡无波。
“你是谁。”
“我是你前世亲手封印的业果。”女子静静伫立,“当年你自断左手,将自身半数神性与初生妖魔意识一同封入断世刀中。后来你师父取走长刀,独将我这缕妖魔本源禁锢沉渊,千年未释。如今你体内神性苏醒,我亦随之复苏。你左手滋生的所有妖性戾气皆脱胎于我,我需尽数取回。”
她语气淡漠,字字皆是宿命裁决:“你不能杀我,杀我则妖性溃散。你只剩两条路——其一,唤醒刀中半数神性,重归完整神格,趁我未圆满破封,斩灭本源;其二,静待我彻底苏醒,身死道消。”
问寻垂眸,看向腰间震动不止的旧刀。刀身嗡鸣,内里蛰伏的半数神性剧烈躁动,诱她合一成神。可一旦融合,世间再无挣扎求生、有念有执的问寻,只剩一尊无情无念的守墓神。
她指尖缓缓脱离刀柄:“两条路,我都不选。”
那尊与她容貌一致的妖魔虚影低低笑了,笑意寒凉:“那你,唯有等死。”
话音未落,她五指成爪,直锁问寻咽喉。千钧一发之际,银白光影破空而至——阿问以身挡在问寻身前,澄澈圣光轰然撞上妖魔虚影。巨力冲击之下,虚影仓促后退。
“你尚未圆满苏醒。”妖魔虚影语气轻蔑。
“护她,足够。”
阿问骤然张开双臂,周身银白光芒轰然炸裂,凝出一道笔直璀璨的光柱,狠狠碾压在虚影身上。浩瀚圣光带着沉沉神性重力,硬生生压得妖魔虚影弯腰屈膝,被死死禁锢在原地。
可少年的光身在极速震颤,光晕忽明忽暗,嗓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撑不了太久……快动手。”
问寻毫无迟疑,反手拔出腰间旧刀,直冲上前。刀锋狠狠劈砍在虚影脖颈,浓稠漆黑的妖血喷涌而出。
咔嚓——承载十年斩妖业果的旧刀,自刀刃正中彻底崩裂,锋利碎片飞溅落地。刀身裂缝深处,缓缓渗出一滴殷红血珠——不是问寻的精血,而是刀灵孕育的本命血。血珠滴落妖魔脖颈的伤口,刹那灼烧四起,虚影皮肉急速萎缩焦黑。
问寻恍然。这柄刀伴她十年,斩妖除魔数以百计,经年累月,无数妖怨戾气封存其中,孕育出独立刀灵,默默护她岁岁平安。
妖魔虚影后退,退回残破胎壳,抬手指向腔体深处:“往前走,后方另有玄关。敢进来,你我正面死战。”
问寻转身看向身侧少年。阿问周身圣光已然黯淡大半,身形微蹲,浑身覆满皑皑白霜,灵气濒临耗竭。
“还能走吗?”
“能。”
问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指尖相触的刹那,少年黯淡的光身骤然回暖,银白微光稍稍复明。二人并肩绕开残破胎壳,行至腔体尽头。一道古朴玄关静静伫立,门缝之中源源不断溢出刺目金辉。
手背异眼瞳孔深处的倒计时,已然定格成——二。
问寻抬手推门。极致璀璨的金光扑面而来,颠覆四方天地。光幕正中央,悬浮着一团人形黑雾,轮廓完整,却无眉眼口鼻,正是上古妖魔隐匿万古的意识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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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虚空寂静无声。
阿问立在她身侧,光晕稀薄,赤足踏于虚无,足下白霜凝成细碎冰晶。中央黑雾骤然微微膨胀舒张,起落间仍是巨兽沉稳的呼吸节奏。
空灵渺远的低语忽然钻进识海,轻柔缥缈,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那名字不属于“问寻”,却带着宿命的牵引。
“别听。”阿问嗓音紧绷,“它在探寻你的本命真名。一旦被它唤出,它便可夺你神格、侵你神魂,彻底取代你。”
问寻毫不犹豫,骤然咬紧舌尖。尖锐刺痛贯穿神魂,虚妄低语应声破碎。
与此同时,黑雾表层骤然裂开一道细密缝隙,数根半透明的柔软触角悄然探出——一根、两根、四根、八根……转瞬密密麻麻,尽数朝她探伸而来。
阿问抬手凝光,一道银白刃光劈斩而出。触角遇光微缩,却并未退却,依旧执拗逼近。
问寻抬步向前,覆满银鳞的左手径直探出。鳞甲寒威尽数释放,无形壁垒骤然成型,漫天触角在她掌心前三寸处尽数定格。手背上的异眼轻轻一眨——瞳孔数字,二,落为一。
最后一瞬生机,最后一线战机。
左手掌心忽然传来细密瘙痒,皮下骨骼隐隐躁动、震颤。自进入沉渊以来,她的左臂便时有这种异样,骨骼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她从未在意,此刻终于明白那是在蓄势。
一截雪白锋利的骨刺猛地自掌心穿刺而出,尖锐凛冽,寒光逼人。骨刺在掌心飞速硬化、延展、成型,最终化作一柄与鳞甲同色的灰白骨刀,刃身凛冽,锋芒毕露。
问寻抬手挥刀,直面漫天触角,连斩而下。骨刀触及黑雾触角的刹那,所有触须应声寸断。断裂的触角化作团团浓黑戾气,顺势缠绕包裹她的左手。表层鳞甲自动翻竖,贪婪吞噬所有黑雾戾气。
灼烧般的剧痛顺着手臂蔓延全身,刺骨钻心。问寻眸色未变,动作未停,一刀接着一刀,斩得利落决绝。
吞噬第五团黑雾的瞬间,彻骨剧痛骤然消散。左臂鳞甲尽数蜕变,由灰白转为纯黑,暗沉发亮。指尖指甲悄然变长、变尖,乌黑锐利,透着凛冽妖威。
虚空之中,黑雾缝隙缓缓闭合,所有触角尽数回缩隐匿。
问寻垂眸看向手背。异眼瞳孔深处的倒计时,彻底归零。可预想中的妖魔破封并未到来。
“它骗我?”
“不曾骗你。”阿问气息微喘,“它从未料到你的左臂妖性与它本源同源,可吞噬它的戾气、壮大自身。你蚕食它部分意识本源,它受创剧痛,被迫暂缓苏醒。”
话音未落,中央沉寂的人形黑雾骤然剧烈收缩——然后轰然炸开。漫天漆黑戾气瞬间填满整片金色虚空,四方全然漆黑,不见五指。无尽黑雾之中,无数庞然暗影游走盘旋,层层环绕,将她死死围困。无数重叠交错的诡异笑声密密麻麻回荡虚空,侵蚀神魂:“你杀不死我们……你体内藏着我们的根……你本就是我们……”
问寻闭目凝神,屏蔽所有虚妄噪音。手中骨刀稳稳紧握,不曾松懈半分。
怀中灵核碎片滚烫依旧,澄澈金光穿透衣料、穿透黑雾,硬生生劈开一条狭长光路。光路尽头,少年屈膝伫立,周身圣光被极致压制,只剩微弱一团,岌岌可危。
她抬步前行。沿途黑雾尽数自动退让——不是惧她战力,而是忌惮她怀中碎片残存的神性微光。
“还能走吗?”阿问抬头,赤金瞳孔满是疲惫,却依旧坚定。
“能。”
问寻伸手扣住他的手臂,将人稳稳拉起。指尖相触的刹那,少年稀薄的光晕再度回暖。
漫天四散的黑雾缓缓回笼、聚拢,再度凝成人形轮廓。这一次,虚影凝出了完整面容——依旧是问寻的眉眼,却已是四十余岁的沧桑沉寂,眼底空空荡荡,无念无执,只剩彻底的虚无漠然。
它缓缓张口,口中无舌无齿,只剩一方幽深黑洞。绵长单调的古音自黑洞中缓缓溢出,似婴儿啼哭,似老者咳喘,苍凉诡异,贯穿万古。
手背上的异眼静静凝望那张虚妄面容,滚烫血色泪水簌簌滚落,带着无尽宿命的悲凉。倒计时已然归零,妖魔依旧未醒。它在歌唱,在以万古妖音篡改前路、预演终局。
问寻头颅骤然胀痛欲裂。无数未曾经历、未曾目睹的惨烈画面强行涌入识海——人间焦土,城池倾覆,妖魔屠戮苍生,师父倒地的尸身,阿问光消魄散的残痕,自己身死道消的结局。
惨烈图景清晰刺骨,碾压心神。
问寻牙关紧咬,不肯闭眼,硬生生承受所有绝望幻象。
阿问微凉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耳畔,清冷微光隔绝大半妖音。纷乱幻象随之变淡,胀痛的神魂稍稍舒缓。
“这是它苏醒之后的未来。”少年嗓音低沉。
问寻轻轻拿开他的手。妖音再度入耳,惨烈图景愈发清晰真切。她静静凝望所有绝望与破败,眼底无怯无退:“既然看见了,便亲手改写。不让它醒,便无此终局。”
她高举手中骨刀,迎着漫天黑雾,稳步直冲中央人面虚影。
黑雾之中,无数人手滋生,铺天盖地抓扯她的脚踝、手腕、脖颈。问寻手起刀落,斩势如风,断手层出不穷。左手黑鳞层层翻竖,将断手化出的黑雾尽数吞噬吸纳。一步、两步、三步,步步向前,从未退缩。
阿问自后方缓缓站起,足下冰晶尽数舒展、蔓延,铺满整片虚空。冰面折射残存的银白圣光,化作漫天细碎光刃,穿梭黑雾之间,肆意切割丛生的妖手,为她扫清前路阻碍。
就在战局僵持之际,中央人面虚影的幽深黑洞骤然精准对准问寻。一道凝练至极的漆黑光束喷射而出,破空袭来,速度极致,避无可避!
光束穿透衣衫,精准烙印在胸口肌肤。无流血伤口,却带着极致的腐蚀之力——胸口肌肤瞬间发黑、溃烂、卷曲,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蚀骨**。
问寻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单膝重重跪地。左手急忙按在溃烂的胸口,黑鳞翻飞,疯狂吸纳侵蚀肉身的黑光戾气。可此番妖力本源同源,无法化解,只能任由其不断腐蚀肌理。
“阿问!”
少年见状,身形瞬动,全然不顾自身灵力耗竭,径直挡在她身前。双臂大张,以自身凝出的光之躯体硬生生扛住致命黑光!
银白圣光轰然炸开,与漆黑妖力剧烈对撞、抵消。光束碾压在少年光身之上,他周身光晕剧烈震颤、崩裂。左肩光身瞬间被黑光洞穿,无数细碎银白光屑纷纷飞散。他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问寻回头,看见他光身上那个空洞在扩大。他的赤金瞳孔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阿问——”
“别管我。”他的声音在抖,却依旧强硬,“快走。我还能撑。”
他没有说“我会回来”。她不敢问。
问寻咬牙强忍蚀骨剧痛,骤然挺身站起。胸口溃烂的痛感依旧清晰,黑气扎根血肉,难以根除,可她眼底只剩决绝。她绕过苦苦支撑的少年,提着染满戾气的深红骨刀,不顾一切冲向中央人面虚影。
黑光依旧无情冲刷着阿问的光身。他的护体圣光濒临破碎,身形愈发稀薄,却半步未退,死守后方。
转瞬之间,问寻已然冲到虚影面前。那张复刻她面容的脸孔空洞凝望她,淡漠出声:“你杀不死我。”
“我知道。”问寻垂眸,语气平静却笃定,“但我不必杀你。”
她左手骤然探出,径直伸进那张脸的幽深黑洞之中。手中骨刀顺势穿透黑雾躯体,狠狠刺入妖魔意识本源的核心!
刹那间,漫天凝滞的黑雾骤然剧烈旋转。以她的左手为中心,形成一道巨大的黑色漩涡——所有戾气、所有本源、所有意识,尽数被掌心鳞甲疯狂吸纳、吞噬。
人面虚影剧烈扭曲、挣扎,五官错位,眼球外凸。原本空洞的眼底,骤然滋生出浓烈极致的恨意,死死锁死眼前之人。它无声挣扎,躯体飞速干瘪、收缩——从完整人形缩成一团浓雾,再从浓雾凝成一颗拳头大小、微微跳动的漆黑圆珠。
所有黑雾、所有妖力、所有意识本源,尽数被封印其中。
虚空澄澈。漫天黑暗尽数消散,重回金色,干干净净。
问寻缓缓收回左手,掌心静静托着那颗温热跳动的黑色妖珠。她转身回望——
阿问单膝伫立虚空,左肩光身缺损大半,周身光晕黯淡虚弱,濒临熄灭。但他的赤金瞳孔还亮着,微弱却固执。
她快步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他抬眼,微微弯了弯嘴角。
“没死。”他说。
问寻没说话。她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光身轻得像一片纸,靠在她肩上几乎没有重量。
她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头,让他撑着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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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尽头,她屈膝下蹲,左手轻按金色地面,鳞甲微翻。脚下虚无骤然开裂一道狭长缝隙,缝隙深处透出久违的、鲜活的纯白光亮——人间天光,俗世烟火。
“走,回家。”
阿问没有应声,但她的肩膀能感觉到他在点头。
问寻率先纵身跃入光之裂缝。阿问紧随其后,银白微光融入光路,相伴坠落。他依然很轻,依然靠在她肩上。但只要他在,就够了。
漫天光亮倾覆而来,包裹二人身形。
再次睁眼的刹那,鼻尖是人间草木清气,脚下是踏实厚土,头顶是朗朗青天。
沉渊万丈,尽数抛于身后。
人间。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