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维尔尝试分辨道路。很快做出判断后,他坚定地继续往前赶。
雨泥中跋涉了会儿,湿透的皮鞋倏然停止。
西维尔透过湿溻溻的斗篷,看向不远处一棵粗壮的橡树。
橡树古老倾斜,树皮剥落,躯干中央裂开一个**的树洞,可以容人。
他分明刚刚路过。
雨雾漂泊,周围气温愈来愈低,西维尔有些泄气,犹豫要不要钻进树洞避雨。
但只犹豫一秒,便调转方向,往身后更荒野的平原上走去。
木屋和古宅之间大约只有不到一公里,正常不会花费太久,他抵达任意一处,都远比在树洞里呆着更强。
如果雨一直下,他可不想在肮脏冷瑟的树洞里过夜。
思及此处,西维尔有些后悔刚才就应该去木屋的。木屋的主人,应该不会拒绝他这个可怜人吧。
叮铃铃.......
一阵奇怪的铃音在雨幕前方响起,听上去有些类似古宅里的床铃。
西维尔却敏锐地回想起,他到来第一天的傍晚,曾经在马车里小憩时,听到过一模一样的。
飘渺,遥远,若仔细分辨,还夹带着风声和似有似无的嬉笑声。
这铃音着实诡异,笑声更是令他毛骨悚然。
荒山野岭中,怎么会有第二个人呢。
哑——!
似乎又有渡鸦的叫声,充满急切,可很快被雨雾彻底掩盖。
铃音越来越大,渡鸦则消失不见。
突然,一棵巨大的榕树凭空出现在正前方,犹如无尽海面上陡然升起的孤岛,吸纳着天空不断洒下的漂泊大雨,阴绿色的枝叶生长茂盛。
万千垂下的粗壮枝条在风中扭动,渐渐地如伸长的手臂朝西维尔涌来。
西维尔转身就跑。
脚下土地翻滚,冒出更加灵活的虬结树根,树根如蟒蛇缠绕,瞬间捕捉到青年细白的脚踝,将之拖拽到地面,随后翻涌而上,彻底将其掩埋。
哑——!
渡鸦再次出现,盘旋在榕树上方无法下降,它奋力拍打着漆黑色的翅膀,一次次地撞向榕树,试图冲破那看不见的罩笼。
......西维尔跌落进一处干燥的洞穴里。
双手扑进尘土,摸到腐烂的木材,以及一节细小的......
他就着晦涩光线凑近去看,垩白色、两头粗中间细......分明是一节小手指指骨!
西维尔吓得将东西扔得远远的,向后退缩,撞上一块残缺的石碑。
转头发现,是墓碑......
【吾爱
汝将吾留在
这黑暗应许之地
永失光明】
一阵诡风刮过,窃窃私语声在耳旁响起,越来越大。这声音将墓碑上的文字朗诵完,随后以一声刻薄的讥笑结束。
西维尔仓皇四顾:“谁?!”
“哈哈哈......咯咯咯......”任性戏谑的笑声忽在左边,又飘向右边,最终落在头顶上方。
“呼......呼......”西维尔喉咙滚动,慢慢抬头去看。
一个银灰色的影子扑下。
灼热的、疯狂的吻堵住他因为惊惧而微张的嘴巴,细长有力的舌头钻入。
“唔!”西维尔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只感觉到修长劲瘦的躯体,野蛮强势的四肢,以及剧烈搏动的心跳声。
唇齿被凶残撬开,对方毫不怜惜地使劲剐.蹭他的舌头与脸颊内壁,无度地索取吞噬他的津液。
“好甜......”那东西咕哝。
头颅被铁钳般禁锢,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溺感极致,令他头皮发麻。
西维尔从不曾被任何男人或女人吻过,更别提是这种淫.邪的方式,他又惊又气地去推搡,试图给予对方沉重一击。
却扑了空。
......眼前根本无人,唯有墓穴尘土。
下一刻,后脖颈一热。“咯咯咯......”那东西又攀附上了他的后背,树枝般的枯爪箍住他的下巴,将他摆弄成任其品尝的姿势,一边笑的喘不过气,一边不断狂放地亲吻他脆弱敏|感的脖子,从后方蹭到锁骨,吞|吮着往下。
西维尔被面朝下推倒在灰土里,后腰被一双软塌塌的大手缠绕住。
那东西......尚且不论究竟何物,竟要将他当做泄愤的工具!
挤挤弄弄间,西维尔的额头再次撞上墓碑,对方顺势抓住他的深褐色软发,同时如瀑的冰凉银丝也滑落到他的脸上。
......耸动着,将嘴唇附在他耳边,用带有奇异口音的声音尖叫着道:“看啊!他给你的墓志铭!哈哈哈咯咯咯——”
西维尔疼痛难忍,极力想要摆脱这恐怖的桎梏,奈何对方力气奇大,他丝毫动弹不得。
“唔......”泪水滴落,立刻沾染上肮脏的尘泥。
呛人的泥腥味快要让他窒息。
“咦?”对方冷不丁松开西维尔,好奇地看向青年衣衫剥落的胸前。
“胎记?”那东西正要试探着伸手去触摸,轰隆!墓穴忽然剧烈晃动起来。随着幅度越来越大,哗啦啦——墓穴坍塌出一个巨大缺口,而比整个缺口还要庞然的漆黑鸟头抖落碎石,挤了进来。
阴恻恻的鸟眼睛探寻着枯冢里的活物,瞬膜缓慢滑动。
随后,它迅速锁定目标,张开长剑一般锋利的鸟嘴,对准西维尔愤怒啄下!
“嘎——!!!”锋利的喙啄破骑在青年身上的那个东西,滚烫的鲜血迸射满脸。
身后发出凄厉的叫声,犹如来自地狱的巨大鸟头却毫不手软,继续狠绝攻击对面。
西维尔趁机滚到一旁,耳边是尖啸厮杀声,他不敢去看那过于血腥恐怖的战场,瞅准缺口逃跑。
一阵翻天覆地。
......当他奋力从泥土中爬出,肺部骤然涌入空气,残留的黑色雾气彻底消弭,他被迫发出长长的一声哀鸣。
灰色的雨水不断从天空落下,冲刷掉所有污秽,西维尔以为自己浑身一定染满鲜血,可当半跪着站立起来后,却发现.......唯有泥水。
身后竟是老橡树的树洞,已被他弄得一团乱。
西维尔整个人僵住。
刚刚发生的事情,开始变得模糊混乱。
怎么回事?难道他为了躲雨,竟是在树洞里疲倦地睡着了?
......亦或者,他再次进入幻境,做了一个疯狂离奇的梦......
西维尔拾起掉落在树洞旁的斗篷,重新披好。他轻轻咳嗽起来。
前方,古宅在风雨中的阴影若隐若现。
他抬起脚步。
一只精疲力尽的渡鸦停落在树洞上方的枝杈上,疲倦地用嘴梳理受伤的翅羽,而后,悄然飞在青年的身后。
-
回到古宅,西维尔先将旧斗篷放在客厅门外,而后迅速返回卧室,将又湿又脏的衣物及鞋子全部扒掉。
困顿地泡了热水澡,冲刷掉身上残留的雨腥味,换上干燥衣物,他看着浴室地面脏乱的一团。
这些被弄脏的就不要了,他做出打算,明天一定走。
这恐怖的鬼天气。西维尔想,瑞文斯勒乡的气候太恶劣了,完全不适合疗养。他计划睡前再收拾行李,而现在就去找奥斯特雪莱公爵,向对方表明自己即将离开的意愿。
一旦知道要做什么,西维尔原本有些不安,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作为正式告别,他仔细整理好衣领。
昏沉的大厅里静悄悄的,西维尔径直走到书房,直接咚咚敲门。
无人响应。
公爵去哪里了?管家又去哪里了?
西维尔嗓子很渴,决定暂先折返,前往厨房找水喝。
厨房在餐厅后面,要通过一条狭窄的廊道,西维尔穿过时,发现厨房对面有一扇狭窄的木门,此刻半开着,通往漆黑无光的地下储物室。
站在木门前方,西维尔忍不住驻留,向里观望。
黑乎乎的地下室无比静谧,却总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事物藏在里面。
越这样想,越觉得似乎真的从下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像......深夜失眠的人作出轻微的吞咽动作。
西维尔仿佛着迷般,身体不断前倾......差点碰上木门上的银质门环。
他猛地清醒过来,转身进入厨房。
厨房一般不会有主人或尊贵的客人进入,里面布置的满满当当,略有些杂乱,到处都是木质橱柜、厨具和餐具银器。有一面墙带着窗户,可以看到之前被栅栏阻挡的后花园。可惜从这里看过去也是杂草丛生,视线受阻。
阴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厨房光线昏暗,同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西维尔往里走去,寻找水源,突然踢到一样东西。
软乎乎的,有毛发的触感。
他先是心底一惊,而后侧开身体,这才看到,地板上竟摆放着三只染血的野兔,只因被橱柜的阴影遮挡,他没有及时发现。
野兔已经死掉,脖子均被锋利的刀刃割断,暗褐色的血液浸染透半个身体,尚未凝固,显然是刚刚完成宰杀。
......看起来又可怜又无辜。
同时也意味着......鲜美。
西维尔有些饿,他先在心里默默同情,同时又愉悦地猜想,今日的正餐约莫是兔肉了。
不过,这下雨天,野兔从何而来?
正纳闷着,身后传来蹒跚脚步声。
“斯多克先生?”
瘦小的管家出现,手里还拿着一只高脚水晶杯。
西维尔嗅嗅鼻子,注意到杯壁上挂着些许深色的残留物。
见西维尔好奇打量,管家不动声色将水晶杯拿到流理台旁,放进水槽里。
“您怎么来厨房了?这里很乱。”
“哦,我找些水喝。”西维尔倒也没太在意,杯子里能有什么?无非是公爵喝过的葡萄酒罢了。他思绪还停留在染血的野兔上,搓搓手期待地问:“野兔哪里来的?”
考虑到这偌大古宅连个仆从都无,西维尔不禁怀疑,难道是管家去打猎了?
他睁圆眼睛:“不会是你——”
管家连忙摆手:“不不不,我这把老骨头怎么可能?是村边猎户家送来的。”
管家洗干净手,从橱柜取出另一个干净的水晶杯,倒满清水递给西维尔。
“哦。谢谢。”西维尔接过,想到他路过的木屋。
“猎户?”
“对。”
西维尔一口气喝掉半杯水,心里浅浅揣测了一下猎户的模样。
不过,他很快收敛起心思,询问:“公爵大人呢?”
“在书房。”管家回答。
西维尔眨眨眼。他分明刚去敲过书房的门,压根没人的。
“您竟然回来了。”管家继续说,“您没淋到雨吗?猎户送完兔子离开时,雨正下的不小呢!”
“马修的母亲借了我斗篷。”西维尔简短回答,“谢谢您的水,我有事要去找公爵了。”
“好的。”管家弯腰致意。
西维尔从厨房离开,注意到对面的地下室木门已经关闭。
他忽然想,难道......管家刚才就在里面?
倒也不是没可能。
前往储物室拿些东西或者整理,再正常不过。
西维尔重新回到书房前,毫不犹豫抬手敲门。
“请进。”这一次,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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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迷失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