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入梦中 第9章 失控

谭铭隐把房间的门打开了，眼前的场景从一片漆黑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麦田，微风吹起麦浪，晚霞映得整个天空都是耀眼的橙红色。耳边吹来的风不冷不热，是刚好的温度，无论是谁站在这里，都想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裴斯梦慢慢闭上了眼睛，感受这一刻的平静与祥和，而谭铭隐则一直望着裴斯梦，看着他的发梢被一阵风缓缓吹起，悄悄拂到他清秀的脸上，他毫无血色的唇微微上翘，周围的空气好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机给吓到了，都收敛了几分紧张的气息。眼前的人与风景和谐地融合在了一起，叫谭铭隐看得移不开眼。

谭铭隐也想让时间停留在此刻，可惜时间并不等人。他只好让自己的心从万里高空坠入此刻的麦田间，轻轻咳嗽了一声企图让裴斯梦从陶醉景色的惬意中脱离出来。

“真美啊，”谭铭隐看着眼前这绮丽的景色不禁感叹道，“你曾经来过这里吗？”

“没有，”裴斯梦睁开了眼睛，走在铺好的乡间小道上，“可能是我的想象吧，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谭铭隐和裴斯梦一前一后在麦田里行走，试图寻找第二个房间，但是这片麦田似乎没有尽头，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景色还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远方的麦田看得不甚清晰，从那片雾气中，走来了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人。

那个人的样貌介于成熟和稚气之间，有着一头乌黑的头发，似乎是有段时间没打理了，刘海都长过了眉梢，以至于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眼中的神情。他嘴唇紧闭着，一言不发，浑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裴斯梦注意到他身上的校服明显小了一圈，肢体完全舒展不开，这让他显得有些拘束。他远远地站在没被雾气侵蚀的地方，似乎并不着急下一步的动作。

“是你吗，闻非驰？”裴斯梦试探性地问道，但仅仅是询问，并没有任何靠近的意思。

裴斯梦仔细打量着这个成年闻非驰，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多了几分淡漠少了几分亲切，好像在审视着面前的人，让裴斯梦感到很不舒服。

谭铭隐觉得现在的一切都太奇怪了，明明是故人相见的场景，却滋生出一种莫名的诡异感。

“孟嘉洋，”谭铭隐用心声跟外界通话，“你能听见吗？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

无人应答，谭铭隐的心声恍若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任何人给予回应。谭铭隐顿感不妙，自己联系不上团队的人了，他们八成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如果是系统发生了错误，按道理应该会报错，可现在整个系统都安静得可怕。奈何梦里知情的人只有他，他不能声张，剩下的时间，只能靠自己随机应变了。

谭铭隐看着裴斯梦和成年后的闻非驰隔着麦田相望的画面，想到裴斯梦在日记里面写到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闻非驰了，仅凭模糊的记忆，哪怕是暗恋对象，真能构建出如此具体的成年后的样貌吗？

谭铭隐听不到裴斯梦的心声了，可现在他的想法非常重要。谭铭隐走到裴斯梦的身边，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这是你想象中的闻非驰现在的样子么？”

“裴斯梦都没这么认真地看过我……”谭铭隐的醋坛子瞬间打翻了，却只敢在心底偷偷抱怨。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不是我想象中的闻非驰。”裴斯梦摇了摇头说道，他摇的幅度不大，怕被对面的闻非驰发现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谭铭隐向前迈了一步，“我去会会他。”

谭铭隐已经猜到什么了，但他还需要进一步验证。所以他慢慢逼近闻非驰，每靠近一步，他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敌意在加深，直到站定的那一秒，已经浓郁到快要溢出来了。

“你是谁？”闻非驰的声音充满了警惕，用狠戾的眼神紧紧盯着谭铭隐。

“别卖关子了，”谭铭隐的语气充满了玩味，“说吧，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你们自诩高贵，打上植梦治疗的幌子，说白了不就是进去窃取患者记忆信息的么？”闻非驰把原先准备好的台词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同时从头到尾打量着眼前这个留着长发的黑衣男子。不过是个有着一副好皮囊的斯文败类罢了，怎么会把裴斯梦耍得团团转的？

“原来你们都查清楚了啊，”谭铭隐紧盯着闻非驰，恨不得把他扒出一层皮来，“一群阴沟里的老鼠，不敢正面对决，就喜欢偷偷干这种侵入梦境的勾当。就凭你们还想打裴斯梦的主意？识相点，就从他的梦境里滚出去，否则就要我亲自动手了。”

谭铭隐还想继续威胁，没想到对方先动手了。闻非驰对着他的脸火速来了一拳，谭铭隐气不打一出来，也在闻非驰的脸上回了一拳，就这样一来一回，两人在麦田里扭打在了一起。

他们的打斗殃及了周围一大片金黄色的麦穗，它们大多弯折了下来。裴斯梦原先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看清楚了。他看到谭铭隐把闻非驰推到了地上，对准他的鼻子狠狠打了一拳。双方的打法都极其凶狠，完全下的是死手，都不给对方留任何活路。准确来说，是既凶狠又野蛮，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让对方无法喘息。

裴斯梦看着他们毫无章法的打斗画面，一时间心乱如麻。他梦里的npc都像被设定好了程序一般，只会做固定的动作，他们大多是沉默寡言的，空洞的，是意识幻化成的傀儡。而这两个人，会发笑，会愤怒，会做出一系列自然生动的表情，这未免太像真正意义上的人类了。裴斯梦起先对谭铭隐只是怀疑，因为谭铭隐总是能在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出现，而且无条件的对他释放善意。只要他一出现，梦境就会发生改变，一旦离开了，梦境就会复原，哪有那么巧的事呢？

“你们打够了没？都什么年纪了还要靠暴力解决问题？”裴斯梦打算试探一下这两个“npc”。

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瞬间停住了手下的动作，纷纷望向裴斯梦，继而狼狈地站了起来。两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泥巴和草屑，头发也乱了，好在梦里无法见血，不然他们的样子会更加滑稽。

气氛在这个时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持。

“我梦里的npc可没那么智能啊，”裴斯梦开口打破了长久的平静，他似乎在强迫自己接受一个可怕的事实，“闻非驰的出现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测，你们听得懂人话，能马上收手，还能做出即时反应。只有人类才能做到这些，对吗？”

谭铭隐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裴斯梦比他想象得还要聪明，甚至佯装自己并不知情，陪着他演了那么多出戏，裴斯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觉的？谭铭隐天真地以为自己能一路瞒天过海，瞒到裴斯梦醒来的那一天，但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自己可耻的私心终于到了被扒开的那一天。

“遭了，时间快到了！”谭铭隐刚想解释，却被闻非驰打断了。只见闻非驰迈开了双腿，朝远方那片即将消散的雾气跑去，然后整个人都消失不见了。随后整个场景都开始晃动，麦穗东倒西歪，他们脚下整片土地被震得产生了无数条裂缝，而裂缝中间的空隙部分，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跟我来。”谭铭隐向裴斯梦伸出自己的手，以往对方都会回应。可这次，裴斯梦只是冷冷望了谭铭隐一眼，朝雾气的方向跑去了。

“搞砸了啊……”谭铭隐跟在裴斯梦的身后飞快地向前跑着，因为一旦慢上一秒，自己就有可能跌入万丈深渊。

在雾气即将消散的那一秒，他们终于赶上了。当跑入这片雾气后，场景陡然一变，这下梦境正常了，眼前是一片漆黑，四周是三个一模一样的房间。

“裴斯梦，”谭铭隐默默地跟在裴斯梦的身后，语气带了几分恳求，“你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好吗？我继续当你梦里的npc，然后我们……”

“然后我们继续沉浸在幻想里吗？”裴斯梦残忍地打断了谭铭隐的话，他自嘲般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以前很讨厌做梦，因为我的梦大多由噩梦构成，美梦少得可怜。当你出现后，即使是噩梦，也没那么可怕了。我以为是我逐渐好起来了，没想到这只是一场骗局。你是人类，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目的，窃取我的记忆也好，用来做实验也罢，从现在开始，我都不会再相信你了。”

裴斯梦朝后走了几步，离谭铭隐更远了一些，眼中是满满的失望与悲伤。

“老大！老大！”孟嘉洋的声音久违地从通讯器里传来，“啊呀妈呀，真是太感动了！终于连上了！我跟你说老大，刚才我们系统的服务器被黑了，系统完全不听使唤，花了我们好长时间修复呢！哦对了！我们刚刚修复完毕后看了梦境实况的回放，好家伙，原来是闻非驰那小子搞的鬼，我已经联系孟伊蝶了，她正在着手调查中。老大，你在里面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谭铭隐的声音蔫了吧唧的，“我搞砸了，裴斯梦他发现了我是人类，已经不相信我了。”

“怎么会这样……”孟嘉洋足足沉默了有十秒钟，好像在想该怎么应对，“你先想办法醒过来吧，留在梦里也没用了。”

“离梦境干涉期结束还有多久？”

“半小时。”

“好，等我一下。”

谭铭隐在黑暗中找寻裴斯梦的身影，终于在靠近房间外墙的一个角落找到了他。裴斯梦一个人默默地蹲在那里，他的情绪毫不掩饰，落寞且孤寂。

“是不是不想看见我？”谭铭隐在裴斯梦的旁边蹲了下来，甚至还习惯性地在身上摸了摸烟盒，结果摸了个空。

“给你一个机会，杀了我，我就能从这个梦境里消失。”谭铭隐非常真诚地向裴斯梦提出合理的建议，没想到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将视线移开了。

谭铭隐从衣服内侧口袋摸出一把匕首，这把匕首还是从第一个房间里面顺来的，谭铭隐将它强行塞到了裴斯梦的手中。裴斯梦也只是任由他这么做，没有反抗也没有接受，好像被抽取了灵魂一般，如果没有时间限制，他甚至能蹲到世界末日。

“你别这样，”裴斯梦终于开口说话了，“我不想杀了你，知道你是人类后，我更不想杀了你了。”

“好可惜，那我只能靠自己了。”谭铭隐的语气轻飘飘的，好似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像是故意说给裴斯梦听的。

下一秒，谭铭隐就把匕首从裴斯梦手中抽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向自己的心脏刺去。

裴斯梦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暗道谭铭隐真是个疯子，他牢牢抓住谭铭隐的上臂企图把谭铭隐的意识唤回来，但还是太晚了，谭铭隐靠在墙壁上已然奄奄一息。

在自己的意识完全消失之前，谭铭隐看到裴斯梦逐渐靠近的脸，听到他大声喊了自己的名字，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真是个疯子，死之前还笑那么开心。”裴斯梦回想起谭铭隐在闭眼前的那个笑容，越想越不对劲，索性不去想了。

裴斯梦一个人在黑暗中躺了下来，抬头看向上方，上方也是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如果有星星和月亮就好了。”裴斯梦静静地躺着，等待进入属于自己的循环梦境。

然而，躺了不知道多久，梦境还是没有发生任何改变，裴斯梦被困在这里了。

写着写着写偏了，我的角色们永远都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不受我的控制，就跟梦境一样，颠得出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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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