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入梦中 第16章 循环（一）

稍早之前，漓山墓园内。

“等斯梦醒了，我带他来一起看你。”裴玲在许誉峰的墓碑前独自站着，夜色悄然来临，随着日落西沉，温度骤然下降，从50℃瞬间降到了15℃。

裴玲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大衣外套，但还是觉得有些冷，冷风把她的头发都吹乱了。裴玲在黑夜中盯着许誉峰的照片，不知在想什么，由于光线不好，四处一片漆黑，许誉峰的照片也看不清楚了，只能瞥见一些隐约的轮廓。

“即使科技再发达，也没办法让人起死回生，”裴玲把手中属于许誉峰的记忆芯片攥紧了，“告诉我，缺失的那一部分记忆在哪？你不是一直在追寻真相吗，为什么线索一到关键的部分就断了，我不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的，你能不能托梦告诉我？帮我最后一回好不好？”

裴玲正打算离开墓园，没想到孟伊蝶的电话打过来了，手机屏幕的光亮驱散了眼前的黑暗，裴玲把手机接了起来，孟伊蝶的声音和冷风一样横冲直撞地灌进了裴玲的耳朵里。

“裴阿姨，方便过来一下吗？我们发现了新的线索。”

裴玲听到这句话以后，接电话的手微微颤抖，她强行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回答道：方便的，半小时后警局见。”

“回见，路上小心。”

裴玲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厚重的云层把星月全都遮住了，浓郁的夜色将人心都压了下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她顺着台阶一路往下走，沿途尽是无数家属献上的贡品。裴玲行走的痕迹随着脚步声一同消散了，只剩下地上不易察觉的细小水渍，那是一滴容易被人误会成雨水的眼泪。

“老大，你的朋友还没醒。”孟嘉洋刚从值班室回来，走到正在整理妆发的胡清迟旁边小声说道。

胡清迟不紧不慢地梳着长过肩膀的假发，声音也是同样的漫不经心：“一巴掌给他拍醒，就说是我要你这么干的。”

“好嘞，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孟嘉洋屁颠屁颠地过来，又火速地飘回值班室了。

过了一会，值班室里传来一阵特别不和谐的略显痛苦的叫喊声，还伴随着“优雅”的词汇，像是在给这次的植梦治疗演奏诙谐的开场曲。

等到做完最后的准备工作，胡清迟看了看手表，已是十点一刻了。应珂终于自行打车离开了，团队所有人也都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他便熟练地躺进无菌医疗舱，火急火燎地去见周公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呢……”谭铭隐刚入梦就听见裴斯梦的一阵嘟囔声，仔细听原来是在抱怨他太久没来。

“对不起啊，最近工作有点忙，挣了点外快。”谭铭隐伸了伸懒腰走到正在盘腿静坐的裴斯梦身旁，不同于前几次见面的拘谨，他这次显得十分放松，以至于满嘴跑火车都不用打草稿了。

“你还有别的工作？话说，认识这么久了，除了姓名，我对你一无所知。”裴斯梦抬起头看了谭铭隐一眼，眼前这个人换上了一套舒适的运动套装，即使没有嗅觉，却让他联想到一种清爽的柑橘香味，让人莫名其妙地想亲近。然而一想到对方是阴晴不定的人类，裴斯梦的心就往里缩了几分，旖旎的幻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鸿沟所阻碍了。

谭铭隐很惊讶裴斯梦会这么问，他们之前虽然说在梦里是搭档关系，但是对于个人**从来不多过问，不知是因为不知如何开口还是因为仍旧生分，这种不多说的默契就这么横亘在二人之间，直到今天谭铭隐不痛不痒地提了一句自己的近况，双方渴望进行内心交流的深层需求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突破口，顷刻间，猛烈的表达欲涌了上来。

一想起裘思兰给自己编的人设，谭铭隐就暗自发笑。他强忍住了笑意，在十秒内回答了裴斯梦的问题：“我啊，我可不止干一份工作啊，不仅要当梦里的npc，还要送外卖，晚上还得去端盘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只要有钱拿。”

“你很缺钱吗？”

“缺啊，家里欠债呢，我要努力打工还钱。”

这个时候，谭铭隐听到裴斯梦的心声在说：“这是几百年前的剧本了吧，能不能与时俱进一下，来点别的。”

谭铭隐和团队成员一时间全都一脸黑线，无语凝噎住了。

“老大，随机应变吧，我相信你可以的。”裘思兰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到了谭铭隐耳朵里，谭铭隐转过头默默翻了个白眼。

裴斯梦站了起来，带动周围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他走到第三个房间门口，手停在了门把手上，转过身对谭铭隐说道：“之前我们的条件交换游戏，还能继续吗？”

谭铭隐跟在后面的身形顿了顿，他其实有些慌张，没有想到这些发生在梦里的事情对方会记得那么清楚。

“那次梦境结束，就不作数了。但如果你想继续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谭铭隐又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试探味道，裴斯梦身上的冷意越来越深了。

“说吧，我要怎样才能醒来？”裴斯梦把第三个房间的门打开了，谭铭隐以为面对他们的又是恶劣糟糕的环境，没想到是一个不知名学校的大礼堂。

“等这关过去，我再慢慢告诉你。”谭铭隐卖了个关子，注意力已全被门内的景象所吸引了。

“同学们，请安静，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一个洪亮且醇厚的男声突兀地在礼堂里响起，盖过了已入座学生的细碎吵闹声。裴斯梦定睛一看，舞台上站立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主持人，这个主持人的长相既陌生又熟悉，眉眼神似他的恩师，但鼻子嘴巴却和那位恩师截然不同，五官的分布十分怪异，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安。

谭铭隐看到裴斯梦一直看着主持人的脸出神，轻轻咳嗽了一声，小声说道：“你认识他？”

“不……他长得，像是我认识的人的脸的集合体。”裴斯梦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将谭铭隐拉到观众席的空位上入座。

一时间众人都屏息凝神，等待接下来主持人的开场白，却不想等了很久，主持人却迟迟没有开口，他维持一个姿势站立了很久，久到谭铭隐作为一个看客都忍不住小幅度活动了一下筋骨。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梦境发生改变了，他不该是像现在这样一动不动的，他应该，应该……”裴斯梦在座位上看似波澜不惊，实际上已冷汗直流，双手握拳放置在桌面上，竟有些微微颤抖。看不到的部分也一样，腿也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嘴里念念有词，恍若失了神落了魄。

这一幕被坐在旁边的谭铭隐发现了，他并没有马上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把左手轻轻覆在裴斯梦紧握的拳头上，像对待易碎品般一下一下地缓慢抚摸，并伴随着轻声低语：“没事了，没事了，没有人会伤害你，有我在呢，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类似的安慰持续了几次，裴斯梦的异常反应才逐渐消失了，谭铭隐不情不愿地松了手，裴斯梦皮肤所带来的柔软触感，让谭铭隐忍不住贪恋了几分，要说这“温柔乡”的杀伤力，还真是不容小觑，谭铭隐只好缴械投降了。

不多时，裴斯梦涣散的瞳孔终于开始慢慢聚焦，说话也有了逻辑：“他这个时候应该来追杀我的，因为接下来的表演就叫——奔赴死亡，简直荒唐，死亡怎么能是一场表演，至少我不能被观众看到我四处逃窜的样子，绝对不可能！”

即使在梦里，高度敏感所带来的高自尊还是一样占据了裴斯梦的思想高地，裴斯梦的不堪与落魄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暴露了出来，谭铭隐能感受到他一部分的自我拉扯，但仅仅只是一部分了，人是无法完全的感同身受的，只能靠一些可怜的想象力来放大这一部分同情，谭铭隐完全明白，明白的同时也深感无力。

“张翊然，帮我查一下这个npc的数据，为什么会突然异常。”谭铭隐通过心声呼叫外部，希望能带来一丝进展。

“老大，这个npc的数据，它是一个乱码，就是我看不出来他究竟是什么，就像裴斯梦说的，它就像是一个集合体。老大，我们也在努力分析数据，给我们一段时间，起码得知道都是哪些人组成的这个集合体。”张翊然的回答非常冷静清晰，这着实给谭铭隐打了一针镇静剂。

“好的，辛苦了，我会控制好场景不让它失控的。”谭铭隐结束了对话，看到裴斯梦坐在位置上出神，周遭的人群依旧嘈杂。明明没有任何风在这里流动，谭铭隐却认为裴斯梦自带一种能量，那不是一种毁天灭地的能量，而是一种澄澈的坚强的能量，不被外物所影响的自我的能量。

谭铭隐正打算和裴斯梦聊聊天打发一下等待结果的时间，没想到对方先开口了：“手摸爽了没？再摸下去我可要收费了。”

裘思兰附和道：“就是说，老大，你真不要脸。”

谭铭隐在心里默默回答：“冤枉啊，这是一种让对方快速平静下来的治疗手段。”

团队里的其他人都陷入了可疑的沉默，最后由孟嘉洋打破了：“老大，数据分析出来了，这个npc的脸大致由闻非驰、许誉峰和陶茵菲构成。”

谭铭隐对前两个名字并不陌生，特别是闻非驰，他作为谭铭隐梦境里的常驻嘉宾，尽管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出现都让谭铭隐感到厌烦。

“陶茵菲？她是谁？麻烦帮我查查这个人。”谭铭隐隐约记得裴斯梦的日记里有提到一个被他称作“陶老师”的人，这应该是陶老师的真名吧。

“陶茵菲，女，怀旧主义作家，x045年3月15日，因病去世，享年78岁。”孟嘉洋念出了陶茵菲的生平，嘴上嘟囔了半天，敲击键盘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他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好奇怪，她的资料，只有这么一点，在这个高度信息化的时代，每个人的履历生平，只要去数据库一搜，基本上一清二楚。可是为什么她的资料里面，连得了什么病去世都没写清楚？”

孟嘉洋的嘴跟开了机关枪一样停不下来了：“好神秘的人，裴斯梦究竟是怎么认识她的？老大，我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好可惜啊，能不能直接问他，该怎么让他开口呢？”

“想让他开口就得承认我知道他现实里的所有事情，”谭铭隐脸色一沉，“我们俩的信息不对等，如果这么鲁莽的摊牌，他会彻底不信任我的，这太冒险了。”

即将到手的线索断了，所有人都有点可惜，有一种劲不知道往哪使的感觉。好在梦境压根不会给他们太多的思考时间，因为这个主持人，他开始动了。

主持人的动作一顿一顿的，像上了发条的木偶，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他的声音也跟这僵硬的动作似的断断续续：“下面……你们……将欣赏到……史上……最独一无二的……精彩……表演，它……将……死亡……与……艺术……完美……结合……起来，这场……表演……的名字……叫作……奔赴……死亡……”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难听，眼角和嘴角同时耷拉下来，整个脊椎骨也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态，先前儒雅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彬彬有礼的主持人顷刻间变成了一个可怖的怪物。面对这样的情况，底下坐着的学生应当匆忙逃跑才是，可是他们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每一个人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仿佛台上站着的是一个受人敬仰的传奇人物，他们崇拜，瞻仰，赞扬，歌颂，最后共同鼓起了掌。

掌声响彻了整个礼堂，在这个时候，只有谭铭隐和裴斯梦是清醒的。谭铭隐拍了拍裴斯梦的肩膀，把早已准备好的手枪递给了他，并且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去吧，子弹加满了，让他也尝尝奔赴死亡的滋味。”

裴斯梦有了前几次的持枪经验，倒生出一丝不同以往的淡然来，他将身体朝着最佳射击位置缓慢移动，干净利落的把枪上膛，不急不慢地找准能正中心脏的角度，最后抠动扳机，“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破坏了掌声的和谐，让这一场盛大的狂欢变成了黑暗的葬礼，嫣红的血液从主持人的心脏位置飞溅开来，肆意得朝人群中倾洒，人们还在发笑，鼓掌，直至身上也沾满了鲜血。主持人的脸也开始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的闻非驰，再到许誉峰，最后是陶茵菲。

这个集合体每变成其中一个人的脸，裴斯梦就要拿起手枪射击一次，确保不会有其中一个个体突然暴走将他反杀。还好变脸的时间间隔并不短，他有足够的准备时间，直到所有个体都已被杀死，这个npc才会从这个梦境中彻底消失。

裴斯梦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血，漫天的，扑面而来的，即使没有任何血腥味，但他仅凭想象就已琢磨出了味道，这是一种颓靡的味道，只需要沉浸在里面一秒，就能将所有希望与幻想抛之脑后，残存的理智中还是混杂着堕落，裴斯梦快要被这种情绪所吞噬了。

主持人在刺眼的红色中消失了，这些学生信徒们也都作鸟兽散，嘈杂的声音伴随着青春的躁动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礼堂只剩下谭铭隐和裴斯梦两个人。

谭铭隐察觉到了裴斯梦的异样，飞快地跑到裴斯梦的跟前，把他手上的枪扔在了地上，也不顾眼前人全身都是冷汗的狼狈模样，将裴斯梦再一次搂入怀中。

幻想中的柑橘香味充斥在谭铭隐的鼻腔中，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才会在味觉几乎失灵的梦境中闻到这种让人起死回生的香味，明明周遭都是骇人的鲜血，他们也在血泊中制造出了真空地带。

“有完没完，这种时候还要杀狗吗？”孟嘉洋控诉。

“你俩什么时候结婚？我要带上我的七大姑八大姨一起来吃席。”裘思兰乘胜追击。

“操，本来加班就烦。”张翊然本色出演。

“裴斯梦他，这个时候最需要安慰了，就是他，情绪波动强烈的时候不能放任不管，否则要出大事的。”谭铭隐匆忙解释，其实是他看到裴斯梦难受心疼了，就这么简单。

还好裴斯梦没有推开他，谭铭隐暗自庆幸中，放在背上的那双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谢谢你，给了我武器，也给了我战胜心魔的勇气，没有你，我根本不可能打败他。”裴斯梦的下巴时不时触碰到谭铭隐的肩膀，惹得谭铭隐心中也是一阵酥麻。

“不是我，是你自己战胜了自己，我只是辅助作用，没有我，你依旧能做的很好，相信自己，你可以做到的。勇气这个东西，我可以帮助你慢慢建立，不要着急，时间还很多。”谭铭隐将毕生所有的耐心都耗在裴斯梦身上了，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发现。

打败了npc的二人正在考虑怎么走出这个礼堂，却不想一个报时的钟声响起，那些早已消失的学生们又重新出现在了礼堂，他们疯狂往一个地方飞快跑动，二人跟了上去，没想到那个地方竟然是个场景转换口，第三个房间的场景设置最为复杂，解决完一个npc还不够，未知的梦境还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归来……差点弃了，咬咬牙，准备写到在一起再弃^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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