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入梦中 第12章 破冰

上午7时30分，无菌医疗舱内，胡清迟的大脑已连接上设备，助眠药物也开始发挥功效，随着时间的推移，胡清迟慢慢进入了梦乡。

“那个死骗子真打算把我丢在这不管了？”裴斯梦在地上躺久了，又慢慢站了起来，打算重新进入眼前的房间。

谭铭隐刚入梦就听到裴斯梦在骂他，尴尬地在一边罚站了一会，这才拦住了裴斯梦进入房间的去路。

“你讨厌的死骗子回来了。”谭铭隐的手一触碰到裴斯梦胳膊上冰凉的肌肤，对方就浑身一颤，猛地把谭铭隐的手甩开了。

梦里的人是没有实体的，仔细看都是半透明状，特别是强烈的灯光打下来，身后的背景就能在身上隐约透出来。至于各种感觉，譬如触觉，大多源于现实生活中的触觉，说白了，就是一种感官模拟，不是真实的。不过现在的技术能做到将近80%的逼真程度，和真实的感觉几乎无异了。因此，谭铭隐感受到的冰冷也许是他心理上的一种感官投射，他认为现在的裴斯梦对他的态度就好像面对敌人一般冷酷无情，所以无论怎么触碰，都是冰冷的。

“从现在开始，你和我起码得保持一米的距离。”裴斯梦丢下一句话先走一步，谭铭隐只好跟在后面进入了房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教室，但不同于第一次入梦的那个教室，这个教室显得格外得阴森。光照很足，头顶的白炽灯均匀地打在每个双眼无神的学生脸上，这里比起说是梦想的诞生地，倒不如说是梦想的埋葬地。

裴斯梦适应地很快，找了个空位马上坐了下来，谭铭隐则坐在他的后面，中间还隔了一个人。

“离上课还有三分钟，帮我去三楼拿一下奶茶。”一个长相清秀的男生突然转身朝裴斯梦说了一句不带任何感**彩的话，好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裴斯梦起了身，就朝旁边的电梯走去，谭铭隐也行动起来，默默地跟在后面。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让你去拿奶茶你就去拿？”谭铭隐在后面轻轻说道。

“这个npc是我的高中同学，”裴斯梦按了电梯上行的按钮，等待它打开门，“这是梦的触发条件，不跟着做就没法进行下去，我之前试过反抗，结果被npc追着跑，把我累坏了。”

裴斯梦看到电梯门开了，先一步走了进去，接着谭铭隐就听到了他的心声：这什么狗屎电梯？这么小这么窄，我都差点站不进去。

谭铭隐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瞬间觉得吐槽得很合理。这个电梯与其说是电梯不如说它像个可以移动的纸箱比较合适，看起来仅仅能容纳一个人进去，谭铭隐一个184的大高个想要站进去简直难如登天。

“你别进来了。”裴斯梦指了指身边剩下的狭窄空间，示意让谭铭隐等待梦的下一个场景。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上去。”谭铭隐不由分说地挤了进来，裴斯梦被挤得只好往电梯的角落猛缩，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和谭铭隐的手臂紧紧贴在了一起，不仅仅是手臂，几乎涵盖了整个身体外侧，裴斯梦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这家伙故意的吧？”谭铭隐听到了裴斯梦的心声，心想没有办法，上面是什么情况压根不知道，千万不能让裴斯梦死了。

关于梦主在梦里死亡，有两种结果，一是永远被困在更深层次的梦中，这种情况要想醒过来简直希望渺茫；二是从现实生活中醒过来，但这必须要带有强烈的苏醒意志，因此，胡清迟每次入梦，都是在激发这种意志。显然，如果裴斯梦现在在梦里死亡，只会触发第一种结果。

而此时的裴斯梦，不敢转过去看谭铭隐，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得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声，一旦转头，保不齐会碰到对方的脸，造成误会可就不好了。

“影帝”谭铭隐显得更加如鱼得水些，脸上表现得很嫌弃，其实内心暗喜，说要保持一米距离，现在还不是被迫和他进行肢体接触。虽然裴斯梦还是一样的冰冷，但他的心中却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暖流，流向了身体各处，谭铭隐还觉得他们触碰的地方开始发热，他的燥热有点难以抑制，直至出现了幻觉。

“按电梯。”裴斯梦从这种不太对劲的气氛中脱离了出来，看到离按钮更近的谭铭隐在旁边一动不动，脸上甚至出现了可疑的红晕。

裴斯梦看到谭铭隐没有任何动作，打算绕过谭铭隐去按电梯按钮，没想到刚往右方侧身了一下，谭铭隐就如惊弓之鸟般剧烈抖动了一下，好像被裴斯梦的举动给吓到了，这才如梦初醒，帮他按了三楼的按钮。

电梯向上运行得很快，不同于外表的破败，它快得好像安装了一个加速马达。

“总是走神可不行啊，”裴斯梦轻笑了一声，“我想知道你能对我的梦境干预多少。”

原来是在试探他啊，怪不得对于他的出现没有表示明显的反抗，反而很配合。

电梯门打开了，眼前的场景压根不是在室内，而是在浩瀚的天空上，谭铭隐看到电梯外面是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没有任何可以站立的地方，如果从这出去肯定会掉下去摔死，重新再来一次了。

“这……怎么出去？”谭铭隐看到云层随着风不断地移动，速度不算很快。

“踩在云上，云会自己移动，注意别让自己掉下去了。”裴斯梦先出去了，在云朵上小心翼翼地行走着。

如童话般梦幻的场景里闯入了两个关系复杂的人，似敌又似友，但却分外和谐。裴斯梦在前面走，谭铭隐在后面跟着，时而向上跳跃，时而向下跳跃，等到前进久了，谭铭隐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酸痛。

“没有尽头吗？”谭铭隐看着前面不断游走的云朵，停下了休息了一会。

裴斯梦转头看到谭铭隐有点撑不下去了，走到谭铭隐的面前拉了他一把。

谭铭隐瞪大了眼睛，声音变得轻快起来：“你不生我气啦？”

裴斯梦边拉着谭铭隐的胳膊边说道：“先合作吧，我知道你有武器，这对接下来的那一关很重要。”

“老大，他只是谗你的装备。”通讯器里的声音突然响起，是张翊然说的。

谭铭隐发自内心的笑容瞬间石化了，心情好不容易快多云转晴，这下不仅转不了晴，反而下起了雨。

谭铭隐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微微低下头，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和上次裴斯梦用的那把一模一样的手枪，动作轻柔地递到裴斯梦的手上：“拿着，子弹被我装满了。”

当谭铭隐还在拿武器的时候，并不知道裴斯梦一直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长过肩膀的黑发乱了，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被头发遮盖住的耳朵显露了出来。先是只能看到耳廓，但谭铭隐的头再往下去了一寸后，裴斯梦便能看到更多，直到他看到了谭铭隐戴在耳朵上的小东西——蓝牙耳机，他是在跟谁联络吗？所以知情的不止他一个人？

裴斯梦无意间发现了谭铭隐的秘密，殊不知谭铭隐也听到了那两句充满猜疑的心声，他心中一慌，随即冷静了下来，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方应对，不过对方要是不提或许可以蒙混过关。

秉着这样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谭铭隐倒是振作了起来，看着前方越积越厚的云层，一言不发地走在了前头。裴斯梦把手枪固定在皮带上，紧随其后。

“我的梦挺没意思的，没什么探索价值。”裴斯梦的语气淡淡的，有点心不在焉。

“明明很有意思，空旷，孤寂，梦幻，这就是你的内心吧？”谭铭隐试着安慰他，可裴斯梦的情绪仍然毫无起伏。

他们跳跃的速度快了起来，也顾不上聊天了，只想把剩下的路线跑完。

等到跑到了这片蔚蓝天空的尽头时，他们终于停下了步伐。谭铭隐以为天空的尽头是更加广袤的宇宙，没想到天空的尽头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具有强大压迫感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裴斯梦终于开口了：“从这里跳下去，不会死，会到另一个空间。”

谭铭隐想起第一次入梦时从那栋教学楼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从这里跳下去，也是一样的感觉吗？

他们两人站在天空的边缘处，身前是未知的黑暗，身后却是明了的天空，他们早就知道，美好实在短暂，而痛苦永存。

脚下的云朵已经快要飘走了，他们已经没有更多时间犹豫了。

谭铭隐一把牵住裴斯梦的手，稍微使了点劲，以防裴斯梦再次甩开他，接着往下踏了一步，坚定地跳了下去。

谭铭隐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痛感，明明梦里的一切感觉都是源于人类的想象力，可为什么这种疼痛又是如此真实呢？

耳边的风太大了，以至于眼睛都无法睁开。呼啸的风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刮过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整个身体好像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因为重力快速下坠，向四处飞散开来。

裴斯梦把自己想象成一粒粒飘散的星尘，散发着微微光亮，照亮这无边黑暗，照亮自己早已荒芜的心脏。

谭铭隐勉为其难地睁开了双眼，没想到此刻的裴斯梦也睁开了双眼，他们在发型都十分滑稽的情况下，四目相对了。这是谭铭隐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裴斯梦的眼睛，他的虹膜颜色很特别，是深灰色的，没想到在黑暗里面，他的眼睛是那么明亮。而这双宛若星辰的眼睛里，映出的只有谭铭隐的脸庞。谭铭隐失声笑了一下，仿佛是在嘲笑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四处都没有光源，哪能看清对方的脸呢？大风的冲击力早已把他们相握的手吹开了，谭铭隐却一直在努力对抗冲击力，企图再次牵住裴斯梦的手。

裴斯梦在黑暗中也在不断摸索着，终于，他们的手碰到了一起，谭铭隐这次牵住了，再也没有放开。

“这一切都是梦吧？不然怎么会这么不真实？”谭铭隐有点不清醒了，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裴斯梦乘胜追击，“你告诉我你进入我梦境的其中一个目的，咱们等价交换，可以吗？”

谭铭隐感觉现在的自己一定是被下了什么蛊，否则怎么会醉醺醺的，明明没有喝酒，却好像喝多了，无论裴斯梦说什么，他都会点头答应。例如现在，他们即将落地，裴斯梦任由谭铭隐牵住他的手，谭铭隐差点乐不思蜀了。

“什么愿望都可以么？”谭铭隐在安全落地后，没来得及看周遭的环境，就盯着裴斯梦看了，他的目光灼热，快把裴斯梦给烫伤了。

“太过分的不行啊！尤其是超过友谊界限的都不行！”裴斯梦赶紧划定规则，生怕眼前这家伙又提出什么离谱的愿望来。

“那我说了啊，我不会背叛你，也不会伤害你，把我当作你可以信赖的朋友，这个愿望可以实现么？”谭铭隐思考了半天，这是最折中的一个愿望了。既能推进工作，又能满足私心。

“如果你不信任我，可以一枪把我崩了，并且长时间内，我都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谭铭隐又补充了一句，还好披了层皮，不然现在的自己真像一只竭尽全力只为讨主人欢心的狗。

沉默，长久的沉默，足以让呼吸声都变得刺耳的沉默。

谭铭隐甚至听不到裴斯梦的心声，他居然什么都没有想过，一丝挣扎与怀疑都没有吗？

“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裴斯梦终于开口了，“告诉我，你的其中一个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很简单，帮助你醒来。”谭铭隐如实告诉了裴斯梦，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他看到裴斯梦此时袒露的神情十分晦涩，让人难以琢磨。恍惚间，流露出一丝惊讶还有些许意料之中，至于其他的，他猜不到了，也不想猜。

人类的复杂性在于上一秒可以和你如胶似漆，下一秒却可以致对方于死地。只有**，永远都能从层层包裹的重度伪装中逃离出来，把人变成最本真的样子——被**驱使的魔鬼。

谭铭隐终于开始观察周遭的场景，这里是一个地下车库，又是熟悉的阴森感，是独属于裴斯梦的那份直透心灵的阴冷。

“你的目的可能无法达到了。”裴斯梦在谭铭隐的面前站定，伸出双手，轻轻摘下了谭铭隐的蓝牙耳机，拿在手上，沙哑的声线在车库内不断回荡。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我父亲浑身是血早已陷入昏迷，虽然我无数次希望他从未离开，但他已经离开了吧，伤的那么重，不可能会有生还的余地。从那一刻起，逃避现实几乎成了我的一种本能。”

“醒来之后我会成为一个废人，没有人会接受这样的我，我自己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我是不是很没用？不敢面对现实只能让自己陷入梦境中无法自拔，即使这些梦跟美好压根不沾边，但我依旧觉得它比现实要好得多。”

“谭铭隐，我每天能拥抱的只有黑暗了，它是我唯一的朋友。”

谭铭隐听完了裴斯梦的真心话，心被狠狠揪在了一起，他向裴斯梦敞开了怀抱，等待裴斯梦自己钻进来。

“如果黑暗是朋友，那我算什么呢？你忘记我曾说的话了吗？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向我求助。裴斯梦，我不是你意识幻化出来的npc，不会让你坠入情绪的深渊。相信我一次，哪怕就一次，好吗？”谭铭隐的手都要举酸了，好在裴斯梦内心已经有点动摇，他默默地朝谭铭隐所在的方向移动，他移动得很慢，每挪动一步，就要停顿几秒，仿佛还在犹豫该不该接受谭铭隐的拥抱邀请。

而谭铭隐岿然不动，即使手快酸麻了，但还硬撑着，直到裴斯梦投入了他的怀抱。

他们相拥的那一刻，裴斯梦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之前佯装的冷漠化作潮湿的眼泪瞬间决堤。这么赤诚的怀抱居然来自一个只在梦里见过几面的人类，是出于怜悯吗，还是出于慈悲？

裴斯梦在怀抱中不断汲取温暖，谭铭隐则在细细回味这个来之不易的拥抱。他们都没有察觉到，在不远处的黑暗中，未知的危险正在缓缓逼近。

啊……写的非常爽的一章！年纪大了，原谅我，爱写纯爱，荤的有点腻了。亲都亲了，抱都抱了，牵都牵了，但他们现在还是朋友！现在他俩，你演我，我演你，都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结果后面都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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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破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