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契录 第2章 第二章 城隍断案

幻梦碎掉的瞬间，那些茅屋油灯下的光景、温宁轻声说话的模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扯走。

舒弋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飞出去，重重撞在裴府院墙的青砖上。

后背撞上去的时候闷响一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顺着墙面滑坐到地上。眼前还在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梦里的声音还在余响，慢慢才被巷子里真实的动静盖过去。

是风刮过树枝的声响，远处打更人隐约的梆子声，还有零星人家关窗的动静。

她抬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手掌蹭到地上的枯草和碎石，一阵刺痛袭来。她甩了甩头，把最后一点残留的梦境残影从视线里驱散，眼前终于恢复成城东这条冷清巷子原本的样子。

裴府就在身后，朱门还是半掩着，院里那层淡淡的梦霭，已经因为幻境强行崩裂淡下去不少，没有刚才在梦里那样浓烈。

她回头往院子里望了一眼，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城隍那边定好了，三日之后开坛收魂。

这个时间，是县衙和城隍那边一同敲定下来的。他们要先安顿好昏迷的姑娘，贴告示安抚城里百姓，还要备好法坛上要用的法器、符纸，做完这一套准备，才会动手。

留给裴舟的时间，就只有这三天。

舒弋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没有再进裴府。

方才那一场坠入梦境的拉扯已经耗尽她大半力气，再闯进去，万一梦霭又突然失控，她未必还有力气脱身。

最重要的是，继续留在裴府里面什么都改变不了，能不能救下裴舟，能不能让主事的神明愿意停下来听听完整的经过，只能去城隍府说。

她没有回家，沿着街道，一步一步朝着城隍庙的方向走。

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赶着回家的。街边的摊子已经陆续收了，摊主搬着木凳，收拾剩下的食材，偶尔能听见路人闲谈，话题依旧绕不开裴府闹梦魇的事。

“听说官府已经把裴府封了，不让任何人靠近。”

“封了也没用，里面那东西不除掉，迟早还会跑出来害人。”

“等城隍开坛，一切就了结了，往后我们也不用提心吊胆。”

没有人提裴舟和温宁的过往。

在这些百姓眼里，裴舟就是一个被执念缠疯了的书生，造出能吞人神魂的幻境，害了两条年轻性命，死有余辜。

舒弋听着这些话，脚步没有停。

她知道普通人看不到幻境里面的故事，他们只看得到结果：有人昏迷不醒，有宅院透着诡异，那就必须除掉源头。换作是她，没有这双眼睛，没有亲眼看见梦里发生的一切，大概也会和旁人一样，觉得应当速速除祟，以绝后患。

可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清贫日子里温宁陪着裴舟熬着一盏盏长夜的模样，看见了温宁咳着病还在为他缝补衣衫，看见了裴舟高中之后，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大宅子，日夜被思念啃噬的孤寂。

整件事从根上就不是一场蓄意的祸乱。

舒弋走到城隍庙外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沉了。

这座庙就在城中最热闹的街口，白日里香火很旺，此刻正殿还亮着灯，门口值守的阴差模样的衙役，身上带着淡淡的肃穆气息，不是普通县衙的捕快。

舒弋走到台阶下，被守门的人拦了下来。

“站住，此处乃是城隍理政之地，寻常百姓不能随意入内。”

“我要陈情，求见城隍尊神！”舒弋抬眼，声音不算高，却很稳，“关于城东裴府梦魇一案，我有实情要禀告尊神，恳请通传。”

守门的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一身朴素布衣，不像什么有来头的人，脸上露出几分不耐。

“案子已经定了，三日之后便会开坛除祟，不必多言，速速离开此地，不要在这里搅扰。”

“案情不是外面传的那样。”舒弋不肯退，“那幻境不是邪祟主动行凶，是裴舟签下阴契之后，执念太重才慢慢溢出来伤到旁人，他一开始并没有害人的心思。我亲眼看见了全部经过，求你代为禀报。”

“有没有害人不是你说了算的。”那人摆了摆手，语气更冷，“已经造成死伤，便是确凿的祸事。律法只管已经发生的灾祸，不会去管背后那些情情爱爱。”

“可是直接打散他的神魂，是不是太过草率？”

“城隍尊神断案自有法度，哪里轮得到一个凡间女子置喙。”

两边拉扯了一阵，守门的人拗不过她执意不肯走，只好进去通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人回来，领着舒弋往里面走。

穿过庙前的庭院，进到后殿。

殿内灯火通明，烛火一排排立在两侧，烟气袅袅，空气里飘着香灰的味道。城隍坐在高高的案台之后，一身神袍，面容端正肃穆，眉眼间没有一丝情绪。

他低头看着摊在案上的卷宗，指尖轻轻点着纸面，直到舒弋走到殿中站定，才缓缓抬眼看向她。

“你便是说自己知晓裴府一案内情的女子？”他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殿里慢慢荡开。

“是，民女舒弋。”舒弋躬身行了一礼，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开口，“民女有一双异眼，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幻境。我进到裴府的梦霭里面，亲眼看见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裴舟当初立契，只是想留住已经离世的妻子，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伤害谁，后来幻境外泄伤人，是阴契力量失控，并非他本意。”

她把自己所见，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所以，”舒弋抬着头，直视高台之上的城隍，“我恳请尊神暂缓开坛，不要直接打散裴舟的神魂。或许还有别的法子，既能救回被困在梦里的姑娘，也能给他一个申辩的机会。”

城隍静静听完，脸上没有半点动容。

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你所言的往事，我知晓。阴契立契之时，会将立契人的执念一同记录在契书之上，卷宗里早有记载。”

舒弋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为，城隍并不清楚这些前因。

“既然知晓，为何依旧要直接除祟？”

“知晓是一回事，判罚又是另一回事。”城隍的目光落回卷宗上，“阴契乃是幽冥之物，凡人私自签下，本就触犯规制。契约一旦生成，幻境便会随着执念滋长，只要契约不毁，早晚都会波及周边百姓。如今已经有两名女子神魂被困，若不及时处置，往后还会有更多人被拖入梦境。”

“但他不是存心作恶。”

“人间与幽冥的律法，从来不以本心定罚。”城隍的语气没有一丝松动，“只看结果。祸已经酿成，有人因此受难，就必须惩处源头，镇住幻境，保全城中百姓。若是人人都凭着一腔执念，私召阴力、私造幻境，世间岂不是要乱套？”

“难道就没有折中一点的法子吗？”舒弋不肯放弃，“尊神能不能把阴契收走，解除幻境，只罚裴舟别的罪责，给他留一条路？”

“阴契一旦生效，不是阳间神明可以随意改动的。”城隍摇头，“这桩案子，说到底本就不归阳间终审。只是眼下祸事迫在眉睫，我不能等着冥司慢慢走流程，任由百姓继续深陷险境，只能先行出手，除祟安民。”

“先行出手，便是直接将他神魂打散？”

“是。”城隍说得干脆，“三日之后，法坛开启，梦魇消散，裴舟神魂也会随之湮灭。此案就此了结，不会再生事端。”

“可这对他不公平。”

“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城隍合上卷宗，不再继续和她争辩，“你回去吧，不必再来此处陈情。我的决断不会更改，三日后，准时开坛。”

他抬手，示意两侧的神差将舒弋请出去。

舒弋还想说什么，可她看着城隍那张毫无转圜余地的脸，心里已经明白，再说再多的话，也没有用。

阳间的城隍，有他自己的立场。他守着这一方地界，首要的职责是护佑百姓平安，在他眼里，裴舟的执念再动人，也比不上一城百姓的安危。他不愿冒险，不愿赌幻境会不会继续扩张，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

她被神差送出城隍庙，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关上。

夜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刮在脸上。

舒弋站在庙外的台阶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原本以为，只要把真相说出来，只要有人肯听，事情就还有转机。可现在她才看清，阳间这套断案的逻辑，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撼动的。

她顺着街边慢慢往前走，脑子里反复回想城隍方才说的那句话。

“这桩案子，说到底本就不归阳间终审。”

这句话像一道电光，突然劈开她心里的乱麻。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盏快要燃尽的路灯下，开始回想这件事的源头。

整件事的根是那张幽冥阴契。

契书是从冥府流出来的，上面的条款是幽冥定下的，理当由幽冥那边的人来定夺。阳间城隍只是临时出手，并不算最终的审判。

也就是说，真正能管这件案子的，不在阳间，在冥司。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身侧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姑娘，别白费力气了。”

舒弋转头，看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不远处，正是之前她在城隍府门口见过的，似乎一直在等她出来。

“老人家？”

“我方才听见你进去陈情了。”老者慢慢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尊神是不会改主意的，他要保的是这一城百姓，不会为了一个造梦的书生，去冒半点风险。”

“那这件案子，到底要去哪里，才能够重新审理？”舒弋看向他。

老者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官府的人，才凑近她，低声开口。

“阴契的案子，归幽冥阴契司管。那地方，才是天下所有阴契的终审之处。阳间这边判得再急，也只是阳间单方面的处置，若是能赶在城隍开坛之前，把这件事递到阴契司，让掌簿大人重审，说不定还有一丝转机。”

“阴契司？掌簿大人？”

“是。阴契司的掌簿，名叫阙夜，是幽冥里执掌所有阴契卷宗的人。天底下但凡凡人立下的阴契，最终的决断权，都在他手里。”老者顿了顿，又提醒她，“只是那是九幽深处的地方，是生人禁地，寻常人连靠近渡口都做不到，更别说亲自进去陈情了。”

舒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原来还有这条路。

虽然凶险，虽然听起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但至少，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她谢过老者，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