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碎了一地的树枝白玉渐渐消散,化成一道白光,巫羲体内的灵力顿时躁动,与那道白光有所感应。
那道白光幻化成一个光圈,看起来像是通往某个地方的入口。周围响起鬼哭声,那声音极轻,幽怨绵长,架不住各种哭的人太多,层层叠叠,最后的声音居然不小。
十分诡异。
声音是从光圈里传出来的。
巫羲怔愣一瞬,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不待她多想,里面又传来声音。
“通道怎么开了?”
这声音很小,夹杂在众多鬼哭声几乎能被轻易盖过,那声音距巫羲离得近,所以她听得清楚。
也许是因为它所说的东西太过重要,几乎是下一秒,所有的鬼哭声渐渐停止。
里面开始响起交谈声。
“你在做什么梦,封了几百年的禁地怎么会开?”
语气十分不屑。
“诶……你们看!它真的开了。”
这话像是一块丢进平静池子里的石头,在水面炸开了花。
光圈里面热闹起来,众说纷纭。
“这里不是过了几百年吗?怎么还会开?我们可以出去了么?”
“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
“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你等了多久?”有人问。
那声音茫然道:“不知道,也许是十年,三十年,或是一百年,时间太长,我都记不清了。”
似乎有人已经试图从里面闯出来,光圈震了几下,那道声音离得很近,“怎么出不去?”
震惊又挫败,还有失望。
有人惊愕地问:“怎么会?不是开了吗?为什么不能出去?!”
里面的人开始又撞又砸,光圈不间歇的震动,到最后仍然稳稳地运转。
“怎么会这样!?”
“放我出去!?”
***
传说晴松镇几百年前是个飞升的福地,曾有位上仙于此地飞升,当时此地的百姓听闻这位上仙尤其喜欢松树,便在此地松林的基础上,又纷纷种了许多松树,当作信徒给那位神明的供奉。
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传言,说是有人在松林打猎时迷了路,见到了一棵直入参天的松树,与周围的松木大相径庭,那人在松树下住了一夜,心中憋闷,对着松树倾诉了一晚上的苦楚。
说自己原本是一个久考功名都考不上的书生,家里苦寒贫穷,不得已出来打猎填补家用,却不慎在松山里迷了路。
第二天他面前出现了一道金光,他跟着那道金光,在金光的指引下最后真的走出松林。自那以后,他考了许久都考不上的功名在那一年终于考上了。
他在仕途上官运亨通,一路升官,畅通无阻。
有人说那是因为那棵松树上住着神明,听到了那位书生的愿望,所以显灵为那个书生实现了愿望。
也有人说那不是普通的的松树,是神明亲手种下,用来聆听信徒心愿,降下福祉的神树,所以它比一般的树要高大得多。
传言越传越广,有人当作饭后闲谈,听听就算,有人四处求证,试图找到那棵聆听祈愿的神树。
千年来不乏找寻神树的人,有**的,有贪婪的,有所诉求的,踏进松山深处寻找那棵神树,有的人一去不回,在那处深山迷了路,彻底回不了家。
渐渐地,就很少有人去找寻那棵神树,因为大多数踏进松山深处寻找松山的人要么无功而返,要么迷了路,在山中丢了性命。回来的人都说并没有找到那处神迹。
有人说那是因为神明不愿被人打扰,于是将神木隐藏起来,一切皆有命数,该遇见时总会遇见的。
晴松镇的百姓后来逐渐淡忘了神树,没人再往松山深处去找寻那棵聆听祈愿的神树,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个传言。
巫羲两指摩擦,就站在光圈外,安静地听着那些人从狂喜到失望最后暴怒。没有鬼哭,全是愤怒。
那只雪鸮站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好像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巫羲没在这里找到出去的办法。
这时光圈内凝出一道灵线,逐渐延伸,进入了巫羲的胸口,与心相连。
没有任何异样排斥的感觉,巫羲隐隐觉得这条线牵拉着她,往光圈靠近。
这是要她进入的意思。
巫羲并不知道光圈内什么样子,但听到里面的声音后猜测不是什么好地方,并不想进去。
只是灵线与她相连之后,她的身形变得越来越透明,快要消失。
“……”
我以为我还能选择,原来是没得选。
巫羲心道。
巫羲最后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出现在光圈内。
里面几乎是一片虚无,附近有一条河流,巫羲此刻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色里,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颈侧有些痒,巫羲转头一看,那只雪鸮仍然在自己肩头上。
哦,还有一只笨鸟。
也许是已经完全睡熟,雪鸮的脑袋愈来愈歪,最终无声无息地靠在巫羲的颈侧。
“……”
在仇人面前还能睡得那么熟,心真大。
巫羲抬手要把它拖下来,她简单粗暴扒拉,雪鸮没醒,也没动,它的爪子紧紧抓握巫羲的衣服,扯也扯不动。
“……”
眼见实在扯不动,巫羲只好作罢。
留着当口粮,没准可以烤着吃。
巫羲沿着河岸往下走了一会,终于听到了一丝丝声音。穿透云雾,能看见一棵高耸入云的古树,它和外面那棵有些不同,通身雪白,完完全全是由玉做的。
里面的构造和外面似乎没有区别。同样是一棵树,一条河,满山遍野的松树。
刚才听见的鬼哭声又响起来了,好似那群人又开始哀鸣哭泣。
巫羲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也是顺着河道,声音愈来愈大,几乎近在咫尺,就响在耳边……
巫羲就在古树下面,看来周围不是没有人,是她看不见那些人。
巫羲默不作声,远离那片声音。
就在她刚动了一下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说话,那声音离的很近,他说:“诶你怎么挤我?”
巫羲:“……”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你怎么不说话?”
“我从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倒是奇怪,这里已经很久没人进来过了。”
“她肩上有个玩意,是什么?”有人问。
“你眼瞎啊,是只鸟。”另一个声音说。
“我以前也有一只鸟……这只是雪鸮吧?好小一只。”
显然,他们可以看见巫羲,巫羲却看不见他们。
议论声还在继续。
此刻有人已经发现了不对劲,说道:“她怎么不动?也不说话。”
巫羲:“……”
“她好像看不见我们,真奇怪,她是瞎子吗?看着不像啊。”
“她的衣服也好奇怪……”
“你傻呀!肯定不一样啊,这都过了多久了,谁家的衣服一个款式啊?”
巫羲尝试走了两步,发现能走,但会有声音。
“欸她动了。”
“怎么往我这边过来了?”
“还真看不见啊,都要撞到我了,看不见也听不见吗?”
巫羲:“……”
她只想远离这块地方,她以为会看到人才过来的,没想到不是,只有人家能看见她。
肩上的雪鸮似乎醒了,刚醒就二百七十度转动它的脑袋,黑不溜秋的眼睛盯着周围的人,眼神很凶,发出鸣叫。
好大的起床气。
巫羲的注意力却在别处,她发现雪鸮睁眼的时候,她也看见了围在她周边的人。她的眼睛和雪鸮存在某种联系,她能看见雪鸮看见的东西。
松树高耸入云,枝桠繁茂纠缠,松针层叠,遮天蔽日,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好地方。树下有许多的木屋,十分破旧,是他们的落脚处。
此时有他们正围着她,空出了一片地方,也许是不想被他们认为的瞎子碰到或者撞到。
雪鸮瞪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又昏昏欲睡地闭上了眼睛。巫羲的眼前又变成一片虚无,她赶紧抬手拍了一下雪鸮的脑袋,说道:“你别睡,撑住。”
于是雪鸮睁开眼,巫羲又看见了那些人。
看来它真的能听得懂人话。
一个深蓝衣服的女人将巫羲的反应看在眼里,说道:“原来你能说话啊。”
“……”巫羲点头,说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困在这里?”
有人好像习以为常,撇了撇嘴,说道:“和你一样。”
巫羲:“……”
什么叫和我一样?敢情你们都是迷路的人是吗?
“你也是来寻找神树的人是吧?”那个女子上前,操着巫羲没听过的口音,“这里几乎大部分的人都是为了寻找神树,向神树祈愿。”
神树?就那棵高耸入云的松树?
巫羲心道,那不巧,我只是单纯迷路。
她不动声色,点点头,假装肯定说:“对。”她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松树,说道:“这就是神树?”
女子点点头,眼中似有落寞,说道:“对。”
众人一听她也是来找神树的,也没了兴致,逐渐散开,各回各家。有几个觉得扑空一场,白高兴了,暗自垂泪。
于是巫羲又听见了零星的鬼哭声。
正常说话时似人声,哭泣时又似鬼哭。这里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习以为常。显然他们自己也是一样,他们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半人半鬼?
女子又问道:“那你来找神树,所求是什么?”
“金银财宝,名声地位,满腹经纶,绝色美貌。”
“……”巫羲说,“都喜欢。你呢?”
女子说:“我找神树,是为了求一个平安。只求我儿子健康平安快乐长大。可惜进了这里,就永远都出不去了。”
她笑了笑,眼眶微红,眼里闪着泪花,语气几乎自嘲,“我几乎都忘记我儿子长什么样了。”
“过了这么久,他应该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