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浩存没有在皮料铺子多留,带着楚念伊走进集市深处。
在集市口,楚念伊带上在那里等候的戚风风和雪芽芽。
一行人穿过卖鱼的、卖布的、卖兵器的、卖符箓的铺子,穿过挤在路边讨价还价的人群和蹲在墙角分食的半大孩子,然后拐进一条窄巷,再拐进另一条,最后在一扇铁门前停下。门上的铁锈厚得能抠下来当颜料。商浩存用刀柄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独臂男人。他的左袖从肩头扎起,空荡荡地垂在身侧,但右手的虎口上全是老茧——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茧。他看到商浩存,点了点头,然后他又看到了商浩存身后的楚念伊,以及她身边的花儿和男孩。他没有说话,用那只独手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
门后是一个仓库,不大,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皮革和劣质油脂的味道。仓库里有几十个人。他们有的坐在箱子上擦刀,有的蹲在墙角修补皮甲,有的躺在地上睡觉——但楚念伊注意到,睡觉的人也把刀放在手边。他们看到商浩存进来,纷纷站起来,动作整齐得不像流寇,像士兵。
商浩存没有多余的寒暄。他走到仓库正中央,站定,然后转过身。
“护天军先锋营集合就位。”
仓库里所有的人都动了起来,一改刚才的疲惫痞态,都振奋集合起来,几息之内,完成了整队。
队列只有两三排,他们直直地站着,右拳抵胸,目光平视前方。他们的军服已经不统一了,有的是旧的军革,袖口磨烂,依稀还能辨认出护天军的标志;有的已经是魔族的粗布衣,腰上扎着草绳;有的穿着从走私船上换来的防水斗篷,肩膀被盐霜浸得发白。他们好久没有听到将军这样唤过他们了。个个精神抖擞,动作整齐,站得笔直。
商浩存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楚念伊身上。他单膝跪下,行拜礼。
“少主,护天军先锋营统帅商浩存,率残部,与您会师。请天女示下。”
一时间,仓库里安静极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几十个人的呼吸同时屏住了。
那个独臂男人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他空荡荡的左袖在微微颤抖。
“护天军第七营左翼使,凌破。参见天女。”
“护天军第八营副将秦九命。参见天主之女!”另一个老兵也跪了下来。
楚念伊想说什么,但她的喉咙被堵住了。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仓库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单膝跪地,自报番号。他们没有军装、军旗、武器,但身为军人的硬朗和坚韧是骨子里自带的。
商浩存沉声说:“利屏天护天军先锋营,应到三千,实到四十七。”他顿了顿,补充道,“其他人潜伏于遗荒洲各部,未能及时召集。”
楚念伊看着他们。她想起无岸城废墟里那个独臂老兵,想起贺独跪着死去的背影,想起谢镏音指向对岸时那根不肯垂下的手指,想起父亲刻在墙上未完成的誓言。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持恒天卫安军三营,应到一千,实到一人。军卒楚念伊,代表牺牲的将士,向贵军敬礼。”
她按住胸口,回了军礼。
戚风风站在门边,怀里抱着雪芽芽,把拳头捏得紧紧的,雪芽芽从花盆里探出藤蔓,轻轻缠上他的手指。见此情景,风风上前一步道:“持恒天卫安军三营,应到一千,实到三人。向护天军敬礼!”
楚念伊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他们的脸被海风磨得粗糙,颧骨上带着常年日晒的红,手上的茧和她的茧长在一样的位置。
“护天军还在。”她激动地说。
商浩存站了起来。他的右拳重新抵在胸口,但这一次不是向天女行礼——是向三营的指挥官。
楚念伊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刚才皮铺里那种冷峻和阴森了,现在是另一种东西——复仇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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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火种烬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