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饲养手册 第37章 第 37 章

夜幕盖满大地的时候，白枝才踏着夜色回到了森氏诊所，近日森鸥外在给某位组织的大人物看诊之后，回诊所的时间愈发少了，白枝已经接连几日未在诊所看见他了。

放下手里的医疗箱，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二楼，将自己扔在了狭窄的单人床上。

视线逐渐模糊，脑中的晕眩感愈演愈烈，这副身体的副作用还是第一次来的这般激烈，终究是无力的闭上了沉重的眼皮，昏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她恍然想起了那个她曾经丢弃的名字，津岛白枝。

——

津岛白枝十二岁那年，成了孤儿。

寄人篱下时，她遇见了五岁的津岛修治——那个被家族视为怪物的孩子。

——

津岛白枝第一次见到津岛修治，是在一个浸透了霉味的黄昏......

津岛家的主宅像一头盘踞在深山里的巨兽，青黑色的瓦片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十二岁的津岛白枝被管家推搡着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廊，有些破旧的裙摆随风飘逸着。

空气里弥漫着的线香和某种朽木般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津岛白枝一路被带进了一间过分空旷的和室。

主座上，一个面容刻板如同岩石雕成的中年男人，端坐在上首，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刺得她裸露的皮肤一阵阵发紧。

这就是津岛家的家主。

“白枝是吧。”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自今日起，你便是津岛家的人了。好生伺候少爷，莫要再想那些不干净的过往。”

白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口中的那位少爷，便是那个此刻正跪坐在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旁的那个一团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待那人的视线看过来的时候，白枝猛的低垂下了头，手指死死攥住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那些家主口中的‘不干净的过往’此刻正如同毒蛇一般，在她记忆的泥沼里翻腾。

自七岁亲生父母因为意外去世后，为了霸占家产领养她的养父的拳头和养母刻毒的咒骂对尚且年幼的她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她记得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养父醉醺醺地抡起烧火棍，养母在一旁尖声煽动。

“打死这个丧门星！”

极度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淹没了她，某种沉睡的东西在她体内轰然炸开。

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无数扭曲、闪烁的丝线所覆盖。

她无意识地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其中一根连接着养父的浓稠如污血般的暗红色丝线。

在烧火棍即将落在自己身上的一瞬间，那个模糊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要是他摔倒了就好了......这样棍子就不会落在我身上了......这样就不疼了......

养父脚下那片油腻的地板突然发生了诡异地扭曲和塌陷。

他庞大的身躯重重摔下，后脑勺不偏不倚砸在桌角尖锐的棱线上。

沉闷的撞击声，骨头碎裂的脆响，然后是汩汩涌出的鲜血，迅速在地板上蜿蜒开刺目的图案。

养母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惊恐地后退，却被自己慌乱中踢翻的炭火盆绊倒，烧红的炭块滚落，瞬间就点燃了她的裙摆。

火焰贪婪地舔舐上去，焦臭味混合着凄厉的惨嚎充斥了狭小的空间。

津岛白枝瘫坐在冰冷的角落里，看着那两具迅速被火焰吞噬的躯体，看着那些连接他们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红因果线在火焰中扭曲、断裂直至消散。

她浑身冰冷，胃里翻江倒海，只余下无边的恐惧和一种灭顶的罪孽感。

她成了真正的孤儿，一个靠着诅咒杀死了养父母的怪物......

“......白枝？”一个极其细微、带着点疑惑和试探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她紧绷的神经。

津岛白枝猛地从血腥的回忆中惊醒，抬起头来。

书案旁那团小小的影子不知何时挪到了她面前。

那是一个约莫五岁的男孩，身上穿着的过于宽大的深蓝色和服，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的皮肤呈现是一种缺乏日照的苍白，柔软的黑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大而清透的鸢色的瞳孔，本该是纯真无邪的孩童的目光，深处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仿佛洞悉了一切之后的疲惫与荒芜。

那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幽地映着白枝苍白而惊惶的脸。

这就是津岛修治，津岛家主的次子，一个被家族视为不祥、被仆人暗中议论为小怪物的存在。

“你......在想什么？”津岛修治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白枝看着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带着试探的亮光，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那点微光，像极了在绝望深渊里徒劳挣扎的火星。

她想起自己蜷缩在冰冷角落里的那些夜晚，一种强烈的同病相怜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强撑的壁垒。

津岛白枝脸上的惊惶退去，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是露出了点笑，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眼前这个男孩冰冷的小手。

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微微一颤，但她没有松开。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涩发抖：“我叫白枝。你......冷不冷？”

她记得自己初到这个深宅大院时，那种无处不在的沁入骨髓的寒意，他一直待在这里应当是冷的。

津岛修治似乎愣住了，鸢色的眼瞳微微睁大，里面那点荒芜的疲惫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的触碰搅动了一下。

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抽回手，反而更紧地反握住了白枝的手指，仿佛抓住了一块浮木。

“冷。” 他小声的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只被遗弃在风雪中的幼猫。

一块小小的米糕在衣袖的掩盖下滑入了津岛白枝的小手之中，“我只有这个，冷的时候吃东西可以暖和些。”

那一刻，在这个庞大、冰冷且充满腐朽气息的宅邸深处，两个同样被命运抛弃，同样格格不入的灵魂，通过指尖传递的温度，笨拙地试探性地连接在了一起。

白枝看着男孩眼中那点因她的回应而微微亮起的光，一种混杂着酸楚和保护欲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也许，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才能有一些喘息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