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夏见那女人头顶最后一缕黑气散干净了,手腕随便一扬,十三根银针就跟长了腿似的,一根根从她身上弹起来,在空中划了道细闪,齐刷刷往他手里落。最后一根针擦着他指尖滑过去,差点掉在地上,他伸手捞了一把才攥住,随手往王大夫怀里一扔,力道没控制好,砸得王大夫嗷了一声。
“莫急,慢慢说,到底咋回事。”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屁股刚沾着边就往旁边挪了挪,把两条腿岔开得老大,背对着屋里所有人。刚才那一下狠的,衣裤里头汗糊糊的,每动一下都跟沾了层胶水似的,难受得他想当场把衣裤撕了。心里头把这破毛病骂了八百遍,面上却半点不露,端起王大夫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手微微抖了一下,洒了点水在衬衫上。他假装没看见,语气跟拉家常没啥两样。
那女人喝了口水,缓了好半天,脸上才慢慢有了点血色。她攥着男人的手,声音还抖得厉害,慢慢讲起了这桩邪门事。
她本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打工,工资不高,但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昨天下午,同单位的一个小姑娘悄悄拉着她说,城郊石头寺来了个得道高僧叫虚空法师,专门化解打胎的因果,灵得很,香火钱也收得不多,正好明天两人都轮休,不如一起去拜拜。
她心里猛地一动。结婚前她打过两次胎,这么多年一直是块心病,总觉得胸口压着块石头,晚上经常做噩梦。听那小姑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她没多想就答应了。
今天一大早,两人就坐公交去了石头寺。那个高僧看着六十多岁,穿件灰僧袍,慈眉善目的,说话也慢腾腾的,就是指甲有点青黑。她按规矩捐了五百块香火钱,高僧就带她们进了一间偏殿,做了场简单的仪式,然后让她们坐在蒲团上打坐冥想,说只要心诚,菩萨自然晓得。
“我本来还挺安心的,可越坐越觉得冷,” 女人的声音发颤,脸上满是后怕,“那偏殿里明明没得风,却冷得刺骨,跟掉进冰窖样,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烂泥巴味。我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耳边总有人在小声说话,叽叽喳喳的,听不清说啥子。后来我就越来越怕,脑子一昏,啥都不晓得了。”
“我连怎么回的家,中途发生了啥子,一点印象都没得。直到刚才那十三根针扎进我身体里,我才像从一场噩梦里猛地惊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你们都围着我。”
话音落下,屋子里一片死寂。邻居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露出愕然的神色。
“我说呢,早上我做好早饭,转个身的功夫你就不见了,手机也没带,我还以为你去买菜了,” 王大夫皱着眉,拍了拍老婆的手,“等了一上午都没回来,我正着急呢,结果下午你就自己回来了,一进门就不对劲,两眼发直,谁跟你说话都不理,后来就开始闹着要跳楼。”
“不对啊,” 旁边一个大妈忍不住开口,满脸疑惑,“石头寺我也去过啊,里面的和尚都挺和善的,菩萨也灵得很,咋个会出这种事?不是说寺庙里都是佛光普照,邪祟不敢靠近的吗?”
“谁晓得呢,说不定是那个高僧是假的?”“也有可能是她自己身体不好,打坐的时候中了暑?”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越说越乱,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大夫转头看向江知夏,眼神里满是敬畏和求助:“小兄弟,你本事大,你看这事到底是咋个回事?”
江知夏指尖转着空杯子,转得飞快,杯子底磕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响声。心里头明镜似的,哪里是什么中暑,分明是那个所谓的高僧在修炼覃催邪术,专门引诱心思郁结的妇人,吸她们的精气来练邪功。
但他没有点破。这种事说出来,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他抬眼看向王大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轻描淡写:“不好说。或许是那位高僧修行不够,法力不济,反而引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过来。也或许是你老婆本身心思太重,疑心生暗鬼,才着了道。以后别再去那种地方了,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
王大夫连忙点头,如获大赦般说道:“是是是,以后再也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众人见女人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也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便纷纷起身告辞。临走前,都不忘对着江知夏夸赞几句,说他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的本事,真是难得。
江知夏笑着一一应了,屁股沾着椅子边慢慢站起来,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椅背,掩饰道:“站久了腿麻。” 他故意走在最后面,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拖着步子往门口挪,脚步放得特别轻,生怕步子大了露出点不该有的痕迹。
王大夫连忙追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硬要塞给他:“小兄弟,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这点钱你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江知夏摆了摆手,把钱推了回去,转身就往楼梯口走:“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这么客气。”
“那怎么行!你救了我老婆的命,这点钱算什么!” 王大夫执意要给,拉扯间,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小兄弟,你那手鬼门十三针太厉害了!能不能教教我?我给你当徒弟,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江知夏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声音飘过来:“这玩意儿不传外人。” 说完,不等王大夫再开口,三步并作两步就窜进了楼梯间,把王大夫的喊声甩在了身后。
楼道里依旧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江知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整个手背都湿了。他扯了扯衬衫下摆,使劲往下拽了拽,骂了句 “操”,这鬼天气,热得要死,裤子黏在腿上,跟裹了层湿抹布似的。
好不容易蹭到十一楼,掏出钥匙打开门,走到客厅,他扯了扯衬衫的领口,刚才那十三针扎下去,搞得他浑身不得劲。他刚想倒杯水压一压,就听到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陈旭跑调的歌声。
门 “砰” 的一声被推开,陈旭唱着歌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三分酒气和外面的热浪。
这小子才十九岁,个子窜得老高,快一米八三了,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锋利又明亮,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会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帅得晃眼。他穿件黑底印花的大 T 恤,松垮垮的挂在身上,破洞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限量款运动鞋,头发染了点浅棕色,发梢还沾着一点汗珠,整个人都散发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哟,江哥,你终于回来了!” 陈旭看到江知夏,眼睛一亮,随手把钥匙扔在茶几上,大步走了过来。
江知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白衬衫依旧只扣了中间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点白皙的胸膛。他挑了挑眉毛,桃花眼弯了弯,笑得有点坏:“哟,你小子,跟哪个鬼混去了,喝得一身酒气,也不晓得给老子带两串烤腰子回来。”
“你不是去百千万公司研究装饰细节了嘛,我下午回来都没见到你,” 陈旭挠了挠头,拿起茶几上的可乐灌了一口,打了个嗝,“就跟卫临川去楼下大排档喝了几瓶冰啤酒,吃了点烤串。”
“行啊你,有好吃的都不叫我,” 江知夏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下次再这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哎呀,我错了知夏哥!下次一定叫你!” 陈旭捂着额头,笑嘻嘻地求饶,“下次我请你吃烤腰子,管够!”
两人说笑了几句,陈旭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要回自己的卧室。刚走两步,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神秘兮兮地凑到江知夏面前。
少年身上一股子啤酒味混着橘子汽水的甜腻,跟江知夏身上的麝香味搅在一起,怪里怪气的。江知夏又往后退了半步,腰腹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点,挑了挑眉:“咋个了?神神秘秘的。”
“你知道吗,” 陈旭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你下午走了之后,公司的黄总,也就是我那不成器的舅舅,不知道从哪请了个什么沈大师,到公司来看风水了!”
江知夏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指尖转着茶几上的打火机,转得飞快:“哦?看风水?他不是最不信这些的吗?”
“以前是不信,这不是最近公司操盘亏了点钱嘛,急红眼了,” 陈旭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那个沈大师说,只要在公司布个五鬼招财阵,保证不出三个月,公司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我舅舅一听,立马就信了,当场就给了他十万块定金。”
“然后呢?” 江知夏的打火机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后他就让我趁明天周末休息,去那个什么石头寺买香腊纸烛,还有一些布阵用的东西,说周一申时沈大师过来布阵,” 陈旭拉着江知夏的胳膊,晃了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知夏哥,你明天陪我一起去呗!我一个人去买这些东西怪无聊的,而且我也不知道买什么样的好。”
江知夏沉吟片刻。他本来就打算明天去石头寺看看,那个所谓的高僧到底在搞什么鬼。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一举两得。而且他现在浑身黏糊糊的,难受得要死,只想赶紧把这小子打发走,自己回屋躺着。
他抬起头,看着陈旭期待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好吧,既然你这么求我,那明天哥哥就陪你走一趟。”
“太好了!我就知道知夏哥哥最好了!” 陈旭一听,高兴得跳了起来,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江知夏的腰,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撞得他不得劲的地方生疼。
江知夏被他扑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框上,腰腹被这么一撞,那股汗腻的不适又窜上来了,身体瞬间又紧了几分。他心里暗骂一句操,赶紧伸手推了推陈旭的脑袋,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还好灯光暗,没被这小子看见。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臭小子,撒手,多大了还挂人身上?”
陈旭松开手,蹦蹦跳跳地去拿换洗衣物,路过卫生间门口时,眼尖瞥见垃圾桶里团成一团的深色布料,脚步一顿,随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江知夏正弯腰揉自己撞疼的后背,闻言抬眼,隔着磨砂玻璃门扬声问:“笑什么?抽风了?”
“江哥你可以啊!”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陈旭的笑声混着哗啦啦的水声传出来,“下午去谈个装修,怎么把内裤都谈没了?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约了哪个美女?还是被哪个富婆看上了?”
江知夏耳尖本就未褪的淡粉色瞬间深了一度,手里的打火机 “啪” 地又掉在地板上。他对着门扬了扬拳头,语气佯怒,尾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臭小子满嘴跑火车!赶紧洗你的澡,再胡说八道明天我就不去石头寺了。”
“别啊别啊!我错了还不行嘛!” 陈旭笑着讨饶,花洒的水声骤然变大,哗哗的水流声隔着门板漫出来,带着温热的水汽,在安静的客厅里漾开。
江知夏弯腰捡起打火机,揣进裤兜里。他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感觉两条腿都有点发软。他跟个游魂似的飘回自己的卧室,反手锁上门。连灯都懒得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衬衫脱下来随手扔在地上,光着膀子就往床上扑。“咚” 的一声砸在床垫上,脸埋进枕头里,闷哼了一声。
裤子还黏在腿上,带着点汗意,蹭得皮肤痒痒的。他翻了个身,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江城本地号码。(第五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