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这天的江城,活像一口烧红了的铁锅,空气闷得能拧得出水,连吹过梧桐叶的风都烫得慌。雾城宾馆附属楼的湘菜馆包间里,中央空调开到最低档,冷风口呼呼吐着白气,管子往下滴水,滴在墙角的塑料桶里叮咚响,却压不住满桌湘菜的红油辛香,也散不开席间那股子烟味、酒味混着汗味的热络劲儿。
包间很大,一张能坐三十个人的雕花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坐的全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影视圈的制片人、银行行长、财团老总,还有几个穿吊带裙的女演员。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刚刚好的笑容,眼睛却都齐刷刷地盯到主位的夏澈身上。
夏澈穿件绣暗纹的藏青中式褂子,头发不多,却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染着点恰到好处的霜白,说话带着浓重的川渝口音,语速不快,每句都留三分余韵,引得满桌人频频点头。他是江城有名的 “夏大师”,全靠一张油滑嘴和几手糊弄人的小把戏,把这帮有钱有势的主儿哄得服服帖帖,一个个都把他当活菩萨供着。今天是张总特意组的局,约了一帮所谓的 “人物” 到程君的湘菜馆小聚,酒喝到半酣,夏澈正在给大家表演 “请神归位” 的法术。
只见他把一碗清水稳稳搁在桌上,左手扶着三根竹筷子,右手指尖蘸了点碗里的水,慢慢浇在筷子上,一边浇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只有贴得最近的助理,才能听清他嘴里念叨的几个字,叽里咕噜的也不知道说的啥。他的手很稳,动作不紧不慢,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露出副肃穆的样子。捣鼓了约摸半分钟,夏澈终于停了手,手指慢慢从筷子上松开。
怪事真就发生了。
那三根本来该散在水里的竹筷子,居然直挺挺地立在了水碗中间,纹丝不动,就像底下有只手托起一样。邪门的是,筷子立住的瞬间,包间里的空调冷风刚好吹过,离得近的几个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水面上也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三秒钟,跟着就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纷纷竖起大拇指,对着主位的人赞不绝口。“夏老师太厉害了!真是活神仙啊!” 坐在他身侧的女明星由衷说道,“我上个月去普陀山烧香,他们说那里的和尚有道行,也没见他们有这一手本事。”
“哼!哼!” 夏澈摸了摸下巴,鼻子里发出几个音节。把水碗里的三根竹筷子轻轻收了递给服务员,指尖刻意顿了顿,仿佛在恭送什么了不得的神灵,“本人早年得青城山高人点化,刚才是把本地的地脉龙神给你们请出来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享受着众人的追捧,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扫过包间角落,正好看到江知夏在那里低头转打火机,连头都没抬一下。
坐在角落的江知夏,185cmr个头,穿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解开两颗扣子,袖子随便撸到小臂,歪歪扭扭一边高一边低。细框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露出眼尾上翘的桃花眼和那颗小红痣。左手腕戴条磨亮的旧银古巴链,挂着个指甲盖大的包浆铜剑坠。下身是鼓囊囊的黑工装裤,四个口袋塞得满满当当,脚蹬一双擦得锃亮、鞋跟沾泥的马丁靴。脚边放着个边角磨破皮的黑双肩包,拉链头挂着同款铜剑挂件,带子滑到胳膊肘也不提。他本是财印投资的操盘手,过来谈办公室装修细节,被老总程君硬拉了过来凑数。
就在夏澈立起筷子的刹那,一股淡得几不可闻的阴寒之气飘了过来,江知夏浑身微微一颤,指尖的银色 Zippo 猛地顿住,小腹窜起一股热流,顺着脊梁骨直往脑壳顶冲,耳尖唰地红透了。他心里暗骂一声,操,这老东西根本没请动什么神,反倒攒了一股阴气在指尖。他赶紧攥紧打火机,不动声色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胯部微不可察地往后收了半寸,把左手猛地插进裤兜,指尖死死按住裤缝,又扯了扯衬衫下摆,把鼓起来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不易察觉地变浓,混着点若有若无的汗意。
“程总,” 江知夏侧过头,凑到程君耳边时,温热的气息扫过程君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这老东西还真敢吹,地脉龙神要是这么好请,这雾城宾馆的门坎怕是早被踏平了。”
程君脸上露出几分不悦,连忙对着江知夏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小江,可别乱说,这夏老师还是有两下子的。”
江知夏抬起头,挑了挑眉,桃花眼里漾开一抹细碎的笑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两下子?也就只能糊弄糊弄你们这些外行。这要是也算法术,我能给你变一整套出来。”
没想到坐在另一边的李行长,却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放下手里的酒杯,笑着对程君说:“程总,我没听真切,刚才这位小兄弟是咋说夏老师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江知夏身上。
惊讶、怀疑、好奇,各种目光缠在一起,落在他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夏澈的脸色微微沉了沉,心里有些不爽,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挑衅:“小兄弟,不知道怎么称呼,能够跟程总一起出来,想必有些来历。怎么样,刚才我这手请神归位的法术,还请小兄弟评价评价。”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江知夏的回答。程君一见,要坏事,赶紧出来打圆场:“李行长,他说的是夏老师好厉害。夏老师,这位小兄弟叫江知夏,是我们百千万装饰的客户,今天过来沟通装修的细节,我顺便叫他下来一起陪陪夏老师,见见世面。”
话音未落,江知夏猛地抬起了头,用食指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戏谑,只露出嘴角那抹笑嘻嘻的弧度,轻轻说了一句:“江湖把戏,不值一评。”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夏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脸色陡然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正要开口,坐在他旁边那个三十来岁的助理却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江知夏说道:“我说你这小子,长得人模狗样,穿得不伦不类,怕不是只会靠脸混饭吃的,也敢在这里污蔑夏老师的请神归位绝技?夏老师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世面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一个毛头小子,不知道你又有何本事,敢在这里说大话?”
他的声音很大,语气尖酸刻薄,满是嘲讽。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对着江知夏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不屑。李行长皱了下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搭话。
满桌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江知夏身上,这一次,目光里多了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江知夏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转打火机的速度慢了下来,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尾的痣添了几分邪气。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助理,语气带着点欠揍的调侃,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似的扫在人心尖上:“哟,火气这么大?夏老师都还没开腔,你这条狗倒先叫起来了?” 他顿了顿,放下右手里的打火机,左手却不敢伸出裤兜,身子往前凑了凑,衬衫领口又滑开一颗扣子,锁骨在灯光下晃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语气却依旧轻松:“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没什么本事,也就会点你们学不会的小把戏而已。” 说完,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修长的手指捏着青瓷杯口,不再说话。
程君见状,拉了拉他的胳膊,有些着急地说:“小江,你这话说得太冲了,要不露一手,让大家开开眼界。”
江知夏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杯壁,沉默了两秒。他来江城半年,一边在财印投资混着操盘手的日子,一边暗戳戳找那块失落的阴卦杯。师父生前曾反复说过,他这丢人现眼的隐疾,只有剑仙门那对万年雷击木圣卦杯才能化解,可师父只给了他半块阳卦杯,师父说,阴卦杯可能在战乱年代,流落到了江城这帮有钱有势的人手里。这老东西这么能装,正好借他敲开上层圈子的门,省得老子一个个去碰钉子。
想到这里,江知夏放下茶杯,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满桌期待又怀疑的目光,缓缓说道:“好吧,既然程总这么说,那我就献丑了。诸位请上眼。”说着,他伸手从桌子上拿起自己刚才用的两根普通竹筷子,手腕轻轻一扬,两根筷子脱手飞了出去。
就在筷子脱手带起淡蓝色气劲的刹那,江知夏浑身猛地一颤,腰腹绷紧又松开。他咬住下唇,胯部下意识轻顶了一下又飞快收住,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脖子根,额头冒出来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胸前的衬衫瞬间湿了一小块。浓郁的麝香味在包间里悄悄散开,他心里又羞又恼,面上却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筷子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周围的空气好像晃了晃,有股淡淡的云气绕着筷子转,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只见两支筷子在空中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绕着桌面缓缓转了半圈,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风,吹得桌上的餐巾纸轻轻晃动。满桌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空中的筷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刚才的哄笑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就在众人的惊呼声即将出口的瞬间,那两根筷子突然向下一坠,然后 “啪” 的一声脆响,稳稳地立在了桌面中央那只清蒸甲鱼光滑的背壳上。
甲鱼壳硬得像石头,那两根筷子就像本来就长在上面一样。筷子投在桌上的影子,居然不是长条,倒像两把细细的小剑,泛着点淡蓝色的光。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的冷风,吹得那两根筷子轻轻晃了一下。
江知夏吹了个轻快的口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尾的痣跟着弯了起来,看得旁边几个女明星眼睛都直了。他抬抬下巴,那两根筷子打着旋儿飞回来,差点擦过他的耳朵,被他手指一勾攥住,随手搁在桌角,指尖还微微抖了一下,快得没人能看见。
满桌人足足愣了三秒,才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掌声。夏澈那助理早吓得脸都白了,瘫在椅子上直打哆嗦,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全没了。
江知夏端起青瓷茶杯,指尖划过微凉的杯壁。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冲淡了湘菜的辛辣。他抬眼扫过满座惊叹的面孔,又特意看了一眼脸色铁青、嘴角不受控制抽搐的夏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这也是江湖把戏,比夏老师的差多了,不值一提。”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落在众人耳中,却成了高人的谦逊。刚才还围着夏澈拍马屁的人,这会儿全转了风向,一窝蜂挤到江知夏身边,递名片的递名片,要电话的要电话。江知夏笑着一一接过,夹着名片晃了晃,逗得递名片的人脸红了才塞进口袋。指尖不经意碰到递名片的人的手时,会微微颔首,眼尾带着点笑意,让人心里一跳。偶尔说上一两句玩笑话,声音清冽好听,带着点磁性,身上那股淡淡的麝香味,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罩住周围的人,非但没有让人觉得疏远,反而更添了几分致命的魅力。
夏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白印子。他混迹江城风水圈几十年,哪里受过这种羞辱。心里头暗暗发狠,迟早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栽个大跟头,把今天丢的脸全找回来。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喊,夹杂着服务员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了进来。桌上的杯盘声一下子就停了,连空调吹冷风的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楚。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第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