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大会结束后的这个星期,澜江的年味一点点浸上来。
时序已经步入深冬,凛冽的北风卷着湿冷的水汽,终日盘旋在城市上空。街道两侧行道树的枝叶落得干干净净,灰黑色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幕。临街商铺早早挂起大红灯笼,一串串红绸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年的气息顺着街巷慢慢蔓延开来。可这份热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丝毫渗不进创世大厦十七层的办公区。
整层楼的空气始终是冷的。红木会议桌上还残留着股东大会那日的余味,散落的文件被整理归档,但长桌之上,那场对峙留下的情绪却久久散不去。三十七人的人员优化名单、那一封印满红手印的联名信、夏逸欢那唯一一张百分之十五的反对票,如同无形的烙印,沉沉压在每一个知情人的心底。
股东大会散场之后,夏逸欢没有再回麓山别墅。两个大号布艺行李箱立在走廊,箱体不算庞大,装下的却是她在那栋山间别墅全部的私人物件。几件常穿的外套,一部分云锦的设计手稿,几支用惯的绘图钢笔,还有一些细碎的生活小物,简单得仿佛只是一场三五天的短期出差,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一次离开,她没有打算再轻易踏回那座庭院。
她搬进了林熙位于江畔的大平层公寓。这套房子楼层很高,落地大窗直面宽阔的澜江江面,视野开阔,可夏逸欢回来之后,总喜欢把客房厚重的遮光窗帘拉上大半,只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容许一点点灰白的天光漏进房间。
白日里,她几乎把全部时间耗在云锦工作室。国内六城巡展已经进入紧锣密鼓的筹备阶段,路线排期、场地对接、绣品装箱、媒体对接,海量的工作堆叠在桌面上。她埋进一堆图纸与物料样本之中,逼迫自己把全部心神投入工作,想用繁重的事务填满大脑,不给自己留出多余胡思乱想的空隙。
可人的思绪从来不受主观意志控制。每当深夜,所有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周遭安静下来,股东大会那一幕幕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之中一遍一遍循环回放。
茶楼那个谈吐温和、只自称做茶叶生意的叶清寻;停车场十二期分期赔款的债主身份;那场阴错阳差、替身交错的荒唐相亲;还有那个深夜,麓山别墅阳台之上,叶清寻淡淡应下一句 “好,我去”。
一层又一层,全部都是精心构筑起来的外壳与伪装。
最刺伤人的,其实并非一开始就刻意编织的谎言。而是自始至终,叶清寻都站在旁观者的位置,把一切尽收眼底。她亲眼看着夏逸欢为了保全云锦,咬牙抵押自己的房产背负债务;亲眼看着她握着那封满是老工人指印的联名信,在满堂股东面前据理力争;亲眼看着她孤孤单单,举起那一张无人附和的反对票。所有煎熬、难堪、无力,对方全部看得清清楚楚,却始终紧闭嘴唇,守牢那个巨大的秘密,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那些画面反复碾过心口,钝痛沉沉漫开。夏逸欢常常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巡展路线图,眼神放空,许久才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重新将目光落回纸面。
叶清寻送来的鲜花,每一天都会准时出现在玄关。花材不重样,有时是枝干挺拔的红玫瑰,有时是耐寒傲雪的腊梅,偶尔会送来一小束清雅的山茶。花束包装简约克制,没有卡片,没有只言片语,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场安静的、无需回应的致意。
林熙看着玄关位置越堆越多的鲜花,花瓶摆得满满当当,连餐厅餐边柜都被挤占了大半位置,忍不住叹气,端过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递到夏逸欢手边。公寓的地暖烘得室内暖意融融,玻璃杯壁凝出薄薄一层细密水珠。
“再这样不间断送花,我看合作的花店都要直接上市了。” 林熙半开玩笑地说道,语气里却藏着真切的担忧,“你好歹回复她一句话,哪怕只是告诉她不要再继续送过来,也好过现在这样彻底的零沟通。一直这样耗下去,对你也是内耗。”
夏逸欢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平板光滑的玻璃屏幕上来回摩挲,屏幕上正是密密麻麻的国内巡展站点规划,一行行文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扫过,心神却根本没有读进半个字符。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
“无话可说。”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愤怒、委屈、失望,混杂着过往相处时那些真切的心动,纠缠成一团乱麻。她不知道自己该对叶清寻说些什么。是质问,是控诉,还是心平气和地听她解释?眼下的自己,无论哪一种状态,都还没有准备好。
同一时间段,陶婉清正埋在英爵集团的档案室之中,埋头处理旧案溯源工作。
股东大会结束之后,她便启动了对林哲假档案的完整复盘。一叠叠纸质卷宗被从档案库房调取出来,泛黄的打印纸、扫描件、后台系统导出的电子日志铺满宽大的办公桌。她带着下属,顺着张石山提供的线索链条,一步一步反向溯源。比对档案纸张的出厂批次,鉴定手写笔记的笔迹特征,追踪电子档案投递的 IP 地址,一点点剥茧抽丝,排除掉数个干扰线索之后,最终锁定:当初那一份用来搅乱局面的林哲虚假出入境档案,出自蔡大勇的外围亲信之手。
真相已经查明白,可陶婉清并没有选择立刻把这份重磅证据公之于众。
她将全部纸质材料整理装订成厚厚的卷宗,扣上锁扣,锁进自己办公桌内侧带密码锁的抽屉。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冬日的天光黯淡下来,室内只开了一盏桌面台灯,暖黄色光圈笼罩住那只金属抽屉。
“现在,还远远没有到摊开一切的时候。” 陶婉清低声自言自语,声音消散在安静的办公室。
蔡大勇的判决还没有正式下达,他安插在澜江各个角落的外围眼线依旧四处活动。一旦这份假档案的调查结果提前泄露出去,残存的党羽会不惜铤而走险,销毁关键人证物证,甚至对相关人员实施报复。这份沉甸甸的真相,只能继续被压在抽屉深处,静静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移,转眼便到了除夕前夜。
澜江落下来一场细碎冰冷的冬雨。雨丝绵密细小,无声地洒落整座城市。千家万户灯火通明,街边商铺的大屏循环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宣传片,喜庆热闹的歌声穿透雨幕飘向远方。
江边大平层公寓内,却没有半点过年的氛围。餐桌上简简单单摆了两盒速冻饺子,锅具在电磁炉上微微温着。夏逸欢与林熙两个人守在偌大的房子里,窗外江面游船挂满节日彩灯,灯火星星点点,隔着一层雨雾,朦胧又遥远,那些喧嚣与暖意,仿佛完全与这间屋子无关。
而几十公里之外的麓山别墅,同样是一派清冷。
偌大的别墅客厅,只点亮一盏落地台灯,昏黄的光线圈出沙发一小块区域。叶清寻独自坐在沙发之上,面前摊开两份重要文件。一份是创世集团全面整改推进明细表,密密麻麻记录着股权清理、旧账填平、产线招标的每一项进度;另一份,则是那份对外完全匿名的技能再就业技校的筹备进度报告。
林小月站在沙发侧后方,低声进行工作汇报,室内只有两个人的说话声,以及窗外雨水敲打玻璃窗的沙沙轻响。
“技校场地已经全部收拾完毕,实训设备全部进场并且调试完成,各门类授课师资全部就位。对外对外的对外宣传口径严格维持民间公益技能培训班,所有公开物料上面,不会出现英爵集团,也不会出现您的任何信息。” 林小月认真汇报完,忍不住说出内心的顾虑,“老板,如果一直这样持续隐瞒下去,夏总监心中的误会只会越积越深,等到未来真相揭开,隔阂只会比现在更加难以弥合。”
叶清寻的目光落在报告纸上那三十七个人的名字列表,修长的指尖缓慢地摩挲打印出来的黑色字体。窗外冷雨淅淅沥沥,模糊了庭院里茶海的轮廓。
“假如现在就把真相揭开,蔡大勇的残余势力会立刻把目光锁定这批老工人。” 叶清寻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夏逸欢性子太过刚直,一旦知晓全部内情,必然按捺不住,会直接出面公开维护这批学员。那样一来,她自己也会被卷进这场危险的博弈漩涡之中。不如就让她把心中所有的火气尽数发泄完毕。”
林小月微微蹙眉:“可是代价,全部由您一个人承担。”
叶清寻抬眼,目光穿透雨雾望向漆黑的庭院。
“这份误解,由我来扛就足够。”
除夕夜,两座相隔数十公里的房子。两处灯火,两种孤寂。外界普天同庆的热闹,都和屋子里的人毫无干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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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