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错阳差 第39章 第 39 章

那晚之后，日子像被调慢了一格。

叶清寻的病去得飞快，黏人却留了根。夏逸欢下班开门，玄关的灯还没亮透，腰上先环过来一双手。她走到厨房，那双手跟到厨房；她陷进沙发，沙发那头的人跟着挪过来，下巴搁上她的肩，呼吸扫在她耳后，一个字也不说，就是不走。

由她黏着。家里安静得只剩暖气的水声。叶清寻把电脑搬到客厅茶几上，文件摊开一半，看两行，偏过头来看她一眼；再看两行，又看一眼。看到第三眼，夏逸欢伸手把她的脸推回去：“看你的文件。”

“看了。”叶清寻由着她推，脸歪在靠枕上，“看不进去。”

周三晚上，窗外落着今冬第一场雪糁子，敲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发布会场务来电确认彩排。夏逸欢放下电话，朝书房喊了一嗓子：“下周彩排，你陪不陪我去？”

书房的门开了。叶清寻抱着书靠在门框上：“陪。”

“站哪儿？”

“最后一排。”她把书倒扣在玄关柜上，“不抢你的光。”

“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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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的早晨，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斜斜地切在地板上。

叶清寻先醒的，没有动。怀里的人睡得很沉，头发散在她的锁骨上，一缕一缕，挠得人心痒。被子里烘了一整夜，两个人的温度缠在一起，暖得发潮。她的下巴抵着夏逸欢的发旋，闻见发间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是入冬之后新换的那一瓶。

她低下头，在夏逸欢的发顶轻轻碰了一下。

怀里的人眉头舒展着，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唇角是翘的。叶清寻看了很久，手臂被枕麻了，小心翼翼地抽了抽——没抽动，也就没再动，任由它继续麻着。

怀里的人动了动。眼睛没睁开，手先摸了过来，摸到她的胳膊，整个人无意识地又贴紧了一寸。

“几点了。”夏逸欢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九点半。”

“嗯。”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再睡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自己先睁了眼，对上叶清寻一直没移开的目光。

“你醒了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叶清寻说，“舍不得。”

“油嘴滑舌。”夏逸欢伸出手，指尖在她的唇上点了一下，“病好了的人，就是不一样。”

“是病好了，”叶清寻握住那根手指，放在唇边碰了碰，“也是想明白了。再不起来，这个周末又要从病床上过去。”

“那起来干什么？”

“逛街。”叶清寻说，“我还没陪你逛过一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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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完，叶清寻在衣柜前站定了。

第一身太沉，第二身太板，第三身换到一半，夏逸欢倚在门框上看了半天，看不下去，从衣柜里拎出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穿这个。看着暖和，人也软和。”

“软和？”

“嗯。”夏逸欢替她把领子翻好，手掌在领口上抹平，“你平时穿得气场太硬，走出去人家以为你是去谈收购的。”

“我本来就是去谈收购的。”叶清寻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替她理领口的人。

“得了吧，听话就这身。”

说完夏逸欢的手在她领口上停了半秒，转身去玄关换鞋了。

出门已近中午。银隼驶出地库，冬阳隔着挡风玻璃铺进来，导航一声一声报着路。叶清寻开车，夏逸欢坐在副驾，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格，偏头看窗外掠过去的高架和河。看完河，又偏过头，看开车的人。

“叶清寻。”

“嗯？”

“你现在这个样子，”她说，“确实软和。”

方向盘上的人没接话，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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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老街，青石板被冬阳晒出一层温吞的光。

不是旅游旺季，街上多是本地人，挎菜篮的、牵孩子的，人声响成一片，不挤。叶清寻把车停在街口，下车先绕到副驾那一侧开门。动作做得很自然，夏逸欢却没立刻下来，坐在车里仰头看她：“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太周到了。”她把手递过去，借力下车，“周到得我心里发毛。”

“老街是我挑的，功课也做了。”叶清寻关上车门，“周到一点，才不算白做。”

夏逸欢一路走一路吃。刚出炉的酥饼烫手，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咬下去，酥皮掉了一身。“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

“生病那周。”叶清寻说得坦然，“躺着没事干，把这条街的店按评价排了个序。”

“……你这个人。”她嘴里还含着半口饼，“连逛街都要做攻略？”

“第一次陪你逛街。”叶清寻替她拍掉肩上的碎屑，“不能出错。”

街口的糖画摊前围着一圈半大的孩子。铜勺起落，一勺糖稀在青石板上勾出一条龙，龙须颤巍巍地挑着。夏逸欢驻足看了一会儿，身边人已经扫码付了钱，递过来一支凤凰——凤尾透亮，糖丝还烫着。

“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叶清寻把糖画放进她手里，“但我想买给你。”

巷子深处的糖水铺子果然还开着，三十年的老灶，煤炉上的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老板娘认得夏逸欢——云锦的夏总监来订过甜汤，也带着绣样来问过桂花糖藕的摆盘。这一回她身边多了个人，老板娘多看了两眼，笑而不语，往两碗糖水里各多卧了一勺桂花蜜。

冬阳往西斜的时候，两个人晃到了栗子摊前。黑砂翻滚，甜香飘出半条街。夏逸欢排队，叶清寻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人流，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腰后，谁挤都近不了身。

排到一半，起了风，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塑料袋簌簌地响。叶清寻解下围巾，绕到前面，低头给她系上，手在她颈后打了个结，又顺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进围巾里。

别好最后一缕，她的动作停了。

斜对面，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举着手机，镜头直直对着她们。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年轻人收了手机，转身汇进人流。吆喝声重新盖了上来。

“被拍了。”夏逸欢拎着刚出锅的栗子，语气没什么起伏，“怎么办？”

栗子还烫着，甜香顺着袋口往外冒。她剥开一颗，吹了吹，递到叶清寻嘴边。

“不惊。”叶清寻把栗子吃了，目光还留在人流消失的方向，“就是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今天出门，没穿你设计的那件外套。”她转过头，一脸正经，“那样的话，明天的热搜词条就是——云锦首席设计师亲自带货。”

“……叶清寻！”夏逸欢笑得差点把栗子扔了，“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嗯。”叶清寻往她身边靠了靠，声音低下来，“怕不怕？”

“怕什么。”夏逸欢剥开一颗栗子，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又不是没上过热搜。”

叶清寻把那颗栗子吃了。甜味化在舌尖，她的拇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上回的热搜，她背地里撤了个干净，两个人为此吵了一架。这一回，照片还没发出去，她心里已经在过另一套章程。

两人谁都没再提镜头。走出街口的时候，夏逸欢手里的纸袋又多了两只，叶清寻一只手帮她拎着，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腰后。青石板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被冬阳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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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照片上了网。

本地一个营销号先发的：宣云堂老板与云锦设计师街头同框，配图三张——排队、系围巾、喂栗子。评论半小时破万。叶清寻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屏幕亮了又亮：王可爱，听筒里全是嚷；林熙，全程只有尖叫；陶婉清，开口先问：“要压吗？还是先看看风向？”

叶清寻拿着手机，走进客厅。

夏逸欢窝在沙发里看图纸，抬头看她：“怎么？”

“你看。”叶清寻把手机递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又是林睿的手笔。”

夏逸欢一张一张看完，抬起头。

“这回知道先给我看了？”

“嗯。”叶清寻说得坦然，“上回是我错了。你说过的，任何事，先问再办。”她顿了顿，“这回我先问——怎么处理，你说了算。”

夏逸欢看着她。灯光底下，这个人把姿态放得低低的，眼睛却亮，等着她发落。

“清寻。”她把手机还回去，往她那边挪了挪，“你坐过来一点。”

两个人肩挨着肩，头挨着头，一起看那张系围巾的照片。

“拍得挺好。”夏逸欢说，“比你拍的那两只茶杯，有人间烟火气多了。”

“那……”叶清寻斟酌着，“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

“说。”

“我们本来就是家里安排的相亲，虽然过程有点混乱，但是阴错阳差，最后还是我们。”叶清寻说，“与其让别人猜，不如我们自己官宣公布。”

“然后呢？”夏逸欢斜她一眼，“叶总后面有没有详细的计划。”

“……下个月十二号发布会。”叶清寻的小算盘被拆穿了，她也不躲索性把计划和盘托出，“现在官宣，正好造势。网友一扒，我的茶室，也会被爆出来，这样你设计那套茶品礼盒宣传费也省下了，省下的钱——”

“够再办一场发布会。”夏逸欢替她说完，笑出了声，“叶清寻，你这个人，谈个恋爱都要算计投入产出。”

“那当然。”叶清寻也笑，“我是商人。这样一石三鸟，比任何公关稿更打动人。”

“商人谈恋爱，不亏本吗？”

叶清寻不笑了。她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不亏。”她说，“这笔投资，是我这做过回报率最高的一笔。”

夏逸欢的笑意漫上眼睛。她伸出手环住叶清寻的脖子，在她的唇上碰了一下。

“好。”她说，“那就官宣吧。”

一句“官宣吧”说得轻，落地却有声。窗外的雪糁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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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宣的微博，是两个人一起写的。

书房沙发上，两个人窝在一床毯子里，笔记本搁在两人中间，光标一闪一闪。叶清寻先拟了一稿，四平八稳，夏逸欢看完摇头：“这哪是谈恋爱，这是发布中标公告。”

第二稿，叶清寻写了几句诗，被夏逸欢笑得直不起腰：“你从哪儿抄的？”

“自己写的。”

“更不行了。”夏逸欢把笔记本拖过去，“看我的。”

她敲敲打打，删删改改。叶清寻在旁边负责递热茶，递到第三杯，人凑过去看屏幕上剩下的那几行，看完，安静了几秒。

“怎么了？”

“写得比我好。”叶清寻说，“比我那几首诗，重了千斤。”

夏逸欢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灯光底下，这个人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压不住的欢喜。

“那就用它。”叶清寻说，“一个字都不改。”

最后发出的版本只有几行：

相恋相惜，来日方长。

配图两张：一张是两只并排的茶杯，一张是今天被拍到的、系围巾的背影。

发送之前，叶清寻把手机递到夏逸欢面前，停了一停。

“发吗？”

“发。”夏逸欢说，“一起按。”

两根手指，一起落在发送键上。

发出去的第一分钟，评论区炸了。

有云锦工作室的老粉翻出半年前那场泼漆的旧账，评论区齐齐倒戈：“当初骂错人了，赔罪！”“这是什么宿敌变情人的戏码，给我锁死。”

手机在两个人手里传来传去，这条念完，换下一条。念到“锁死”两个字，夏逸欢笑得歪倒在沙发扶手上，叶清寻伸手垫在她脑后，怕她磕着。

同一时刻，城西。夏家的厨房灯亮着，案板上排着一排包到一半的饺子。夏妈妈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张阿姨，一连三条语音，最后一条几乎是嚷的：“老夏家的！快看微博！你家囡囡，把我介绍的相亲对象，自己领回家了！”

夏妈妈擦了擦手，一条一条听完，点开微博看完，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这丫头……这回是真的了。”

叶家那边，叶母把那条微博看了七遍，每一遍都点了保存。她翻出去年慈善晚宴上偷拍的那张照片——夏逸欢站在绣品展台前，侧脸清清淡淡。她把手机递给老伴：“你看看，这孩子，眉眼多正。”

叶浩楠端着报纸，从第一版看到最后一版，一个字没看进去，最后清了清嗓子：“挑个日子，两家见一面吧。”

第二分钟，有网友扒出照片里夏逸欢脖子上的银杏丝巾——正是茶品礼盒的限定周边。评论区一片沸腾：“这就是官宣同款？”“求链接！”“云锦的设计师给宣云堂设计礼盒，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第三分钟，那条丝巾的预售页面，库存清零了。

两个人头挨着头，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一起笑出了声。

“你看。”叶清寻说，“我就说，不亏。”

“知道啦，叶总。”夏逸欢把她的手机抽走，扔在沙发上，顺手关了客厅的灯，“官宣完毕。现在，该睡觉啦。”

黑暗里，叶清寻被夏逸欢拉着手往楼上走，嘴角的笑，一路都没落下去。

同一时刻，锦云工作室只开着她手边一盏台灯。

林睿盯着那条微博看了很久，伸手把桌上的杯子扫到了地上。杯子摔得粉碎，碎片在灯下反着光。她盯着一地碎片，一个字也没有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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