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 第4章 第 4 章

厉桃本想捏决将宅院里的浓重黑气驱散，但总有不知从哪冒出的无尽黑气补上，她顿知状况棘手，几番观察后带着亡女从大宅的一处偏角进去。

亡女一直低声怨哭死靠在她怀里不撒手，导致行动极其不便，厉桃几乎是连哄带骗把才把亡女镇住，形象稍显狼狈，但厉鬼一向能伸能屈，此时也不在乎这些脸面。

宅子比预想的还要大，黑气掩盖所有屋子，只有此处离得远的偏角怨气平平，各檐角挂着几盏灯笼，冒出零星几点的光。

落地后亡女停了哭泣，松开厉桃独自往宅子东北向走去，厉桃心猜莫不是感探到了东西，于是不动声色跟在后面。

果不其然，穿过一个中型院子，在第三个屋里有两根红蜡烛燃着，冒着幽幽绿光。

亡女俱光畏火，却唯独不怕红烛，她碎步走到烛前红袖一甩将厉桃拉过来。

厉桃被扯得一个踉跄，心想本厉鬼带你来是办事，不是真要拜堂成亲，于是手捏决在背后悄悄一弹，黑雾一袭而过吹灭了那两盏红烛。

红烛熄灭，亡女又发出幽怨哭声，四处张望寻找，厉桃紧跟在她身后，留意着四周。

亡女返身往外走，很快寻到下一处红烛，在东南西北角都跑完灭掉第十盏红烛后，宅院里黑气消散不少，大致能看见建筑总体轮廓，也隐约能看到附近几个院落的道路。

厉桃依旧探不到谢椿的气息，见亡女直往宅中心走，她继续紧跟其后，心中暗自警惕。

刚才那些红烛是半人半鬼设下的黑气杀阵，被她和亡女在机缘巧合中破掉了，宅子里定还有其他陷阱。

每往里走一步，空中弥漫的邪祟之气越浓重，阴风吹过带来丝丝寒意，此时厉桃已走进某一小院落内，顿眼看去，发觉院落墙壁不知何时冒出黑影在扭曲蠕动，似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那些黑影蠕动速度越来越快，厉桃感知危险逼近，暗自催动身上鬼力。

一声刺耳尖啸划破夜空，墙上一道黑影猛地化形朝厉桃扑来，厉桃迅速侧身躲过，同时抬手聚雾向黑影狠狠打去，黑雾如利刃般将黑影斩散，与此同时其余黑影发狂般围了上来。

这些黑影仿佛带有意识，竟能默契配合不断变换方位寻厉桃破绽，厉桃躲过从侧面突袭而来的攻击，反手一挥用黑雾击向黑影，黑影被击中后发出惨叫，其他黑影见状，攻势更加猛烈。

见鬼，怎么如此难缠。

但这些黑影只攻击她一鬼，却并没有攻击已走出此院子亡女，厉桃果断化雾往外飞。

果不其然，黑影停了攻击。

它们只能呆在那个院子里，出不来。

若如此，那么每个小院里都有半人半鬼布下的诡异阵法，不管上天还是遁地都会触发到这些邪阵。

而要进到大宅中央，势必要经过这些小院，谢椿处境本就危险，循环往复耽搁下去怕是谁都消耗不起。

厉桃无心一一闯阵，聚起大量黑雾幻化出无数个分身，以分身力量强行冲开道道陷阱和阻碍，此举会导致她自身鬼力急剧流失，厉桃却全然不顾，不一会便带着亡女降落在主宅正中央。

放眼望去，只见红绸布装扮门窗，露天大院摆满桌椅，上面没有饭菜，反而摆满成堆的蜡烛映亮每个角落，气氛安静又诡异。

厉桃原以为半人半鬼把谢椿抓来是要吸食精气或吃掉，谁曾想是这么一副局面。

妥妥的摆鬼婚冥宴。

亡女倒是兴奋得很，尖着嗓子喊着“一拜天地”。

厉桃把亡女缠住她手腕的红袖切断，刚往前走两步脚腕又被缠住，红袖缠绕力量极大，非不依不饶硬要厉桃跪下同拜天地，

厉桃心中恼怒，用力挣脱疾声道：“别坏事！”

主宅后面是大堂，现下能清楚感知到谢椿就在里面，厉桃手下不再留情，容貌恢复成原样震开亡女，同时手里结印聚雾强行破开结界往里冲。

谁知刚进门就踩发胎阵，周围聚集出密密麻麻的变形生物，这些全是半人半鬼吸食过后炼化的胎鬼，见外鬼闯入便张牙舞爪发出进攻。

厉桃无心与之纠缠，聚雾将亡女卷了进来，不一会，亡女幽怨声与胎鬼厉声尖叫交杂在一起，两股声音尖锐刺耳，恐怖如斯，厉桃则趁机脱身往堂内飞去。

她曾在书老鬼那见过此等邪恶法子，半人半鬼摆冥宴，上瞒天地神仙，下请地方恶鬼，以此为媒与人类成亲，此法荒谬至极，如此离经叛道之事能使其修为达到最高境界，自此不必再苦苦寻找鬼胎进食。

而作为媒介的谢椿，则必死。

厉桃断不容许此邪法完成。

已经记不清上次发怒是什么时候。

活得太久就会慢慢消磨掉一些本该有的情绪，比如开心，委屈，或者愤怒，但此时厉桃真真确确感受到一股杀意从胸腔散发。

厉桃很少聚雾成剑，在鬼命不保时也未曾想过用剑保护自己，只觉着大不了再沉睡恢复一次。这次不同，她用手中雾剑连续打出杀记往前掷去，威力比寻常增强百倍，大堂瞬间倾塌，碎屑噼噼啪啪扬了一地。

灰尘四处扬飞，阵法中断，半人半鬼从结界中站起，它身形怪异，一边高一边稍低，一半健壮一半娇小。

厉桃见谢椿裸着上身毫无生息睡在一旁，愤怒从胸腔喷发，简直要把整个鬼身燃烧，剑指半人半鬼咬牙切齿道：“如此恶心之物也敢碰我的东西。”

半人半鬼扭头，面具遮住看不清此鬼具体长相，它朝厉桃扬高了下巴。

这股挑衅彻底触发厉鬼戾气，她手背相对翻转结印，黑雾化成的剑分化成无数把带着锐气直刺半人半鬼面门。

极具杀意的一招把结界劈开一条缝，随后如碎玻璃般炸开，半人半鬼的面具也被竖切成两半。

作为厉鬼，厉桃原以为没什么东西让自己有所震撼，但看到半人半鬼真面目后还是着实惊了一把。

这竟是一个雌雄同体。

左边身材魁梧为男相，半边脸只有嘴巴；右边身材娇小为女相，鼻子跟两只眼睛挤在另半边脸，形状怪异。

先动手的是半边男身，它径直伸出手臂，五指一收，顿时一股强力将厉桃吸过去，半边男掐着她喉咙，手上用力捏得那处骨骼全碎，直接咔嚓一声把厉鬼脖子扭断了。

厉桃身体一软，跌落地瞬间身体消散成黑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聚形在半人半鬼背后。

原本想搞个偷袭，谁知半边女身竟能迅速向后扭转，上下两只眼睛咕噜咕噜转动，一只婴儿血手从女相肚子里钻出直掏厉桃双眼，厉桃掌心汇力迎击，两股力量相碰各自弹开。

半人半鬼弹到院子里同亡女纠缠打斗，而厉桃借着被击飞力道在半空翻身，越过谢椿时伸手把他拉搂进怀里，一人一鬼齐摔在远处。

这一猛摔倒把人摔醒了，谢椿剧烈咳嗽数下，而后大吸一口气腾地坐起。

厉桃一只手压在他屁股底下，见他一脸茫然不知所措，怒道，“屁股挪开。”

谢椿转头见到是她后惊喜不已，一把搂住厉鬼紧紧不放，“厉姑娘，你这是...你这是救我来了？！”

厉桃推开他，嫌弃道：“鬼话，我不来谁来。”

闻言，谢椿顿了一下，“你不知道这妖怪有多可怕，我把师傅教的那些结手印统统用了个遍，结果一点用都没有，这不男不女还硬逼着我成亲，比亡女还恐怖。”

厉桃白眼一翻，心想你那些破法术连未成形的小鬼都无法驱散，对付这种级别的鬼简直是个笑话。

一下子又想到什么，推开人左瞧右瞧到处检查，有些不确定问，“你该不会真跟这恶心东西那啥了吧。”

“呸，小爷宁死不屈。”谢椿饶有骨气说，“要不是那女鬼放出肚子里的血胎吓人，我也不至于晕过去。”

“哼。”

“你别哼，啥都没发生，最多是被看了上半身子。”

闻言，厉桃才想起谢椿没穿衣服。

这么一看，小道士身材还挺好，肩膀宽厚，腰间有力，腹部结实，看得厉鬼老脸一红，心口发热。

她不想自己露出怪异，于是故意转移话题。

“让你老实睡在我身边，你不听，这下好了，惹上这么一个怪物。”

谢椿无奈道，“厉姑娘，我并非有意给你找麻烦，这实属冤枉。”

彼时他刚天人相斗结束想入睡，但只要一闭眼后背就冒出恶寒，直感觉有道视线在某处窥视，那种感觉就像一条毒蛇吐着蛇信子在隔空舔他后脖。

谢椿见识过厉桃本事，也坚信呆在她身边当属绝对安全，但怪就怪在浴后换穿上的那件长衫。

长衫上被施了胎息咒，能逆转混合阴阳二气，即便是厉鬼也难以分辨，更何况当时厉鬼还处于虚弱状态。

半人半鬼便是钻了这个空档，在厉桃熟睡后施咒用长衫控制谢椿。

故结界并非受外界力量破坏，而是谢椿自己不受控制走出，没了所护之人结界自然主动消失，所以厉桃才没在第一时间察觉苏醒。

说完，谢椿下意识抹了一下脸侧，那里划破一道小口，此时正不断往外渗血。

厉桃咽了咽口水，没忍住鲜血诱惑把唇印上去，伸出舌头舔掉血丝。

冰冷柔软的舌头触上肌肤，谢椿身体僵住，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一丝腥甜味入喉，厉桃眼睛逐渐变得猩红，随意道:“行了行了，我也不是怪你，先出去再说。”

她鬼力耗用严重，需尽快沉睡休息。

谢椿看着厉桃面孔变得有些狰狞，双手扣住她肩膀，神色担忧，“厉姑娘，你怎么了。”

厉桃不敢让人看到自己变得恐怖的面容，低头小声道，“别看，很可怕的。”

“你是不是受伤了。”

“让你别看。”

谢椿见她满眼猩红，脸上显露蔓延出细线般的血纹，倔脾气非要查看她情况，“你情况不对，让我看看！”

厉桃心中一紧，她本不想吓到谢椿，可他这般执着反倒让她有些唬住，争执之际，前方一记血击袭来。

厉桃立马掌心相碰，双手上下扭转结印，右手往后在小道士身边打出结界，左手聚出雾链拴住鬼胎脑袋。

“呆结界里，等解决完这恶心东西就带你出去。”

厉鬼双眸赤红，杀意彻底爆发。

半边男单独与亡女缠斗，半边女则是以更怪异的姿势扭转在男身背后，操纵肚子里的胎鬼不断探出脑袋袭击。

有亡女暂时拖住半边男，厉桃单独对付这子母鬼便轻松许多，她躲过胎鬼一击，在下次伸头袭来的时候，特地漏出破绽让其咬住肩膀，快相碰时旧技重施消散成黑雾飘到半边女面前，手上快准狠掐住胎鬼躲在里面的身子，把它生拖硬拽拉了出来。

两者活生生进行了分离。

黑色液体溅出，半边女发出凄惨叫声，胎鬼则发出婴儿般的尖锐啼哭，声音凌厉不绝于耳。

厉桃将胎鬼掷摔于地，手迅速化出雾剑无情一刺，胎鬼在地上抽搐挣扎几番，最终散了气息，母子连心，半边女身子抖颤几下，与半边男的连体处撕开倒了下去，半边男还在与亡女缠斗，失去了另一半后抓住红袖的动作僵住，石化般站立无法再动弹。

不出她所料，胎鬼才是控制半人半鬼的源头。

厉桃平复着身体里还在不断涌动的杀意，侧身去看结界里的人，见他一脸惊恐，默默把沾满黑色液体的手往后藏，后又用衣袖抹了抹脸，想往他那走，两三步后又停滞不前，心想还是吓到人了。

想到此，自嘲笑了笑。

厉鬼什么时候会去关心一个人类的心情，真是越活越回去。

谢椿在结界里一脸焦急不断抬手拍动，奈何出不来，只能干等着。

而未等厉桃抬手撤走，结界却因鬼力急剧削弱而自动消失，她看到谢椿惊恐睁大的双眼，附着哑声嘶吼。

一双利爪直穿胸口，把厉桃那颗黑色死寂心脏抓了出去。

大意了，半边男竟然没死，竟还能神不知鬼不觉飘潜到她身后偷袭，心脏若是被捏碎，少说又要沉睡几百年才能恢复。

结界消失，谢椿朝她飞奔而来，中途被亡女给截了去。

这没良心没鬼德趁人之危的东西，把人卷成粽子往还未灭掉的几根蜡烛前走，嘴里兴奋念：“一拜天地。”

谢椿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挣扎着往厉桃这边爬。

厉桃虚晃着站立不稳的身体，双眸堪堪对上谢椿的眼睛，辨不清里面是担心还是害怕。

她用尽最后一丝鬼力反手将半边男身体捅穿，又一脚往上反踢把半边男的脑袋扭了三百六十度，那颗脑袋在脖子上跟陀螺似地转了两圈，最后咕噜咕噜滚到地上。

厉桃伸手接过心脏装回心房，谢椿已经被亡女打跪在地上跪了第一拜。

在将要拜第二拜高堂的时，厉桃化身黑雾串到中间，眼睛红到极致，单膝跪地把谢椿的头拽了起来，另一只手死摁着亡女的头不放，恶狠狠说道：“这么喜欢拜堂，本厉鬼满足你。”

说完，再次幻化成男相，把亡女的头抬起又迅速狠摁下，两鬼同时连磕三个头。

“天地见证，红烛为媒，三拜礼成，以后我就是你夫。”

旁边的谢椿嘴巴被红布堵住，目瞪口呆。

厉桃把亡女推开，往远处指，“滚。”

活脱脱一副欺负了良家妇女但又不负责的恶棍形象。

身体消耗过度，整个鬼已经是摇摇晃晃状态，无法再维持幻形，在亡女收走谢椿身上的红袖幽幽哭泣跑掉后，厉桃恢复成原身，眼一黑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