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 第2章 第 2 章

黑夜是众鬼的狂欢，一些见不得光的鬼都会在晚上出来活动，街道上阴气弥漫，鬼影绰绰，四周传来各种诡异声响。

厉鬼罕见现身引来不少鬼众张望，再一看她身旁跟着的男人，长相俊俏，身上偶显露出的气味香醇，闻着甚是诱鬼。

谢椿对这座诡异的城充满恐惧，他强装镇定紧跟在厉桃身边，手里紧捏着黄铜镜，浑身充满防备。

活物气息实在过于独特，即使厉桃有意用自己鬼气遮盖，身后还是跟着不少蠢蠢欲动的饿死鬼，于是冷哼一声散出鬼气施压，吓得那些饿死鬼纷纷后退几仗，但仍不死心一路尾随。

穿过小道便上了主街，主街四通八达，东拐西拐的迷宫尽头建有一座高楼，那是好友姬老娘开的鬼坊，算得上鬼城里数一数二的繁华地，凭着彼此相处不错的关系，厉桃一直在那留有一间私房，今晚打算去凑合一宿。

只可惜今年没了姬老娘最爱的桃子。

鬼坊大门前飘着一堆冒绿光的龇牙咧嘴灯笼，厉桃伸手打下一只引路，进门前特意嘱咐谢椿要跟紧，别稍不注意就被哪只鬼抓了去。

谢椿看着这阴幽大楼和诡异灯笼心里直发毛，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鬼坊里有不少鬼在聚众狂欢，厉桃无法完全隐匿谢椿身上气息，只得拉着人的手贴近自己，用身上强烈鬼气为其遮掩一二。

活人掌心温热，是厉鬼从未感受过的温度，厉桃心中惊起涟漪，再抬眼望向谢椿，见他耳根泛红神色变扭，嘴角不禁上扬。

这种感觉很独特，仿佛是早已相识相知，这双手自己曾牵过无数遍。

厉桃想，大概是孤独久了，所以渴望人身上独有的温暖。

作为鬼是无所谓的，但谢椿却有点别扭，手心触及皆是冰冷，冷热相融的瞬间条件反射瑟缩躲了一下，但很快被对方握紧，且不容拒绝。

正门是万不能走的，一人一鬼从后门悄声潜入，一路遮遮掩掩进坊上楼。

房内只有一张大床，厉桃伸伸懒腰解下外衣随意扔在一旁。

女子腰肢纤细柔软，盈盈一握，素色里衣勾勒窈窕玲珑身段，全然不顾还有个活人在径直舒展着身体。

谢椿急忙背过身，声音透着不自在，“厉姑娘，能不能再开一间房，男女授受不亲。”

厉桃不屑嗤笑一声。

“你怎知我就是女人，鬼的形态万千，我修为高或是男身幻化也不一定。”

这下谢椿的脸直接绿了，比窗外映进来的绿灯笼光更胜一筹，憋了半天再次提议，“那你还是把红绳还我吧，人生大事真不能玩笑。”

厉桃冷哼一声，不理会这不知好歹的小道士。

多少鬼赶着上门求她庇护，他却只惦记这根破红绳，说得谁稀罕似地。

困意上头，厉桃懒得再听人啰嗦，手一挥在床周围设下一道透明圆圈，随后打着哈欠道，“今日鬼力消耗过度，只能设有这么大一个结界，你若不好意思同睡，半夜被哪只鬼掳去我可不管。”

说完率先上床躺着。

修为高的厉鬼不用休息吃喝，但如果鬼力消耗过大，就得像凡人一样沉睡恢复。

作为鬼城里数一数二的高手，厉桃遇到过不少想吞噬自己提升修为的鬼，但即使战败，她也会在几年或者几十年后重新聚形去报仇。

她是唯一只可以做到消散又不断重聚身形的鬼，也因此出名而让其他鬼众惧怕敬畏。

但没鬼懂得她无限聚形后的孤独，在无尽岁月中，只有庭院前那棵老桃树倾听厉鬼的寂寞与悲凉。

春去秋来，落叶归根。

未曾想有一天，老桃树的生命也会消逝在漫长不知尽头的鬼生中。

最孤独的那只鬼，一直都是自己。

房内设有窗，内外仅由几层薄薄纸糊隔绝，窗外是阴森可怖的绿光，上面趴满密密麻麻的狰狞黑影，谢椿磨蹭着不肯上床，回头见厉桃睡得一脸安然，心想那些鬼怪不敢闯进来多少是因为房里有厉桃在，于是放下心闭眼打坐默念护身神咒。

不念还好，一念感觉窗外聚来的邪祟更多了。

他看着那结界，心有别扭，但也明白厉桃所言非虚，无奈叹了口气小心翼翼走到床结界边坐下，眼神四处游移，最后落在熟睡的厉桃身上，怀着对男女有别的顾虑妥协躺在最边缘。

谢椿不断催眠自己入睡，睡醒一觉就能回到正常世界中。

而厉桃第一次与活人共睡，对那股独有的体温生出本能贪恋，一人一鬼最开始在大床两边各自躺着，后来她睡得迷糊便寻着温暖源头乱滚强挤进谢椿怀里。

女子浑身冰冷的触感让还在自我催眠的谢椿腾地睁眼，他瞬间清醒了几分，耳尖刷地红透，呼吸也紧张起来。

谢椿不敢大动作，悄悄抽了抽被压着的右手，谁曾想因紧张而升高的体温更吸引了厉鬼靠近，那双冰凉小手直接环上男人脖子搂紧，在脖颈处无意识蹭了两下。

女子皮肤瓷润如玉，通体冰冷的触感环在颈间让谢椿紧了呼吸，他下巴抵在她头顶，距离太近，阵阵香味在呼吸间钻入鼻中，不似寻常的女子香，而像枯木焚烧后的烟草灰，带着黑色与禁忌。

空气顿时变得稀薄，谢椿只能往旁边挪，而一挪厉桃便跟紧贴过来，一来二去谢椿愈发窘迫，心脏也不受控制加速跳动，最后姿势僵硬躺着。

结界能有效屏蔽外界声音，万般寂静下能清楚听到怀中女子一沉一缓的呼吸。

她之前说自己是厉鬼，厉鬼也会有呼吸吗。

谢椿心中满是疑惑诧异，可身旁的厉鬼睡得沉，他又不敢再乱动，只能苦忍着这份不自在。

时间流逝，谢椿也逐渐有了困意，但狭窄空间和约束感让人难以入睡，只得时不时轻挪一下身体，可每动一下，厉桃就会跟着往他怀里凑，于是谢椿只能继续僵着姿势数时间盼天亮。

后来一切本都相安无事，偏偏熬到天蒙亮那会，外边打响几声鸡鸣，他的身体起了一丝反应。

谢椿不禁懊恼，暗骂千万别惹事，可惜那处反而是较劲起来。

谢椿赶紧闭眼默念清心咒，数遍后总算是抚平些许，偏偏那处又比身上任何一地都烫，那双冰凉小手循着温度不安分盖了上去。

迷糊中有什么东西弹了一下，软软地，后面又变硬，厉桃乱蹭了两下，直到后面又陷入无边沉睡，手才松了力道。

谢椿憋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等到那双作乱的小手消停才敢大口吐出染上**的热气。

他看着全程无意识的始作俑者，腿稍往旁边动了动，只敢小幅度的挪动，而后抽出自己被压着的手，缓着心头那股吊着的、不上不下的感觉，心想真是要命。

一夜无眠。

打鸣的是姬老娘，她鸣完声来敲门时厉桃才懒散醒来，睁眼先看到顶着黑眼圈在一旁打盘坐的大活人，脑子迟钝了会，后知后觉才想起自己昨天收了个小道士在身旁罩着。

活的，有气息，会说话，最重要的是身上暖。

不错。

门乓乓乓持续响着，力道越来越重，姬老娘敲许久未见开，粗着公鸡嗓喊着：“老妹啊，醒了没，有事找你帮忙。”

厉桃整理好衣服，随手一挥撤走结界，绕过一直装透明的人去开门。

“何事。”

姬老娘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羽毛衣，敲门的爪顿在半空，尖脸直直往里张望，“听说你身边跟着个陌生男人.....”

厉桃大大方方侧身，指着闭眼打坐的谢椿，“这呢。”

谢椿原本装死，听到这话眼皮抖了一下。

“哎哟~~”姬老娘搓着手走近，“长得可真俊呐。”

谢椿眼掀一条缝，看见一双涂着彩色指甲的尖爪朝自己伸来，装不下去了，嗖地一下起身避到厉桃身后，嘴里又在神叨着奇怪咒语。

厉桃暗自发笑。

“瞧瞧，还怪会害羞呢。”姬老娘扭着身子拉过厉桃，一本正经道：“怎么回事啊老妹，他身上气息可不一般，刚我凑近了闻，竟是个大活人，身上的血可是鬼城里最滋补的东西，这是个大麻烦，你不知道，昨晚鬼坊里里外外都围满了小鬼，东飘西撞吵了一晚上。”

厉桃摇头，她昨晚在床周遭设了结界，鬼力消耗过度又睡得沉，所以对外事一概不知。

“我跟他签了鬼契。”

“害，签就签...什么？？？”姬老娘反应慢，听清后立马尖声起来，她本体是只芦丁，尖叫起来音调洪亮刺耳，谢椿难受捂住耳朵。

“你怎么能跟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签鬼契。”姬老娘拉过厉桃，苦心劝道：“他在鬼城是活不久的，听姐的，把人给我，阿姐替你解决了这个麻烦。”

厉桃抽开手，拒绝了姬老娘的好意，淡淡道：“他是我的。”

一旁闷声不吭的谢椿听到这句话，耳尖又红了，同时一记咕噜饿声响起。

从昨天到现在滴水未进，凡胎□□实在是熬不住。

两鬼向他望来，谢椿不好意思摸了摸空肚。

厉桃了然，打断了姬老娘的喋喋不休，托她去叫店里鬼小二做一些吃食来。

片刻后，谢椿看着盘里蠕动的黑虫，忍不住呕了一声。

厉桃也受不了这些糯叽软绵的家伙，主要是还长得丑，看着更碍眼了。

“有没有给人吃的。”

姬老娘靠在门边挑指甲，无语道：“这城里就没有大活人能吃的东西。”

厉桃：“...”

说来也是。

城里多是邪祟鬼怪，即使有人类的吃食也是沾满阴气，活人要是吃下去指不定也成鬼了。

谢椿揉了揉隐约发疼的胃，若早死晚死都得死，他想晚死一点，至少不要被丢脸饿死，于是自告奋勇道：“有食材吗，我去做。”

姬老娘听罢，领着一人一鬼去了食库。

有倒是有，只不过...

谢椿看着发黑的鸭子，忍住恶心上前闻了闻，还好不臭，也没有蛆虫。

白日活动的客鬼不多，所以姬老娘的坊子在这段时间基本不用运作，现后厨空无一鬼，但也得提防些。

厉桃看着谢椿拎鸭子进后厨，跟上去守在一旁，见他熟练去掉鸭子腐烂部分，剩下的砍成小块加水放进锅里炖，一切准备就绪，差火。

厉桃见人满脸忧郁，指间聚起一小团雾，随后转化成青色幽火，问道：“需要这个？”

谢椿愕然，嗯了一声。

鸭子肉很快炖熟，没有油盐跟其他调料，谢椿也不挑，就着清汤把肉吃完。

厉桃看他狼吞虎咽样，心想凡人跟鬼不同，吃住行都要讲究仔细着，平时还要提防被哪只鬼掳走，不由得伤神叹了口气，心想明知这是个大麻烦，怎么就鬼迷心窍答应留下人呢。

可转念一想。

那又怎样，他身上暖，还是个活的，能动能跳能笑能说话，这辈子出不了鬼城只能陪在自己身边。

念及此，又觉得捡到了一个宝贝。

值。

饭饱过后，姬老娘拉过厉桃神秘兮兮打商量，问能不能把这个人借给自己用几天。

厉桃还沉浸在捡到宝的喜悦里，随口一问：“作何用？”

“啧，”姬老娘提起这件事就头疼，“还不是我那个小妹，年纪轻轻不学好过早地跟鬼厮混，昨晚刚生了蛋，结果死活孵不出来，鬼医说她结合太早，修行不够，得靠外法帮才行。”

厉桃看一眼谢椿，疑惑道：“他一个人类，能干什么。”

“孵蛋啊。”

谢椿听罢，寒毛直竖，结结巴巴开口：“这……这可使不得啊。”

厉桃嘴角也抽了抽。

姬老娘继续道：“在凡间啊，芦丁孵蛋都是要靠体温孵化，这偌大的鬼城，莫说有体温的了，就连正常天气都罕见，上哪找去？这不，刚好你带着个活人来，缘分呐!”

厉桃看着浑身写满拒绝的谢椿，又看一眼满脸期待的姬老娘，最后硬着头皮答应了，她迅速捂住谢椿要开腔反对的嘴，把人拉回房，身后留下姬老娘尖声。

“那就谢过老妹了咯咯咯~”

房里，厉桃松开捂住谢椿的手慢悠道，“别怕，并非真要你孵，只是答应了姬老娘卖个人情。”

谢椿心里稍安，但不免有些疑惑：“那你有别的法子？”

“嗯，将我身上大半鬼力渡过去支撑它作为破壳的力量即可，稍后沉睡几个时辰便可恢复。”

谢椿见厉桃一副风轻云淡习惯的样子，猜想过去几百年是不是也这么过来的。

他清一下嗓子，不自然道：“其实，我也不是不答应...”

厉桃饶有兴致撑起下巴打趣他：“你知道怎么孵吗，要把蛋放屁股底下哦。”

谢椿：“...抱怀里不行吗。”

“不行。”

“...”

厉桃脑中浮出谢椿把蛋放到屁股底下孵着的场景，忍不住偷笑出声。

她一身黑衣，两眉秀长，双眸清亮，容貌既不张扬，也不放肆，如同江南水乡里的一场大雾，朦胧且柔和，笑时习惯用半袖遮面，白皙脸面上仿佛施了一层桃色胭脂。

眉眼垂下时，长长的眼睫毛跟着颤动，好似扇在了谢椿心上，让人有那么一会功夫楞住了眼。

厉桃见他盯着自己出神，咳一声别过脸正色道：“那鬼医对姬老娘的粗嗓门与纠缠不休一向是躲避不已，所以话只说了一半哄鬼。据我所知，这颗蛋光靠体温孵，估计得要好几年才能破壳。”

“...”

“姬老娘说那颗蛋是昨晚下的，我估摸着应该已经沾了地底不少阴气，我是厉鬼，同属阴，能将黑雾幻化成青火把那个蛋烤熟...啊不，是孵化出来，但这颗蛋现在就如蚂蚁般弱小，我怕它承受不住我的鬼力，你身上刚好有阳气，到时候我会抽取借用一些进行中和。”

最后那句听着有点像女鬼在哄骗男人准备吸食身上阳气，谢椿跟着问：“那我要做些什么。”

厉桃眨巴眼睛，眸色清亮，略显狡狭直勾勾盯着谢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