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江（GB） 第54章 涅槃·寻我（三）

玄火，焦土，黑云诡谲，盘虬巨木，血海翻涌，这片阴森诡秘的土地上交织着末日一般的压抑嗜血。涂灵树下，兀梼倚着破土的树根席地而坐，百无聊赖地端详着自己的手掌，墨绿色的发梢一路垂坠至地，却不为焦土所染。

他露出的手腕处有一道长疤，像是为利刃所破。

在他身侧站着一位女子，她的眉心刻有白鸟之印，背后一对白羽叠在身后，尾羽有寒冰包裹。她身着翠色羽衣，手腕处隐约看出有一块赤色图腾，不过颜色微淡。

“纪冬，白泽何时带她回来？”

纪冬双手交叠于腹，颔首道：“回妖祖，应是快了。”

兀梼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眯着眼睛，来回点着脚下跪着的一群小妖，指尖落在最前面一个，“你太弱了，今天就吃掉你吧。”

那只小妖吓得浑身颤抖，头都快埋到了地里。

“不过，你不是最弱的那个。”兀梼恶趣味地弹指一点，那小妖面前立刻炸出一个深坑，吓得她连连退去。

兀梼凌空削下另一只妖怪的脑袋，登时鲜血四溅，泼在众妖身上，胆子小得险些昏厥。他呵呵笑着，隔空挖出了小妖的灵元，一口吞下肚去。

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四周跪地匍匐的小妖并未有任何怒色，仿佛死去的不是同族，而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在妖界，弱肉强食就是生存法则，弱者只有沦为强者垫脚石的资格，更别提活下去了。即使有更弱者，它们的地位也不会因此改变。如果幼年时不够强，它们就注定不会成为金字塔顶端的群类。

弱小，便是原罪。

只有天生的强者，才配得到妖族的肯定。

纪冬的头颅变成白鸟的模样，而身体仍然是人形，她冲天嚎鸣一声，召唤妖族聚集于涂灵树下。

应她所召，远处传来鲛人的歌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妖族发出鸣叫。大地震动，血海汹涌，汇成漩涡，风云异动。

自沼泽中游出百来条银蛇，为首那只摇身一变，生出长腿劲腰，戴着满身银饰，姿态摇曳，就这么走到了众妖跟前。他容貌昳丽，雌雄莫辨，黄金蛇瞳，银发过腰，顺着他的脊柱攀附，像极了一条银蛇，一条黑蟒缠绕在他的肩膀上，吐着黑色信子。

虽是妖怪，却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有着王公贵族比之不及的从容雍贵。

自飓风之中游出氐人一族，他们人身鱼尾，鳞片闪闪，为首氐人妥妥应了“妖怪”二字，是脱离人世一般的美异精怪，长发如海，蓝瞳缀金，似将深海繁星全部缀在了身上。她蜷缩着鱼尾，横卧在巨型贝壳中，饶有兴味地盯着纪冬。

与此同时，涂灵树的树梢开始融化，铸成百十个木头巨人，眨眼功夫，这些木头化成人的皮肤，只不过颜色黝黑，仔细看来还有一层细细的木纹。他们身形巨大，有两个成年男子一般高，肌肉极其健硕。

他们群龙无首，有些局促地聚在蛇怪身侧。

于此，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便都集齐了。

就为看这“妖尊”的真面目。

可是妖尊何在？

兀梼抬眸，一勾唇，“来了。”

只见天幕中圈出一个小洞，这洞渐渐变大，破开层层黑云，让日光重照大地。多日未见日光的妖族纷纷遮掩起来，金日已万年未现，此时重现，饶是再不信的妖族也不由得伏倒在地。

狂吼之声如雷鸣轰响，自最高处直坠而下，所有妖怪皆是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不敢漏看一时一刻。

天光照出一个虚影，而且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所有妖怪的士气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他们冲天大吼：“妖尊威武！妖尊威武！”

终于！他们看清了妖尊的尊容！

那是一个盘腿而坐的女子，以离弦之势飞速坠地，即使衣摆都冒出了火星，她也神态自若，丝毫不考虑以这种坠速自己有没有生还的可能！总之飒就够了！真不愧是妖尊大人啊！

在她的身侧是一只被吹得口水横飞的狸花猫，四肢张开，以身护主的姿态多么令人潸然！

啊啊，又近了！马上要落地了！马上要见到妖尊了！

等一下，妖尊好像并没有妖力护体，难道是另有招数？原来已经如此强大了吗！

真不愧是妖尊殿下！膜拜膜拜你！

……在众妖崇拜的目光中，他们好像真的要摔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救命啊——叶闯大大！你快点想想办法，我可不想死在这里啊！救命救命——”

叶闯一把揪住它的后颈，猛地向地一甩，众妖以为妖尊在试探他们的实力，纷纷竖起护妖障，她单脚一踏，借屏障之力反旋一圈，稳稳落地。趁初九被拍飞之前，抓住了它的爪子，给它拉了回来。

真是太飒了！

众妖欢呼，庆幸自己真是跟对了人。

兀梼面色一沉，立刻镇住了众妖，登时一片死寂，没人敢轻举妄动。

他手指一勾，将叶闯拖至自己面前，嗅了嗅她的耳侧，“她做不成全妖了。”他卸去了懒洋洋的姿态，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尖锐和憎恶，“人，又坏了我的好事。”

众妖犹如五雷轰顶，先前的崇拜全部变成了厌恶，纷纷做出攻击姿态，将叶闯围得水泄不通。

杀气，浓烈的杀气。

叶闯觉察到妖族的变化，登时警惕起来。

兀梼神色一凝，反手钳住叶闯的手腕，再回神，她跪在戮珀殿前，周遭晦暗，鲛脂所做的长明灯嵌在墙壁上，发散着幽幽的血光，冷阶上百，直通高不可攀的王座。

她不得不仰头看去，因目力特殊，她看到王座之上点着一盏忽明忽灭的灵火，王座周围累着无数的白骨，而兀梼正扶着骷髅，手指一下下地把玩着。

“你的真元明明碎了，如今又完好无损，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经脉寸断，真元尽碎，全身的血都流空了，为何还能站在这？我以为白泽会叼来你的尸体，没想到，你不光行动自如，连真元都焕然一新，真是让我意外。”兀梼玩味地看着她，“说，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叶闯并不想让叶无双遭此祸患，也不与他周旋，直截了当地说：“我真元重塑，总比沦为废人好。你多次引我来妖界，到底意欲何为？”

兀梼也不遮拦，“自然是让你为我踏平人界，夺回妖的领地。”

叶闯仿佛听了一个笑话，“九州本属于人，何来妖的地盘？”

“难道你未曾想过，我为何会被封印在秦川？春姚乃白鸟妖，为何会用逆轮回生之术？逆轮回生即是妖法，为何必须借助昆仑关生死门？”

“因为在九万年前，人妖本就共处一地，各处九州半界。后来，人有了法器、灵根，开始修炼，他们不再惧怕强大的妖。他们中的佼者被奉为仙君，这些仙君合力将我封印于秦川之中，建大玖墓来镇压我的神识，断绝我的后路，开始大肆屠杀妖族。”

“妖族中的强者躲避了一次次的追杀，他们拖着重伤的身躯，相互搀扶，跨过渡河来到罔峎之境，这里没有土地，一切都被炽热的熔岩所覆盖，为了后代能够活下去，他们用身体盖住大地，为后背铺成了一条路。妖族每一寸立足之地，都是先辈累起的尸骨。”

“后来，地阴魔种自未知之地袭来，妖族余部一百来只，只剩下形昆、氐人、夕泽和白鸟，而那时作为妖尊的我被困人界，竟然无法出力保护。”

“为了保护后族，我将自己的真身抽出，在形昆、氐人、夕泽、白鸟的帮助下，一半化为涂灵树镇守妖界，让众妖得到我的庇护，另一半游荡在未知之地，提防地阴再次袭来。”

“妖族数次想要重整旗鼓夺回家园，无奈道修已经立下三清结界，寻常妖族一旦踏入人界便会魂飞魄散，此外还有十八外洞天镇压混妖之地，一旦有异象，他们便会派出仙门。妖将南昆为救我而独自踏入人界，却被封印于巫疆，自那之后，便无一妖敢踏入人界。”

叶闯听出了兀梼的不甘还有妖族的委屈，可她仍是不解，若无法回去，在这片大陆开辟自己的领地，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兀梼猜透了她的心思，“罔峎本是地阴魔种的地盘，经妖族反抗，才勉强杀出一片混妖之地，此外，混妖之地以外有一片魔刹混沌，正在逐步吞没这片大陆，你生母织夏也曾去平反，但一去未归。若魔刹彻底将此地吞没，这天下便再无妖族容身之处，这也是我为何三番五次邀你来妖界的原因。”

“叶闯，你是妖族生的希望，唯有你，才能救妖族于水火之中。”

兀梼的灵火在叶闯的眼中好比一豆即将被风吹灭的烛火，他为妖族鞠躬尽瘁九万年，也到了即将陨灭的时候。

而她，或许就是那个最合适的接班人。

突如其来的重任压在她的头上，她没有逃，没有怨言，也没有觉得荣幸之至，整个妖族的命运于她而言仿佛时刻挂在身上的一根扁担，不重，但也不轻。

叶闯拾阶而上，步步沉稳，“我如今连真气都没有，如何帮你收复失地？再者，我也是为了寻仇而来，大可以转身就走，为何帮你一遭？”

此话看似推脱，实则在试探兀梼，问他到底能给自己开出什么条件。

果然，兀梼接住了她的话，“我可以为你铸一颗灵元，让你运用真气的同时，也可以灵活使用白鸟之力。在大玖墓时我赐给了你脊印，此物历来是妖尊的象征，含有我的力量，可以让八妖听你号令。”

“待时机成熟，你不光可以报仇雪恨，届时整个妖族都会匍匐在你的脚下，尊称你为妖尊，这是何等的气派？”

本是任谁都会心动的条件，而她却不为所动。

叶闯脚步未停，目光凛冽寒厉，直刺入兀梼的心窝。她看似受人牵制，实则却有自己的筹码，“那个女人也是妖尊，她也是白鸟一族，同样拥有脊印，为何你不将希望寄托于她的身上？”

“因为她不是你，”兀梼的眼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说过，只有你才能担此大任。因为你非人非妖，比妖族多了一种天然优势——你知道如何同人打交道。”

“那好，你既知未来我会踏平仙门，若大计已成，天下会有两位妖尊，届时，我来管人界，她来管妖界，如何？”

兀梼目光一凶，权力的天平在此刻轻微歪斜，已不能算是一边倒的架势，“你的一生都被人给毁了，你为何不杀光他们？”

“我知道自己该恨谁。”

“你知道该恨谁？”兀梼嗤笑一声，“真是蠢得可怜。人本就薄情寡义，你对他们手下留情，他们不会感激，只会变本加厉地来害你。”

叶闯一步步走到了兀梼面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一句话，与我无关的我不碰，但与我有仇的，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她侧目而视，只留给兀梼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这眼神中有些许轻蔑，而更多的是漠视，连轻蔑都不屑的冷淡。

此前从未有人敢踏上王座前与妖祖对视，这是僭越，是何等的无礼，兀梼在妖族的眼中一直是恐惧和力量的化身，没有哪一只妖怪胆敢与他平视。

这个妖人，狂妄得很。

兀梼一抬眼皮，一股强大的妖风骤然袭来，径直扑向叶闯！

“扑哧”一声，她低头一看，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阵风打穿了，内脏流了一地，伴着鲜血染红了堆起的头骨。

好一个强硬的下马威。

而叶闯面色不变，眼神依旧冷漠自若，“为你所用，可以，但你别想左右我的想法。”

“再说一遍。”

又是“轰”的一声，叶闯的手臂被妖风斩下。

叶闯一言未发决绝回头，她的身体尚未完全愈合，伤口处不断涌出鲜血，而她却依然稳步走着，奔向殿外的未知之地。

兀梼狠狠地盯着她，百般挣扎之后，运起灵团的手掌还是放下。此时的他彻底明白，叶闯并不像其他妖怪一样，会对他言听计从，换言之，即使她居于弱势，也不会任人掌控。

但也正是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帝王之名。

他冷笑一声，“也罢，总有一天，你会彻底丧失理智，为我所控。”

“慢慢走进我的陷阱吧，叶闯。”

心眼多·兀梼vs知道你心眼多但在我这没用·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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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涅槃·寻我（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