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简陋,却干净干爽。
地面铺着厚厚一层晒干的软草,角落整齐堆叠着干枯木柴,四壁粗石严合,缝隙极少,在整个部落里,已是极好的居所。
沧珩将她安置妥当,并未久留。
“夜里山林有风,不要远出。兽声近,便是危险。”
他语气清淡,叮嘱直白,是大荒最实在的善意。
林昭颔首:“我明白。”
沧珩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落日余晖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将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却依旧带着山海淬炼出的凛冽气场。
部落渐渐归于宁静。
族人各自归屋,炊烟寥寥升起,散在山谷晚风里。零星的说话声、打磨石器的轻响、孩童细碎的笑闹,拼凑出这片荒土最质朴的烟火人间。
林昭独自站在石屋门口,静静眺望整片山谷。
她没有急着休息。
想要在部落立足、想要改变偏见、想要往后推行新的秩序,空谈无用,唯有实绩服人。
她先观察水源。
部落西侧有一条天然溪流,贯穿整座山谷,是族人唯一的饮水、洗漱、灌溉水源。此刻夕阳斜照,溪水清澈流动,看着并无异常。
但林昭目光沉静,一眼便看出隐患。
溪流上游平缓,下游淤积,岸边泥草混杂、兽迹繁多。族人习惯就近取水、就近清洗,人畜用水不分,雨季山洪一冲,淤泥、腐草、兽类残留尽数汇入水流。
大荒无杀菌手段,无储水器具,族人常年直接饮生水。
眼下看着无恙,一旦秋雨连绵,水质必然浑浊滋生菌虫,引发风寒、腹痛、热病。
其次是储粮。
方才一路所见,部落根本没有系统储粮的概念。
猎得兽肉,当日吃完大半,剩余随意晾晒,任凭风吹夜露;少量种植的谷实随意堆在石屋角落,无干燥、无隔潮、无密封。
大荒多雨多雾,空气潮湿,粮食极容易霉变腐烂。
这也是烈拓口中——秋日将近、储粮难熬的根本原因。
不是他们不勤劳。
是他们世代困在蛮荒,有力气求生,无方法安居。
林昭轻叹一声,眼底却慢慢亮起微光。
这是她的第一步。
先净水、再储粮、稳生计、安人心。
只有让族人先免于病痛饥饿,他们才会愿意相信,外来的知识不是灾祸,而是生路。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山谷雾气深重,微凉潮湿,林间鸟鸣清脆,部落早早苏醒。
猎手背起石矛准备入山,妇人起身收拾屋舍,孩童追逐奔跑,新的一日,依旧是重复千年的、靠着运气度日的蛮荒生活。
林昭走出石屋。
她一身干净轻便的服饰,站在粗石草屋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却从容坦荡。
不少族人余光瞥见她,依旧带着疏离与戒备,下意识避开视线。
昨日长老的警告犹在耳边,没人愿意亲近来路不明的外乡人。
林昭并不在意。
她不急着靠近人群,独自走向西侧溪流。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流动的水面,波光粼粼。
她沿着溪流上下游缓步观察,默默在心里勾勒改造方案。不多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你在做什么?”
沧珩的声音在晨雾里响起。
他刚结束晨间巡查,一身利落兽皮,眉目清冽,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审视。
他一早便留意着这边动静。
他想看看,这个口口声声说“能帮忙”的异乡人,究竟能做什么。
林昭回头,目光清亮:“看水。”
沧珩微怔:“水无碍。”
在族人眼里,溪水长流、常年不竭,便是最好的水源,从无“有问题”一说。
林昭轻轻摇头,直白解释:“现在无碍,雨来便有祸。”
她指着上游平缓处、岸边淤积的黑泥与杂草,又指下游族人取水、浣洗混杂的区域。
“泥土积污、兽迹混杂、人畜同水。秋雨一冲,浊气入溪,饮水便会让人腹痛、染病、体虚。”
她语速平缓,逻辑清晰,句句落在实处。
沧珩眸光微动。
他听不懂所谓的细菌、病菌、微生物,可他听懂了结果——水会致病。
大荒之人最怕病痛。山林受伤、染病,无药可治,往往只能等死。
他沉沉看着溪流,第一次生出疑惑。
世代饮用的溪水,竟藏着祸患?
林昭转头看向他,语气笃定:“我可以改。只需半日,溪水便会干净安稳,秋日无病。”
沧珩漆黑的眼眸凝着她,沉默片刻,沉声开口:“你要如何做?我让族人帮你。”
他愿意给她机会。
大荒只认实力,不认空谈。若她真能护部落无病无灾,那她留下,便不是祸患,是机缘。
不多时,烈拓与几名青年猎手被传唤而来。
得知要跟着外来女子“改水”,众人满脸不解、抵触。
“溪水好好的,为何要改?”
“外来人尽做奇怪之事。”
“耽误狩猎,秋日储粮本就紧张!”
怨言细碎,质疑浓重。
烈拓更是眉头紧锁,直言道:“珩,她胡言乱语,水怎么会害人?”
林昭不辩解,只抬手,平静道:“你们只需照做。午后,你们自会看见差别。”
她分工简单明确,贴合部落现有条件,不浮夸、不超前。
第一步,清淤。
让青年男子清理溪流下游淤积黑泥、腐烂草根、岸边杂乱腐草,疏通水道。
第二步,分区。
以石块垒出简易隔水坝,将溪流划开三段:上游取水饮用、中段清洗食材、下游浣洗杂物,三区绝不混用。
第三步,储水。
利用部落闲置大石坑,内外糊实细泥、晒干防渗,做成露天蓄水池,储存净水,雨天不浑,旱天不断。
都是最简单、最落地、零成本、立刻见效的改动。
众人半信半疑,碍于沧珩命令,只能埋头照做。
沧珩立在溪边,静静看着林昭。
她不劳作,却每一处指点都精准稳妥。哪里淤泥最深、哪里容易积污、哪里适合筑坝、哪里适合储水,她一眼便能判定。
她不慌不忙,条理分明,周身带着一种运筹有度、胸有山河的笃定气场。
这不是娇生惯养的异乡柔弱女子。
她的脑子里,装着他们从未触及过的天地法度。
日光渐盛,晨雾散尽。
半日劳作结束。
当最后一块石块稳稳嵌在隔水坝上,三段溪流泾渭分明、清透流淌,浑浊隐患彻底清除。
蓄水池平整干净,静映天光。
整条溪水,焕然一新。
族人停下动作,怔怔看着眼前景象。
溪水比往日更清亮、更顺滑、更干净,岸边无腐臭、无淤泥、无杂乱污物。
视觉上的干净,直观又震撼。
林昭站在水边,声音清亮,淡淡开口:
“日后上游只取饮水,中段洗菜,下游洗衣杂物。池水存净水,雨天不浊,秋日无污。”
“从今往后,水不致病。”
一众青年面面相觑,心底的质疑,第一次悄然松动。
他们不懂道理,却看得见结果。
烈拓盯着清澈溪流,神色复杂,沉默良久,终究没再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沧珩望着林昭的侧影,眼底微光沉沉亮起。
半日之功,消百年隐疾。
这个从天而降的异乡人,
她带来的,真的不是灾祸。
是星火。
是落进蛮荒大荒里,第一缕细碎、却足以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