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机械警报声,是林昭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丝人造声响。
猩红的故障提示铺满狭窄的舷窗光屏,刺得人眼瞳发颤。
【深空乱流突发,舰体结构受损78%。】
【主引擎熄火,星际航道断裂。】
【远距离通讯模块损毁,自动呼救系统失效。】
层层叠叠的机械提示音冷漠、平直,不带任何情绪,像极了她早已看透的地球联邦文明——精密、高效,却冰冷得毫无温度。
林昭攥紧安全带,脊背紧贴着失重摇晃的座椅,指尖稳得异常。
她是联邦第七深空勘探队的基层科考员,入行七年,巡过破碎带、探过废弃星墟,早已习惯宇宙的无常与凶险。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次的乱流来自星图标注之外的绝对盲区,是人类文明从未踏足过的空白星海。
小型勘探舱被狂暴的宇宙流撕扯、抛掷,合金外壳发出濒临崩裂的挤压闷响,窗外是翻涌的暗紫色星云,吞噬了所有星光。
剧烈的眩晕袭来,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林昭心底浮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丝荒诞的平静。
她见过联邦最繁华的星都高楼,见过浮空车流彻夜不息,见过精密机械替代人工、资本层层固化的秩序。
人人活得匆忙、内卷、争抢资源,阶级如同天堑,努力未必有归途,劳动未必有所得。她揣着从小信奉的平等与共生理想踏入星海,以为广阔宇宙总能容下一点不同,到头来,依旧困在条条框框的冰冷规则里。
如果真的就此湮灭,好像也不算可惜。
……
再次睁眼时,耳膜先一步感知到风声。
不是宇宙真空的死寂,是鲜活、潮湿、裹挟着草木清香的风。
林昭猛地睁眼。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巨木树冠,枝干高耸入云,墨绿色的阔叶遮天蔽日,只漏下细碎斑驳的天光。潮湿的泥土气息、野生草木的清冽、远处隐约的流水声,层层包裹住她。
勘探舱已经彻底坠毁。
大半舱体撞进厚厚的腐殖土层,变形弯折,合金外壳布满灼痕与裂痕,冒着微弱的白烟。周遭的灌木被巨大的冲击力拦腰碾断,一片狼藉。
林昭抬手撑住舱壁,缓慢坐起身,四肢有些脱力,所幸没有重伤。
她解开断裂的安全带,低头检查随身设备。
便携式光脑彻底黑屏,通讯器粉碎,定位仪器完全报废。仅剩手腕上一只防摔耐磨的机械腕表还在运转,屏幕上跳出一行冰冷的绿色字体:
【当前坐标:未录入星图。】
【星球等级:未知宜居行星。】
【人类文明痕迹:无。】
林昭瞳孔微凝。
未知星球。
真正意义上的、从未被地球人类发现、从未被任何文明记录过的全新世界。
她摘下碎裂的舷窗挡板,艰难爬出变形的舱体,双脚踩在厚实松软的腐殖土上。
脚踏实地的瞬间,一种脱离所有桎梏的陌生感席卷全身。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原始大荒。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树干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藤蔓交错缠绕,垂落林间。不知名的奇花肆意盛放,色彩浓烈却不艳俗,林间飞鸟羽翼斑斓,掠过层层树冠,留下清越鸣啼。
这里生态完整,原始、繁茂、野性,带着一种未经任何人工雕琢的磅礴生机。
没有浮空城,没有机械车流,没有层层压榨的阶级秩序,没有人人内卷的功利纷争。
只有风、林木、流水、山海,与最纯粹的自然天地。
林昭站直身体,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尘土,目光缓缓扫过整片蛮荒林海。
她来自高度发达的星际文明。
那个文明拥有跨越星海的科技,拥有延续千年的制度,却终究没能解决剥削与隔阂,没能实现人人平等、各得其所的理想。人们被数据、资本、阶层裹挟,看似繁荣昌盛,实则人心荒芜。
而脚下这片无人知晓的异星,蛮荒落后,无秩序、无制度、无科技,却拥有旧世界早已绝迹的纯粹与鲜活。
林昭心底,悄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念头。
或许,这里不一样。
她压下纷乱思绪,回归冷静的科考状态。
当务之急是确认环境、寻找水源、搭建临时庇护所,在未知星球活下去。
腕表显示大气成分适宜人类呼吸,重力略小于地球,温度温和,无致命辐射,是一颗完美适配人类生存的宜居星球。
只是完美的生存环境背后,往往藏着未知的凶险。
林间风势忽变。
原本轻柔的风声骤然压低,周遭鸟兽鸣啼尽数消失,整片密林瞬间陷入死寂。
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从前方山林深处漫来,沉稳、强悍,带着顶级掠食者的威慑力。
林昭瞬间绷紧神经,侧身贴紧身后残破的舱体,眸光锐利,望向密林深处。
枝叶轻晃,光影浮动。
下一秒,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自浓绿幽暗的林间缓步走出。
男人赤着上身,肌理线条流畅凌厉,肌肤是健康的冷麦色,肩背宽阔,身姿挺拔如山林青松。他长发乌黑,以藤绳束于脑后,眉眼轮廓利落深邃,五官极具冲击力,不同于地球人类的柔和线条,带着异族独有的野性凌厉。
他腰间系着兽皮,手握一柄打磨光滑的石刃,步伐沉稳无声,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原始蛮荒的力量感。
最让人震撼的是他的眼睛。
漆黑深邃,澄澈干净,没有功利、没有算计,只有山林生灵独有的纯粹与警觉。
他停在十余步开外,静静望着林昭。
遥遥对视的一瞬间,是两个完全不同文明的初次相逢。
他是这片星球土生土长的原生人类,生于大荒,长于山海,依自然而生,随天地而存。
而她,是跨越星海坠落至此的异乡旅人,带着另一个文明的全部知识、阅历与理想,猝不及防闯入他的世界。
无声的对望里,语言不通,习俗不同,文明殊途。
沧珩静静凝视着眼前的陌生女子。
她穿着贴身轻便的奇异服饰,布料干净利落,不似兽皮粗陋,身形纤细,却身姿挺拔,眼神沉静安定。
大荒从没有这样的人。
她的身上没有山林草木的气息,没有风霜磨砺的粗粝,干净得像从遥不可及的天光里走来。
陌生、奇异,却并不让人憎恶。
沧珩握着石刃的指尖微收,眼底的戒备未消,却并未上前。
林昭看着他眼底纯粹的警惕与坦荡,心底悄然安定几分。
这不是野兽的嗜血,不是掠夺者的贪婪,是生于蛮荒、护于部落的本能戒备。
风穿过林间,拂动两人衣角与发丝。
一荒一星,一人一客。
一旧世理想,一新生天地。
林昭望着眼前这片无尽大荒,望着对面异族清冽凌厉的少年首领,心底那点朦胧的念头,第一次清晰无比。
她或许,不必再回去了。
如果旧世无大同。
那她便于此荒星,亲手造一场昭昭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