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第二波攻势在第三日黄昏被击退。陆明霄在南线正面与顾清垣对峙了整整两个时辰,七宝琉璃刀的七色刀光将南侧山道劈出一道三丈深的沟壑,却始终没能突破寂灭剑的防守。西侧,光湖派的水阵将陆家的机关傀儡困在溪涧里,傀儡关节进了水,动作迟缓如生锈的木偶,被云岚的爆裂符一个一个点掉。林子阳守在东侧辅道,用最后三张破魔符废了两具银丝卫级别的机关人,短剑捅穿了第三个的灵力核心。陆明霄在暮色中发出撤兵信号时,脸色比被秋霜打过的茄子还难看。
但云崖宗也付出了代价。护山大阵的外围阵眼被摧毁了四个,南侧山道需要重新铺设灵力根基,张子清左肩被流矢擦伤,缠了好几圈绷带。最严重的是顾清垣——他在炼化药引时损耗的灵力还没恢复,又硬接了陆明霄全力施为的十几刀。当夜回到玄霄殿后,他在侧殿的蒲团上盘坐调息了整整四个时辰,面色才从苍白恢复成正常的冷白色。
林子阳没有去打扰他。她蹲在丹房外面的石阶上,借着月光用白布擦拭短剑上的机关油渍。云岚坐在她旁边,一边往自己擦破的手臂上抹药膏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的傀儡比上次多了至少十具,她的符快不够用了。林子阳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肚子饿了。不是普通的饿,是一种从丹田深处泛上来的、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储备之后才会有的虚饿。
她想了想,自己这些天确实没怎么正经吃东西。先是中了嗜血蛊吐了三天,然后是三日炼化几乎没进食,紧接着就是陆家攻山打了一整天。她体内现在流淌的灵力有一半是顾清垣的——炼化时渡进去的、他的血里裹挟的、清霄剑诀温养之法残留的,全是他的。这些灵力在战斗中替她撑住了最关键的那几个回合,但现在战斗结束了,它们也耗得差不多了,留给她的是被掏空之后嗡嗡作响的经脉和一阵盖过一阵的低血糖式的头晕。
她把短剑搁在膝上,从怀里摸出赵晏给的那只锦盒。打开盖子,七转赤阳丹静静地躺在绒布上,七道祥云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赤金色光晕。赵晏说这东西能让元婴以下的修士灵力修为暴涨一个小境界。她现在灵力被掏空了大半,正好是经脉最“空”的状态——按光湖派藏经阁里某本丹药典籍的说法,空纳万物,虚不受补,但若补得恰到好处,反而能事半功倍。她盯着丹药看了几息,然后拈起来扔进嘴里。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去,在丹田里安静了大概三息。
然后炸了。
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恐怖的感觉。丹田里那颗沉寂了许久的金丹开始疯狂旋转,转速快到她内视时只能看见一团金色的残影。赤阳丹的药力像一桶滚油泼进了原本只剩火星的炭盆,轰地一下把她的灵力全部点燃。那些原本属于顾清垣的灵力、属于药引的残力、属于她自己的根基,被搅在一起疯狂翻涌,从丹田往奇经八脉冲,从奇经八脉往三百六十个穴窍涌,最后汇聚成一股不可遏制的洪流直冲天灵。
林子阳猛地睁开眼,蓝眸亮得不正常。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身体轻得像是要飘起来,但感知比任何时候都更敏锐——意识到这是突破的前兆,不是金丹后期,是元婴。来不及多想,她抓起短剑朝玄霄殿方向跑。云岚在她身后喊了好几声她根本听不见。
高台前只点着一盏长明灯。顾清垣不在侧殿的蒲团上,而是站在殿门外,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茶,像是在等她。听见她跑过来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然后他的茶盏从指间滑落,在石阶上摔得粉碎。
“子阳——”
“我要结婴了。”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急促却清醒异常,但抓住他袖子的手指在发抖,“别让任何人靠近。”
她松开他的袖子,在高台正中央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闭眼入定。丹田内的金丹转速已经快到了她所能感知的极限,赤阳丹在她经脉里点了一把燎原之火,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普通的风,是天地灵气被金丹期的修士冲击元婴境时搅动出来的灵气漩涡。高台四周的松林被吹得东倒西歪,长明灯的油灯在灯罩里剧烈摇晃,石阶上的碎石被气流卷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栏杆上。天空中乌云从苍梧山方向压过来,云层深处隐约有雷光在翻滚。乌云中心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正在缓缓成型,漩涡中心对准的位置,就是林子阳的头顶。
张子清第一个冲到高台下,然后是云岚,然后是几个离得近的内门弟子。他们被灵气漩涡挡在三十步外,连云岚这种金丹期的修为都无法再靠近半步。
“不要靠近,”顾清垣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过灵气漩涡的轰鸣,“结婴天象,旁人近身会被卷进去。元婴劫雷只劈应劫之人,你们在外围护法,任何人不得接近高台百步之内。”
“弟子明白。”张子清立刻开始布防,云岚拉着几个师弟往外撤。
第一道劫雷劈下来时林子阳正好运转完第一周天。雷霆万钧,砸在她护体灵力化作的结界上炸开漫天银光,她被震得气血翻涌,牙关咬紧,两手掐诀将雷霆之力淬出最精纯的一缕,引向丹田。金丹在这一缕天雷的淬炼下,转速开始减慢,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纹。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一道接一道地砸,她的护体结界被劈得支离破碎,肩头被一道劫雷余波擦中,衣料焦黑,皮肤上一道灼伤正在往外渗血。但她引雷入体的分量掐得极准——每一次都刚好比她经脉能承受的上限少半分,像在用天平称着经脉的熔点和淬炼的效率,精准得不像是一个平时大大咧咧的人。
第五道劫雷落下时是最凶险的一刻。雷霆呈深紫色,比前四道粗了一倍有余,砸下来的瞬间她的护体结界彻底碎裂,整个人被劈得弯下腰,双手撑在石面上才没有倒下去。石面被她的指节按出一片放射状裂纹,丹田内的金丹正在加速碎裂,裂痕从顶部一直蔓延到底部,金光从裂缝里四射而出,一个模糊的婴儿轮廓在金光中若隐若现。劫雷还在继续,第六道、第七道,一道接一道地砸。她咬着牙,把每一道天雷都引向丹田,用雷霆之力淬炼碎裂的金丹,把金丹的外壳一层一层地剥离。
第七道劫雷落下时她已经浑身是伤,左臂的袖子被烧没了,露出小臂上一道道被雷霆灼伤的红痕。但她丹田里的金丹已经彻底碎裂,金光中一个小小的人形正在缓缓成型——元婴。她触到了那道门槛,只差最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