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阳策马离开青云峰后,山道两旁的松林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涛声。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她感觉到了。在她策马转入官道拐角的那一瞬,身后那道目光才从她背上移开。顾清垣一直在山门前站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缰绳握得更紧了些。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光湖派的分舵在明州城外,但她不打算去分舵。玄许安最近一直待在镜湖本派,她要直接回总舵。
抵达镜湖时已是次日黄昏。
深秋的镜湖别有一番萧瑟之美,水面倒映着岸边白了头的芦苇和天边烧成绛紫色的晚霞。光湖派的水上回廊蜿蜒如带,弟子们往来其间,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喊一声师姐。她一路点头应着,脚步不停,径直朝玄许安的书斋走去。
书斋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淡淡的药香。她正要推门,手抬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因为里面传来说话声,不是玄许安一个人的自言自语,是两个人的对话。另一个人的声音她认得,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
“伤在这种位置,换作别人早就废了。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只能说大乘期修士的血脉确实不同凡响。”这是玄许安的声音,带着他惯常的温和笑意,但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
“废话少说。治得了还是治不了?”这是赵晏的声音,但和上次见面的从容不同,此刻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在说话。
林子阳无声地往门缝边挪了半步,透过门缝看见赵晏半靠在书斋的竹榻上,左肩的衣袍被剪开,露出肩胛骨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像是被某种阴毒的灵力侵蚀了很久。赵晏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和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赵家大公子判若两人。
“治是治得了。”玄许安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依次排在烛火上过了一遍,动作不紧不慢,“不过你这个伤不是意外,是故意的——你在来光湖派之前先去见了陆明霄本人,对不对?”
赵晏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我想从他那里套出魔修残党的下落,被他识破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动手时说了句‘赵家人果然都是伪君子’——他知道当年的事了。”
“他当然知道。”玄许安将银针捻进赵晏肩头的一处穴位,手法精准,“当年围剿魔修的事虽然对外瞒得很严,但参与的人里总有漏风的,陆家知道的版本恐怕比你以为的还要多。”
林子阳在门外听得心头一跳。魔修的事。方才赵晏和玄许安说的“当年的事”,指的是顾清垣布局逼徐墨航的师父现出魔修原形那次围剿吗?还是另有所指?她脑中快速闪过顾清垣在侧殿对墨航挥剑的画面,又闪过鹤鸣递出的那份羊皮地图。这些碎片此刻各自悬在不同的角落,还没有被一根完整的线串起来。她没有推开门的唯一原因,是她想听下去——想听清楚这两个人到底还瞒了什么。
“那你来光湖派是为了什么?治伤?”玄许安继续施针。
“治伤是一方面。”赵晏的声音更低了,“另一方面……我给她下了个饵。”
“什么饵?”
“我告诉她陆家要攻打云崖宗。”赵晏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话一边忍耐疼痛,“这是真的。但我没告诉她的是——陆明霄之所以选在这个时间动手,是因为顾清垣的渡劫期快到了。大乘劫一旦降临,顾清垣必须在渡劫和护山之间二选一。陆明霄等的就是他渡劫那一刻。这个消息我是真知道了的。”
门外,林子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晚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抬手去拨。她的蓝眸在暮色中亮得有些瘆人,映着湖面上最后一抹将熄的橘红。
陆明霄要的不是复仇,是时机。他在等顾清垣最脆弱的那一刻。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攻山。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猎杀。而赵晏知道这个消息已经很久了,却只在第一次见面时告诉了她是陆家要攻山,并把渡劫的事全数揣在袖子里没有透给她半句。
“你告诉她一半的真话,藏一半的真话。”玄许安的声音听不出褒贬,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调子,“这样她就会去提醒顾清垣,让云崖宗提前戒备。云崖宗一动,陆家的战线就会拉长。你在利用她替你牵制陆明霄。”
“对。”赵晏没有否认,“这对她也没有坏处。顾清垣能多活一天,她的心法线索就多一天。”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把另一半真话说出来?”玄许安问。
赵晏沉默了很久。久到玄许安手上的银针都捻完了一轮,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玄掌门,你有没有遇见过一种人——你明明是在利用她,明明为自己的家族筹谋,明明才见过她一次,可她偏偏坦坦荡荡地对你说真话,你反而觉得是自己欠了她的?”
玄许安捏着银针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目光从赵晏脸上扫过,那一瞬间的眼神不是温和的笑面,而是一种被触碰到了什么旧事的审视。然后他将视线移回来,重新捻动银针,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你还想说的是——你舍不得。”
赵晏闭上眼睛,没有回答。